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法的衝擊下 顏厥安教授(台灣大學法律系教授，人權研究中心主任)
聯電／和艦案已經引起法律、科技、商業、政治等多層次的討論角力，報上也已刊
登數篇具分量的文章。其中尤其呂榮海律師之「禁海令」一說，以及倡議以更高的
歷史觀、世界觀與哲學觀來處理法律問題，深值嚴肅看待。筆者認為此案涉及全球
法之規範性（global law’s normativity），以及對應之法學認識典範變遷問題。
全球法已經不是個新概念，不但有專書以及許多論文討論，也有專以全球法為研究
對象的研究中心。全球法的概念，從傳統的萬民法、國際法、比較法，到超國家法
、區域法、跨國法等等不一而足。筆者認為有幾個值得注意之處：
第一，無庸置疑，全球法相對於國家法，倡議以跨越國界的方式來重新審視法律。
此一面向的理論關鍵在於，是否可以或必須逸脫近代法的主權邏輯宿命，而以嶄新
的方式來處理運作法律。
第二，稍令訝異的是，筆者認為，全球法仍然並非普遍法，倒是仍不失為某種理性
法。全球不等於普遍，並不是因為還有無垠宇宙，而是因為全球法的運作仍不可能
僅訴諸於普遍之公共理性或溝通理性，而仍高度倚賴策略或工具理性為依歸（雖然
這些理性分類可能已經不甚適宜）。
第三，全球法是在流動性資產（以IP與金融為主）與資訊化社會主導條件下，嘗試
以法律媒介維繫全球生命政治之治理體制的一種努力。因此不但擠壓近代理性法之
主權邏輯，更逐步取代其客體想像（動產、不動產、貨幣、勞務），重塑其體制誡
命（憲法優位、三權分立、司法獨立等），並徹底挑戰其主體投射（市民、人民、
公民）。
因此最關鍵的是，第四，全球法的規範性，將由依賴超越之權力核心或利維坦，逐
漸移轉為內在性控制之機制。以資本流動指令的規範性來看，獲利率與可剝削率「
內在地」決定了企業的腳步，甚至創造了「企業效忠」。看似位居其上的國家法律
，僅退居其次。
由全球法的角度來看聯電／和艦案－這也許是唯一有意義的角度－可以得到許多重
要的分析觀點，試舉數例。首先，僅由全球法最簡約的理念出發，也許我們迫切需
要發展法體系之生態學（ecology of legal system）觀點，亦即不再侷限於外國法
、比較法、國際私法的想像，改以法體系之生態因應角度，正視內國法體系所處的
全球或區域法律環境，方能正確界定法律如何構成施為者的行動理據。
其次，一定要面對全球法趨勢下的服從危機，傳統的公民不服從、良心拒絕等理論
，因為建立在內國政權的正當性、公平正義，或公民相互尊重等想像上，已漸漸不
敷使用。超越性權力中心所希冀的服從，幾乎已不可挽回地被內在性控制指令所要
求的遵守替代。更具體地說，不但對國家法律禁止技術移轉之服從義務，已經被資
本獲利率的遵守強制所取代；甚至公民效忠，也已經被企業效忠所侵蝕。國家對科
技資本的挹注扶持（聯電、台積電莫不如此），終究要嚐到反噬的惡果。
另外，此類「犯罪」行為的可罰性，因內在道德價值被資本價格所掏空，其罪責的
可協商性與可議價性也大幅提高。但此等指標性的罪責質變，也必然衝擊到公民對
一般犯罪的觀念。至於透過對主體投射的反省，將使我們在討論「兩岸」科技競爭
或「本土」科技保護時，一併思考：誰的國家？哪一國的科技？等複雜問題。
最後要簡短一談的是，在全球法的衝擊下，法學認識典範勢必要有所變遷調整。其
中最關鍵的可能是，要讓基礎法學論述重新成為任何法學論述不可或缺的一環（基
礎法學主流化）。其實法學界嫻熟的歐洲法釋義學，原本就是理性自然法的理論概
念體系，並配合國族國家法典化的延伸成果。如今當後現代性已經重行打造國家、
社會、資產等的結構時，大概唯有透過堅實的基礎法學訓練，方能讓新一代的法學
論述重新取得因應全球法規範性衝擊的能力。
只要看看歐美第一流法學論述當中所包含基礎法學分量，就知筆者所言不虛。可惜
的是，不但國內實證法學界對此心存畏懼抗拒，基礎法學的研究更嚴重不足。至於
對此是否要有特別學術投資，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us No matter what they do
No matter what they teach us What we believe is true
I can't deny what I believe I can't be what I'm not
I know our love's forever I know no matter wha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00.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