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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alo Calvino 王志弘先生譯 P.151
第八章首
馬嘉里卡陶瓷的鋪面，從大汗寶座底下一直延伸出去。無言的報告者馬可波羅，正在
上面擺放他從帝國邊疆之旅帶回來的物品樣本：一個頭盔、一個海螺、一顆椰子，以及一
把扇子。這位使者在黑白相間的瓷磚上，安排物品的次序，偶爾在深思之後，移動某些物
品，他試圖藉此在君王的眼前描述旅途的過程、帝國的狀況，以及偏遠省份首長的特權。
忽必烈是個下棋高手；他依循馬可波羅的移動，觀察出某些物品包含或排除了另一個
物品的接近，而且依照一定的路線移動。倘若不顧這些物品的不同形狀，他可以掌握在馬
嘉里卡陶瓷地板上，物品互相對應安排的系統。他想：「如果每座城市就像是一盤棋，等
到我學會規則的那天，即使我絕對無法知悉帝國的每一座城市，我終究還是能夠擁有我的
帝國。」
事實上，馬可波羅利用全部的小玩意來說明，也是徒勞無功：一個棋盤和一組棋子就
足夠了。每個棋子依序有一個特定的意義：一個武士可以代表一個真正的騎馬者，或者代
表轎式大馬車的行進，或者行軍中的行伍，或是一個騎馬像的紀念碑；一個皇后可能是從
她的陽台向下探望的淑女、一座噴泉、有尖頂的教堂，或是一株溫桲樹。
最後一次出使回來後，馬可波羅發現大汗坐在一個棋盤上等他。他示意邀請威尼斯人
坐在他的對面，並且只借助棋子來描述他曾經到訪的城市。馬可波羅並不灰心。大汗的棋
子是由巨大磨光的象牙製成：在棋盤上排列森然的城堡、陰沉的武士、成群列隊的兵卒，
畫出像是皇后行進的筆直或偏斜大道，馬可波羅重新創造了在月光輝照的夜裏，黑白城市
的景象與空間。
凝想這些抽煉後的風景，忽必烈思索著維繫城市的看不見法則，思索那些規定城市如
何興起、成行與繁盛，如何適應四季變化，以及如何變得暗淡，終致傾頹在廢墟之中的法
則。有時候，他認為自己站在發現的邊緣，知悉了無窮的變形與雜亂底下，一致且協諧的
系統，但是，沒有任何模型可以和棋藝相比。也許，不要絞盡腦汁去思索象牙棋子所代表
的景象，那不會有多少幫助，而且注定會毀滅，只要按照規則下一盤棋就夠了，並且將棋
盤上相繼的每個狀態，當成是由樣式的系統所組合與摧毀的無數樣式之一。
現在，忽必烈大汗不必再派遣馬可波羅從事遙遠的探險了：他要他不停地下棋。帝國
的知識，就隱藏在武士的斜角移動、主教進襲所開闢的對角通道、國王和卑微的小兵笨重
又謹慎的挪移、以及每一盤棋都無法改變的上下移動所畫出的模式裏。
大汗企圖集中心神看棋：但現在令他困惑的是棋賽的目的。每盤棋最終都有輸贏：但
是輸贏在什麼東西？真正的賭注是什麼？將軍的時候，在被勝者擊倒的國王腳下，黑色或
白色的方格還在。藉由將他的征討抽象化，將之化約到抽煉的精髓，忽必烈抵達了最極端
的軍事行動：確定不移的征服，相形之下，帝國各式各樣的寶藏，只是宛如幻影一般包被
在外。這種征服被化約為棋盤上的一塊方格：空無……。
城市與名字之五(艾雷尼Irene)
城市與死亡之四(阿吉亞Argia)
城市與天空之三(席克拉Thekla)
連綿的城市之二(楚德Trude)
隱匿的城市之一(歐林達Olinda)
第八章末
大汗企圖集中心神看棋：但現今令他困惑的是棋賽的理由。每盤棋最終都有輸贏：但
是輸贏了什麼東西？真正的賭注是什麼？將軍的時候，在被勝者擊倒的國王腳下，只留下
空無：黑色或白色的方格。藉由將他的征討抽象化，將之化約到抽煉的精髓，忽必烈抵達
了最極端的軍事行動：確定不移的征服，相形之下，帝國各式各樣的寶藏，只是宛如幻影
一般包被在外。這種征服被化約為棋盤上的一塊方格。
這時，馬可波羅說：「陛下，您的棋盤鑲了兩種木料：黑檀木和楓木。您領悟的目光
所凝視的方格，是從在旱年生長的樹幹年輪上切下來的；您見到它的纖維是怎麼排列的嗎
？這裏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節瘤：有一個芽苞試圖在一個早臨的春日發芽，但是夜裏的霜
寒阻止了它。」
直到那時，大汗都沒有發覺，這個外國人已經知道怎麼利用他的言語流利地自我表達
，但是使他震驚的並不是語言的流利。
「這裏有一個較深的細孔：也許那是一隻幼蟲的巢穴；這不是一隻蛀蟲，因為若是蛀
蟲，一長大就會開始啃了，所以它應該是啃噬樹葉的一隻毛毛蟲，那也正是這棵樹被選定
砍伐的原因……這個邊緣曾被木雕師用它的半圓鑿刻挖過，才能和旁邊比較突出的方格合
攏……。」
從一小塊平滑且空乏的木塊，能讀出那麼多事情，令忽必烈興起難以抗拒的感動；馬
可波羅已經開始談黑檀木森林，談論載滿圓木的木筏順流而下，談論船塢，談論窗邊的女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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