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4 中國時報
■從關於兩門科學的對話」說起---科學革命與再啟蒙
余海禮
伽利略隱喻的「科學萬能」引發了啟蒙運動,意味著我們將要以「科學的極限與不確
定性」再啟蒙再出發……
科學存在極限與不確定性
若科學果真萬能,無疑將會與「神是萬能」的觀念一樣,蹈入邏輯上無法自圓其說的
演繹上的困境。然而宗教畢竟是用來解決人生的問題,毋須顧慮邏輯問題;而邏輯演繹卻
是科學唯一可以依恃的工具,談科學又怎可以忽略邏輯上的矛盾不顧?只是伽利略再也無
暇顧及和討論這些科學的極限問題;往後隨著科學的日益成功,也鮮有人正視這個問題的
深刻意義,今日大部分的討論也只停留在尋找科學的缺失所帶來的弊端,試圖以別種或另
類方法代替科學方法。不察者更是天真地喊出「科學已死」,卻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如果自然是部大機器,而科學又是萬能的話,科學理所當然最終將會揭曉自然間一切
謎底──若果物理定律早已決定了我們今天為甚麼會在這裏討論科學的問題,那生活又有
甚麼值得驚喜的樂趣?這中間當然沒有價值與意義的位置、沒有自由意志,更沒有梁啟超
所說的道德存在的可能。失去了產生意義與價值的可能的科學,當然不能保障人類生活的
幸福。科學與人日常生活中所關注的問題斷裂開來的結果,使今日建立在科技上的人類文
明逐漸失去樂觀遠矚、把握生命整體價值的能力。
眾裏尋不著,唯有回首來路;如果科學不是萬能且而存在著無可踰越的極限與不確定
性,甚至在其體系中自我設限呢?若然,這極限的意義又是什麼?科學的極限與不確定性
是否意味著,容許於其體系中存在著意義與價值的位置?有許多科學家認為討論科學的科
學的極限與不確定性是大逆不道的事,是對科學的極度不敬;然而,價值來自極限。
如果生命能直到永遠,誰會珍惜時光呢?人生苦短,所以我們珍惜光陰,認為時光是
寶貴的。
如果人生可以一再重複,任意改變,生命又有什麼價值?生命的價值來自生命本身的
有限性。
如果世間財富唾手可得,那財富又有什麼價值?財富之所以有價值乃來自財富本身的
有限性。
如果宇宙能夠任意運動變化,毫無規律可言,則任何穩定的複雜結構都不可能出現,
我們又怎可能存在呢?我們自身的存在來自宇宙本身不可任意運動變化的諸多限制上。
如果光速沒有限制,則宇宙中所有「現在」發生的事情瞬間便傳到我們眼中影響我們
,我們又怎可能一步一步去理解這無窮複雜的宇宙呢?我們可以理解這宇宙的事實,乃緣
於宇宙的極限。愛因斯坦曾慨歎:「宇宙中最神秘的問題,就是宇宙可以被理解。」或許
我們可以改成:「宇宙中最神秘的問題,就是為何宇宙存在著極限?」
這些例子在在都說明了科學、宇宙的極限與價值、意義的可能關聯。
上個世紀最重要的發現就是哥德爾(Kurt Gdel)的不完備定理,簡單來說就是在一
個足夠大的形式邏輯系統中,總會有無法判定真偽的陳述。確定性的失落是上個世紀最深
刻也可能是影響人類未來文明至為重要的一個發現。
這定理剛被証明時科學界一片惶恐,認為這象徵著理性及科學的極限,人類終究無力
憑理性去解開宇宙的真理。當然,數學上存在極限與不確定性並不表示科學也一定存在極
限與不確定性,我們還得仔細證明這極限與不確定性的存在。
簡而言之,任何一個夠複雜的系統如果無法取得其全部資訊,這系統就不會完備,亦
即我們將無法決定系統中某些狀態是否可能;我們的宇宙就是個夠複雜的系統,而且因為
光速是有限的,所以我們只能看到宇宙的一部分,無法得到宇宙的全部訊息,因此我們對
宇宙的認識是不完備的;永遠有著無法判別有關它的真偽的陳述出現,我們對宇宙的認識
就永遠存在極限與不確定性的;但這樣的宇宙卻會隨時突現(emergent)及生成新的現象
與事物。
另一個科學的侷限性來自近代哲學家巴柏(Karl Popper)等人的研究。巴柏認為科
學有別於其他學科乃在於科學為一個可被否證的體系;換句話說,不能被否證的理論就不
能算是科學理論。羅輯上,也只有像科學這樣的開放系統才能允許不斷擴張及產生新事物
的上揚力量的存在。隱藏在這可被否證特質背後的另一個常被忽視或誤解的更深層涵義無
疑是宣告科學理論是不可能永遠真確、永遠存在著不確定性的開放系統;簡單來說,科學
本身並不容許,一個能描述一切自然現象的科學理論存在,這樣一個自我完滿但封閉的理
論是無法驗證、無法被否證的。
科學從極限與
不確定性中突現意義與價值
困惑中,人們終於認識到自然界普遍是存在著極限與不確定性,弔詭的是,這些極限
與不確定性剛好是產生新現像及各種可能性的根本條件。因為宇宙存在著極限與不確定性
,我們才有可能存在;唯有正面迫視科學上存在極限與不確定性的事實,認識清楚科學理
論存在著可以被否證的危機的開放性質,才有可能在其體系中產生價值、道德;自由意志
才可能在科學中找到位置突現出來。
在處理自身侷限的問題上,文學創作提供了一個絕佳典範;由於人類自身能力及文字
的限制,沒有人可以創作出一部包含了所有人類能夠想像的故事、所有能感受的感情……
的作品;否則,文學創作的動力就會馬上消失,文學的價值及意義也就盪然無存。文學家
卻從來不會因為無法創作出一部包含一切感情、故事的作品而感到沮喪;反而更深摯地在
文字的種種肘制中以一已有限的經驗及想像奮力探索人性中最幽微的感情。文學之所以感
人,之所以有價值,正是因為這部「萬有」的作品不可能存在;愈瞭解文字的極限、人的
極限,愈能讓我們評定一部文學作品的價值,激勵對文學的熱忱。
科學也不會例外;如果我們有無窮的智能,可以理解自然的一切,當然就不需要科學
了,科學之所以可能正是因為我們對自然的瞭解存在著極限與不確定性。這些極限與不確
定性有可能來自宇宙本身,有可能來自科學本身,也有可能來自我們的認知能力。文字的
困頓使文學家更虔誠地以有限的文字凝視無窮永恆的奧秘,表現生命的意義;未來,唯有
像字字珠璣的文學家一樣,竭盡所能地剖析清楚科學中各種極限與不確定性的諸多本質,
才可能在科學或自然的大機器觀點中讓價值、意義突顯出來,從根本上解決今日文明中人
文與科學間的鴻溝。
伽利略隱喻的「科學萬能」引發了啟蒙運動,意味著我們將要以「科學的極限與不確
定性」再啟蒙再出發,重拾今日人類文明逐漸失去樂觀遠矚、把握生命整體價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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