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alo Calvino 王志弘先生譯
前言(作者自述)
目錄裡標題的１，２，３數字，不論是位於第一，或第二，或第三位數，除了表示純
粹的順序意義外，也對應了三個主題範圍，這是三種經驗和探究，按照各種比重，呈現在
本書的每個部分。
那些標明為「１」的部分，一般而言是對應了視覺經驗，而其對象幾乎總是某種自然
形式；內容則偏向於描述性的。
那些標明為「２」的部分，包含了人類學或是廣義的文化方面的元素；而其經驗除了
視覺資料以外，還牽涉了語言、意義與象徵。內容傾向於採取故事的形式。
那些標明為「３」的部分，涉及了比較多的冥想經驗，關懷的是宇宙、時間、無窮、
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心靈的向度等。內容則從描述和敘事，轉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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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 帕洛瑪先生在城市裡
２．３．２ 白色大猩猩
巴塞隆納(Barcelona)動物園裡，有全世界僅知的一隻白化症猩猩，牠是來自赤道非
洲的大猩猩。帕洛瑪先生謹慎地穿越擠向大猩猩欄舍的人群。在一片玻璃後面，是「雪花
」(Copito de Neive)(這是牠的名字)看來像座山似的身軀和白色皮毛。白猩猩倚靠在牆
邊曬太陽。牠的臉孔似人般呈粉紅色，滿佈著皺紋；胸部也呈現粉紅色且平滑無毛的皮膚
，有如白種人的胸部。有著巨大五官的這張憂鬱巨人的臉，偶爾轉向玻璃牆外不到一米之
遙的觀眾，遲緩的目光充滿了寂寞、忍耐與無聊，表達了牠對己身處境的認命順從；牠是
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白猩猩，這並非出於牠自己的選擇和喜好，牠必須費力承受這種獨特性
，並因自己那累贅而顯眼的身軀，痛苦地佔有時空裡的一席之地。
透過玻璃可以見到另一邊圍著一圈石造高牆，看來像是監獄的院子，實際上卻是大猩
猩所住圍欄的「花園」；裡頭有棵低矮光禿的樹，以及一座鐵製的、像體育館裡的爬梯，
豎立在土裡。再往庭院裡遠些，有隻巨大的黑色母猩猩，懷裡抱著一隻黑色小猩猩。白色
的毛皮不會遺傳，因此雪花仍然是所有大猩猩中，唯一的白化症大猩猩。
白色的巨猿靜坐不動，這使帕洛瑪先生想到年代久遠的古物，諸如山岳或是金字塔。
這隻大猩猩實際上還很年輕，只因牠那分紅色的臉龐與周圍的雪白短毛形成對比，還有特
別是眼睛四周的皺紋，才使牠看來像個老人。除此之外，雪花的外表比起其他靈長類還要
不像人類：在鼻子的位置，鼻孔像是兩個深洞；雙手長滿了毛，而且看來不怎麼靈巧，在
長而僵硬的手臂末端，事實上還是動物的足掌，大猩猩行走時也還是如此使用雙手，像隻
四足動物般，放到地上當腳用。
現在，這雙手臂連同足掌，將一個橡膠輪胎緊緊抱在胸前；在牠大把的空虛時間裡，
雪花一直緊抱著輪胎不放。牠把這個輪胎當作什麼呢？一個玩具？一個物神？一個護身符
？帕洛瑪先生覺得他能夠完全理解這隻大猩猩，了解牠在這個萬物都離牠而去的世界裡，
緊緊抱住一件物品的需要；牠需要藉由這個物品來舒緩由於孤獨、與眾不同，以及總是被
當作活生生的奇珍異獸看待──不僅參觀動物園的人群這麼看牠，連牠自己的配偶與幼子
，也都如此看待──的刑罰，所造成的悲苦。
母猩猩也有一個舊輪胎，但對牠說來，這個輪胎是個使用正常的器具；牠和輪胎之間
的關係很實用，沒有問題：牠坐在上頭宛如置身舒適的座椅，邊曬著太陽，邊幫小猩猩捉
蝨子。相反地，雪花與輪胎的接觸像是一種有情感的、佔有性的關係，並且具有象徵意義
。牠可以從中瞥見一條擺脫喪生活的途徑，就像人類所追尋的那樣──比如說讓自己全神
貫注於事物之中，在符號之中照見自己，將世界轉變為象徵的集合體──這乃是生物進化
的漫漫長夜裡，人類文明的第一道曙光。大猩猩要做到人類的這種地步，手上卻只有一個
舊輪胎，還是個人類製造的產品，對牠來說完全陌生，缺乏任何象徵的潛能，剝除了任何
意義，而且完全抽象。看著這個輪胎，你不會認為能夠從中挖掘出多少意義。但是，還有
什麼比這個環狀的空心物體，更能夠包容你想要賦予它的所有意義呢？也許，大猩猩將自
己與這個輪胎等同起來，便可能在靜默不語的深處，抵達語言萌發的泉源，並且在牠的各
種想法，與決定牠生活的各種事實的倔強、充耳不聞的證據之間，建立起一道綿延的關係
……
離開動物園後，白色大猩猩的形象還是停留在帕洛瑪先生的心裡，揮之不去。他試圖
與他遇到的人談論白猩猩，卻沒有任何人願意聽他說。到了夜裡，不論在他輾轉難眠的時
候，或是在他短暫的夢境裡，這隻巨猿不斷在他面前出現。他心裡想，「就像白猩猩有個
輪胎，作為在胡言亂語、沉默無言之言談的看得見依靠，我也擁有這個白色大猩猩的形象
。我們都在手裡旋轉一個空心舊輪胎，想要藉此企及字詞所無法達致的終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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