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3 中國時報
■從「關於兩門新科學的對話」說起---科學革命與再啟蒙
余海禮
戰後科學家沉思反省，無數人文學者、哲學家及社會學家提出各種思想論據：討論存
在與虛無的存在主義、挑戰啟蒙運動理性觀念的後現代主義、結構主義、甚至把人也解構
掉的解構主義……等。今日的民主社會，人們已不再受神權思想所箝制，卻又得面對跨國
企業挾科技經濟之名而來的思想箝制的新威脅。
一六三六年的序幕
西元1636年，古老的東方，中華帝國迅速跨進改朝換代的歷史轉捩點。
這一年，清太宗皇太極稱帝於盛京，改國號清。從寧遠、錦州……等戰役的失敗經驗
中，皇太極領教到從西方傳來的紅夷大炮的龐大威力後幡然醒悟紅夷大炮將是滿清部族壯
大的關鍵。或許是長白山區遼闊的白山黑水土壤孕育出來的豪情壯氣，又或是歷史氛圍已
然就緒，皇太極突破了滿漢之防，毅然決定起用漢人工匠鑄炮製藥，鑄成了三十五門口徑
超過十公分，甚至超越當時西方甚多，被封為「神威大將軍」的鐵心銅體巨炮；同時摒棄
傳統靠經驗操炮及瞄準的陋習，利用降清明將從來華的教士處所習得的相關物理及數學知
識，製成可以簡單迅速估算彈道落點及所需火藥的儀具（如矩度、鈗規、鈗尺等）。一支
中西合璧、漢滿共事，幾乎是天下無敵的勁旅於焉產生，有明一代，在崇禎皇帝於北京城
破自縊於煤山時終於畫上句點。嶄新的歷史進程在中華帝國的土地上開始慢慢醞釀著。
同一年，歐亞大陸的另一端，經歷了近千年黑暗神權統治時期的西方。
馬丁路德新教派的興起、王權力量的擴張以及藉由理性思維作為生活依據的聲音正由
弱漸強，透過文學、建築，特別是繪畫、雕刻……等藝術創作以全方位的姿態衝撞著神聖
羅馬教廷的神權威信；理性的力量在發軔，正準備綻放光熱。
中世紀期間，西歐固然籠罩在一切以榮耀神權為生活重心的氣氛中，東羅馬帝國（或
稱為拜占庭帝國）仍保存著古希臘璀璨文明留下的典籍，以及如柏拉圖、亞理斯多德……
等人的重要思想：真正的知識是可以藉由直觀及抽象，從感官經驗，而非自天國獲得。這
些在中亞土地上飄蕩了千百年的思想，越過蔚藍晴空，藉地理位置之便影響著鄰近的義大
利半島。1452年鄂圖曼土耳其併吞東羅馬帝國時，大量希臘學者攜帶著典籍向西方的義大
利逃亡，間接促成了這波瀾壯闊的運動。嶄新的歷史進程以迥異於東方的風貌改變著歐陸
大地上人們的生活及想法。
1636這一年，垂暮的伽利略拖著病體殘軀奮力與來日無多的時間競賽。忍受著病痛的
折磨，壓抑住至親女兒早逝的悲痛，焚膏繼晷專心撰寫「關於兩門新科學的對話」（以下
簡稱「新科學」）。
在過去充滿爭議、傳奇性的日子裡，他發現了鐘擺擺錘中鎖住的「等時原理」秘密、
利用冷縮熱漲原理發明了溫度計、證明了自由落體與重量無關的性質、利用自己改良的望
遠鏡窺見了月亮上起伏的山河、木星四衛、太陽黑子等星空的奧秘；在經歷了教廷的審判
、世俗功名的虛妄、飽受攻訐的憤怒後，伽利略終因「關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違反了
1616年不得鼓吹哥白尼的日心說的詔令，被羅馬教庭判以終身監禁，幾經斡旋，在教會的
監視下留在家中服刑。
新科學的來臨
「新科學」中充滿懷疑、敢於思考的精神為科學主義、理性主義奠定了很重要的基礎
。宣告唯有實驗才能成為判辨理論的唯一基礎，更是近代科研賴以起飛的最根本準則；在
追求真理時認為自然的基本原理必須從實驗中歸納及演繹出來，替培根、笛卡兒的歸納與
演繹法起了一個良好的開端。書中另一項影響深遠，改變了今天科學進程的識見，便是在
追尋物體運動定律的研究上，首次摒棄了千年來傳統亞理斯多德和經院哲學家尋求物體「
為什麼運動」的解答，轉而追求描述物體「怎樣運動」。一個人要跳脫傳統思想的禁錮談
何容易，但伽利略卻做到了；今日的科技文明也以日日新，又日新的發展來回應了這科學
史上繼往開來的轉折。
西方基督教義中隱含著一個異常重要的精神，就是連上帝也得毫無例外地遵守的契約
、律例精神。聖經上記載著上帝明知雅各（Jacob）不義，卻依然遵守與雅各所立契約，
讓雅各得到應許的故事；就算是萬能的上帝也不得隨意更改契約，宇宙雖然看來浩瀚無邊
，神秘難瞭，但日月不改其志，江山終是不老的背後必有一套誰也不得任意更改，永恆不
變的道理、規則存在。這些觀念深深地根植於科學家追求宇宙運作真理的信念中，為鍥而
不捨的追求提供了動力。
聖經教諭認為宇宙萬物都是由全能的上帝所規劃，這跟從拜占庭帝國留下來，並在西
歐廣泛被接受的希臘思想，認為「自然乃依數學原理設計」的想法顯得大相逕庭，為了調
和兩者間的衝突，教會於是在其神學體系中主張：上帝乃依數學原理來設計自然的規律。
伽利略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深受當時神學思想影響，認為自然背後必有一客觀、永恆不變
，而且是用數學語言來書寫的規律。
伽利略引入嚴格數學分析的觀念與方法來展示運動過程本身的細節的定量分析做法，
雖然有其歷史脈絡可尋，從定性描述轉移到定量分析卻是科學史上一個十分重要而深邃的
思想革命，這種但求以數學量化測量，不再拘泥於追尋原來本體的真實性的觀念大大地為
科學研究、實驗佐證提供了一個條件明確同時又能一再重複操作的方便性。
這是一場科學革命，其意義與成就是在當時一切以天國為依歸的氣候中宣告：人來自
世界，也可以理解世界；人類只須透過知識、理性的力量就可以解釋真實生活的世界，不
必依賴信仰、天國。影響所及，人們認為如果科學可以解釋自然；科學也應該可以解釋我
們的社會，用科學研究的方式，來解釋人類社會的發展，理性啟蒙的力量正蓄勢待發。「
新科學」觸發的科學革命使西方政治、學術、思想、工藝及人權從根本，經歷了一場前所
未有的洗禮，徹底地改變了今日世界的風貌。三百年後梁啟超在「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
」中說：「……天文學之既興也，從前宗教家種種憑空構造之謬論，不復足以欺天下，而
種種格致實學（筆者按：泛指科學）從此而生……。」
科學萬能的困局
伽利略苦心孤詣地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寫下「新科學」，引發了影響今日世界文明至
鉅的科學革命，為後繼的牛頓點了盞明燈，為更後來的啟蒙運動披荊斬棘。伽利略彷彿預
知了科學革命將要造就人類巨大的福祉，但他是否也預知了科學革命將帶來巨大的災難與
今日深扣著人心的隱憂則非我們所能臆測。
關鍵是，當伽利略以數學描述宇宙真理時，已隱然把宇宙看成是一部依數學原理運作
的大機器，之後牛頓的三大運動定律只是進一步地具體化這機械的理性圖像。格物窮理的
能力發揮到極致的結果，帶來了工業革命。一般來說，人總是容易被成功的表象所矇蔽，
工業革命帶來物富民豐的繁榮景象，使人更加樂觀地堅信科學萬能，今天的文明將比昨天
更進步的進步史觀。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時，工業革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很多人開始時甚至是以
參加體育競賽的心情參戰，以為打一打便可以回家過聖誕。沒有人會料到這場戰爭一打便
是四年，死傷千萬。跟著又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科學文明哪有進步？歷史不是在倒退嗎？
哪有前進？這時，人們才開始意識到現代社會隱伏著深刻的內在矛盾，科學創造的現代文
明卻恰恰好導致了人類社會的危機。
目睹西歐ㄧ戰後頹垣敗瓦的景象，梁啟超在「歐遊心影錄．科學萬能之夢」中對科學
提出了強烈批判「……依著科學家的新心理學，所謂人類心靈這件東西，就不過是物質運
動現象之一種……，這些唯物學派的哲學家，托庇科學宇下建立一種純物質的純機械的人
生觀……其實可以叫做一種變相的命運前定說，不過舊派的前定說說命運是由八字裡帶來
或是由上帝注定；這種新派的前定說說命運是由科學的法則完全支配……於是人類的自由
意志，不得不否認了，意志既不能自由，還有什麼善惡的責任……，這不是道德標準應如
何變遷的問題，真是道德這件東西能否存在的問題了。」
科學與價值、意義相斥
科學一旦把宇宙看成一部大機器，便排除了在其體系內產生價值與意義的可能；若然
，人只是依機械原理運作，失去了自由的意志與靈魂；梁氏終其一生都在嘗試調和這科學
與人文的鴻溝。只是，深陷在西歐線性進步史觀的中華帝國早已對自己的傳統失去信心，
來不及啟蒙便囫圇吞棗硬把科技文明往自己的傳統上套，在期望早日登列科技強國的大夢
中打轉。
戰後百年來科學家沈思反省，無數人文學者、哲學家及社會學家提出各種思想論據：
討論存在與虛無的存在主義、挑戰啟蒙運動理性觀念的後現代主義、結構主義、甚至把人
也解構掉的解構主義……等，然而百年來人類大小戰役衝突從未停過，毀滅性的核子戰爭
的陰霾未退，種族、文化的衝突又接踵而來。今日的民主社會，人們已不再受神權思想所
箝制，卻又得面對跨國企業挾科技經濟之名而來的思想箝制的新威脅。
去年七月，世界最大網際網路器材商思科（Cisco）向美國法院申請禁令，禁止一名
軟體工程師林恩（Michael Lynn）在拉斯維加斯召開的學術會議上公開討論其產品中的臭
蟲，而且指派了大量人力在會議門口撕毀議程中所有林恩發表的相關論文，把原來演講的
CD換上刪除了林恩演講的CD，以企業從科技中賺取的龐大財富箝制林恩思想的傳播。見微
知著，當企業慢慢併吞國家後，如何從企業的「神權」中解放出來將是人類得面對的下一
波思想鬥爭。或曰，科技無罪，只是使用不當而已，但這並沒有抓著重點，重點是把自然
看做是大機器的萬能科學觀沒有可以安放「價值」、「意義」的位置。反諷的是，二十世
紀科學中最大的禁忌竟然就是調和「價值」與「意義」的嘗試！
歷史不只是無心地承載著過去的一切，其神祕魅力在於可以在人們不察中把隱匿其中
的問題陡然匯聚成一波波衍流的力量，雖然讓人倍覺難以捉摸，卻是浩浩蕩蕩，未嚐稍竭
。回顧伽利略所曾面臨的歷史困境或可偵知科學內在更深刻問題。在那個理性思維的力量
剛萌芽發軔不久的時代，伽利略終生忙於證明理性及科學的力量，堅信科學的方法可以解
開一切問題，甚至面對神學問題也一樣；這當中隱含了科學萬能的假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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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in business of natural philosophy is to argue from phenomena
without feigning hypotheses and to deduce causes from effects,till
we come to the very first cause,which is certainly not mechanical;
and not only to unfold the mechanism of the world,but chiefly to
resolve these and suchlike ques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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