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歐盟習題 朱雲漢(台大政治系教授、中國政治學會理事長)
美國總統布希即將在這個星期展開他近年來最重要的外交之旅，這次出訪的主要目
的地是布魯塞爾。以歐洲作為他就職後首度出訪的對象，象徵著布希企求將修補大
西洋伙伴關係作為他第二任內首要的外交政策目標；以歐盟總部所在地布魯塞爾作
為他的主要發言舞台，意味著美國終於開始認真面對「歐洲共同體」的政治地位與
作用。美國無法像過去一樣僅僅將歐盟視為一個處理貿易與貨幣問題的經濟共同體
，也無法像過去一樣以「分而治之」的手段來鬆動歐盟的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美
國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將歐盟視為一個在處理全球事務時必須尊重與仰仗的伙伴，
一個在認同、價值、世界觀與目標優先順序上與自己有基本契合之處，但也有顯著
分歧的盟友；更重要的是，必須承認歐盟已經是一個逐漸具備集體決策與行動能力
的政治實體。
前進歐盟 布希移樽就教
大西洋伙伴關係一向是美國有效扮演世界領導者角色的最大支柱，但此一關係在過
去四年裡受到嚴重的折損，這是布希第一任內外交上最大的敗筆。除了幾個中歐與
東歐國家外，反美情緒在大多數歐洲國家迅速蔓延與滋長，布希的單邊主義作風在
歐洲人心目中塑造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傲慢、自大與自私的美國」的刻板印象；美
國在「九一一」後奉行的先發制人的安全戰略，讓許多歐洲人開始指責美國，不但
不配稱為世界安全與和平的維護者，反而構成當前全球和平與安全的最大威脅。歐
洲傳統盟邦的掣肘，讓美國在處理許多棘手的外交問題上，從伊拉克的戰後重建、
伊朗的核武發展計畫、科索沃獨立建國、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和平談判進程、到對
中國大陸的軍事圍堵，都備感吃力；同時也讓美國的國際領導威信受到莫大的打擊
，進而全面削弱美國主導全球事務的能力，所以布希的單邊主義已經面臨難以為繼
的困境。
這次布希為了表達修好的誠意，在姿態上非常柔軟。他先派遣萊斯國務卿向所有重
要歐洲領袖傳達美國將調整單邊主義的訊號，同時他選擇布魯塞爾作為訪歐的第一
站。這次他不但將在歐盟理事會大廈與二十五會員國領袖集體會談，而且他還將首
度走進對街的「貝雷蒙」（Berlaymont）大廈與歐盟執委會新任主席貝拉索
(Barroso)會談。布希踏入「貝雷蒙」移樽就教其本身就具有很高象徵意義，因為
這裡不僅僅是歐盟的行政中樞，更是所有歐洲人心目中的歐盟地標。過去歐洲與美
國間的一項難以明言的心結，就是美國對於歐洲整合的明迎暗拒的態度，尤其是美
國遲遲不願意讓歐盟在許多重要的國際組織內享有正式的地位。而歐盟卻恰恰是歐
洲領袖心目中，他們半世紀以來最大的集體政治成就。而這次布希願意移樽就教，
算是對於歐洲人的一種精神補償。
盟友質變 北約不復往日
儘管布希在姿態上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善意，但大西洋伙伴關係很難真正破鏡重圓，
因為這個結盟關係的結構性基礎已經產生質變。首先，冷戰結構早已土崩瓦解；其
次，歐盟在外交與安全領域已經成為一個具有集體決策與行動能力的政治實體，這
個發展本身就對美國所亟欲維護之「單極秩序」構成莫大的挑戰。
現在歐盟已經開始醞釀重新檢討北約組織的定位與任務，等於直接搬動美國一手建
構的戰後安全秩序的龍骨。現在歐盟於中國大陸崛起的戰略意涵的判讀也與華府出
現重大歧異，歐洲認為戰略機遇大於威脅，而美國基本上將其視為威脅。
更深一層而言，由於歐洲人深深記取兩百多年烽火連綿以及兩次大戰浩劫的慘痛經
驗，再加上他們在發展區域性多邊主義架構上所累積的成功經驗，大多數歐洲國家
的社會菁英在認同上已經逐漸走出傳統「主權國家」的心理牢籠，在世界觀上已經
超脫「現實主義」的框架，而當權的美國右派菁英卻仍舊沈溺在美國永久獨霸、美
國國家利益至上的窠臼裡。因此，雖然歐洲仍與美國分享自由與民主的核心價值，
但在面對各種全球治理議題時，他們的願景、價值判斷與手段選擇往往與美國南轅
北轍。
採軟力量 歐盟展現實力
歐洲菁英認為建構與維續一個穩定與良好的全球秩序必須主要倚賴民主與和平的手
段，而不是透過壓制。他們不否定「硬力量」的立竿見影效用，但深信透過「軟力
量」所建構的世界秩序才可長可久。他們對於自己過去二十年透過政策對話、市場
開放、經濟援助、文化交流、會員擴大等多種機制所建構的一個涵蓋四億五千萬人
的「民主社群」，看成是一項跨時代的歷史成就，也是作為化解歷史對立與衝突的
一項典範。
因此當美國將主要的力量用於在世界各地建構軍事基地以及航母攻擊群，隨時隨地
準備打「兩場半戰爭」之際；歐洲將其主要精力用於施展他們的「軟力量」，他們
在一百六十個國家進行人道援助，協助經濟發展、環境保護、法治建設與民主改革
，以及建構各種層峰級的與專門議題的多邊政策對話機制。
當美國的軍費支出幾乎佔全世界總和的一半時，歐盟國家每年投入的援外經費，佔
所有發達國家援外總額的百分之五十五；當美國深信最終必須倚賴軍事威懾手段才
能有效維持國際秩序時，歐盟國家深信消除貧窮與促進發展才是拔除仇恨、動亂與
戰爭根源的治本之道；當美國責備歐洲盟邦坐享其成、不願意分擔更多的安全維護
與軍備支出責任時，歐洲認為過度使用軍事手段只會製造更多的歷史孽源；當美國
對於國際組織採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態度時，歐洲重視國際組織的道德正
當性與管理功能，深信這些制度基礎是國際社會的共同資產。
借鏡歐盟 解開兩岸習題
大西洋伙伴關係的質變意味著全球秩序正從後冷戰的單極體系走向多極秩序，歐盟
在全球事務上必然會展露其獨立而關鍵的作用，歐洲作為全球主流民意的引導者比
美國更有說服力，作為歷史進步觀點的提倡者比美國更有前瞻性，台灣必須對此做
好心理準備。我們過去經常埋怨歐盟不重視台灣，但是台灣又何時重視過歐盟。台
灣沒有一個新聞媒體在布魯塞爾設有特派員，我們用於歐洲的外交與文化交流預算
因為歐元的升值等於在三年裡削減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我們不能學習從歐盟的角
度來理解這個世界，我們與全球主流民意對話的能力將失去泰半；更重要的是，我
們如果無法從歐洲的歷史經驗中得到智慧與領悟，可能永遠無法解決兩岸的僵局。
做好歐盟的習題，就是做好兩岸習題的開端。
--
遠與君別者，乃至雁門關。黃雲蔽千里，游子何時還。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團。
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君在天一涯，妾身長別離。願一見顏色，不異瓊樹枝。
菟絲及水萍，所寄終不移。
江淹〈古離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00.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