本文原載:2004.04.18中國時報
作者:夏曉鵑(世新大學社發所副教授)
原住民文化日益受到重視,而原住民婦女更成為文化意象的主要承載者。織布、
歌舞,各地原住民婦女被動員起來,努力「學習文化」,更重要的是,她們要能「展
演文化」,進而將文化轉化成金錢,以貼補家用。以織布為例,各地原住民的官方或
民間組織,紛紛開設織布班,鼓勵婦女學習;她們的作品,則透過各個藝品工作坊,
或都會裡一些展售點,進行銷售。
在這些充滿異族風情的展售點,有一種不知名的深沉失落,瀰漫在貼滿標價的各
式鮮艷作品之中。在此所要指出的失落,並非「原住民文化商品化」的議題,而是,
再一次地看到原住民婦女的被動位置,與僵化的形象。除少數自主性較強的婦女組織
和個人,大多數原住民婦女學習民俗技藝是透過各地的家政班,或者類似的婦女組織
,這些組織除了開設織布、歌舞等文化技藝學習班外,還包括烹飪、禮儀等「女性」
課程;當有各種原住民慶典活動時,這些平日訓練有素的女性便充當「煮飯婆」,或
者打扮「得宜」地做活動的招待,或者來段有文化特色的歌舞表演。
其實,如此將女性視為附屬品,隨時可依需求而動員的婦女教育課程,並非原住
民地區的專利,國民政府非常有計畫地在平地社會推動「家庭即工場」和「媽媽教室
」。相關研究總結如下:第一,將婦女納入社區發展計畫的方式,無非強化了她們傳
統在家庭及社會所扮演的從屬角色。家庭主婦代工的收入雖然對改善家庭生活極有貢
獻,但她們的工作卻被視為「副業」,而從事「家庭副業」的家庭主婦,同時要面臨
污染、收入不穩、缺乏勞工法令保障等非正式部門工作的問題。第二,國民政府一再
宣揚婦女及家庭的「道德責任」,強化婦女傳統「母親」及「呵護者」的角色。「家
庭即工場」和「媽媽教室」要求婦女擔當起促進台灣經濟成長、社會安定的多重擔子
。第三,此種社區發展計劃是一個由上而下的計畫,完全忽略了原本就存在、以女性
為中心之地方社會網絡,地方婦女因而被摒除於決策過程之外。
比較之下,原住民婦女的家政班或其他類似的組織,實是上述計畫的翻版。一方
面,鼓勵原住民婦女從事織布等技藝,以文化傳承之名,鼓勵她們在原本就辛苦的勞
動外,另創「家庭副業」,以極度自我剝削(如體力的透支)換取微薄且不穩定的收
入,其目的為減緩在台灣長期不平等發展下,原住民部落嚴重的失業、不充分就業等
經濟問題。此外,高舉文化傳承、家庭教育核心的道德大旗,表面上是尊崇原住民女
性的位置,實是要求她們承接既要努力賺錢,又要穩定部落的雙重重擔。更重要的是
,以上種種設計,先不論其立意,最根本的父權意識展現在排除原住民婦女的聲音,
她們被視為可安排的棋子,且只能做些「不登大雅之堂」、「點綴性」的事務,關於
原住民整體的願景,婦女的意見是不被期待的。
近年來原住民自治議題成為熱門議題,重新燃起原住民的希望。自治議題相當複
雜,但其最根本的精神在於自主性的建立:原住民到底要什麼?不要什麼?所謂殖民
統治的本質在於殖民者告訴被殖民者,什麼才是他們的需求,透過各種規畫,被殖民
者像是棋子,任人擺佈。但是,在眾聲批判殖民統治,談論原住民出路的同時,原住
民女性的聲音在哪裡?過去要她們學插花,現在要她們學織布;過去要她們去學美姿
,今天要她們學山地歌舞。但是,透過這些學習,她們形成了自省和改變個人及集體
命運的動力嗎?當我們強調原住民自主性的同時,是否也該思考原住民婦女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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