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alo Calvino 王志弘先生譯
前言(作者自述)
目錄裡標題的１，２，３數字，不論是位於第一，或第二，或第三位數，除了表示純
粹的順序意義外，也對應了三個主題範圍，這是三種經驗和探究，按照各種比重，呈現在
本書的每個部分。
那些標明為「１」的部分，一般而言是對應了視覺經驗，而其對象幾乎總是某種自然
形式；內容則偏向於描述性的。
那些標明為「２」的部分，包含了人類學或是廣義的文化方面的元素；而其經驗除了
視覺資料以外，還牽涉了語言、意義與象徵。內容傾向於採取故事的形式。
那些標明為「３」的部分，涉及了比較多的冥想經驗，關懷的是宇宙、時間、無窮、
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心靈的向度等。內容則從描述和敘事，轉到沉思。
----------------------------------------------------------------------------
３．３ 帕洛瑪先生的冥想
３．３．１ 觀看世界的世界
經歷了一連串不值得回憶的知性冒險後，帕洛瑪先生決定，他的主要活動是從外部來
觀察事物。帕洛瑪先生有點近視、心不在焉、內向反思，氣質上不像是通常被稱為觀察家
的那種人。然而，總是有一些事務，例如一堵石牆、一個貝殼、一片樹葉或一只茶壺，展
現在他面前，似乎在邀請他給予細緻而長期的關注：他幾乎沒有自覺地開始觀察它們，他
的目光一開始是瀏覽所有的細節，後來便無法與它們分離了。帕洛瑪先生決定他今後要倍
增自己的注意力：首先，當事物發出召喚時，不要讓這些召喚錯身而去：其次，賦予觀察
的活動應有的重視。
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他的第一個關鍵時刻：由於帕洛瑪先生確信，此後世界將會向
他揭顯無盡的豐富事物，他便嘗試將目光投向進入視野的一切事物；但他並不因此覺得愉
快，便放棄了。隨後是第二個階段，這時他相信只有某些事物值得觀看，其他事物則不值
一顧，因此他必須去尋找正確的觀察對象。如此一來，他每回都要面臨選擇、排除、優先
的順序等問題；他很快就發現，每當他將他的自我，以及與自我有關的一切問題都牽涉進
來時，只會把每樣事物都搞砸。
但是如何能夠把自我擺在一邊，同時又觀察事物呢？這時是誰的眼睛在觀看呢？一般
的狀況是：你會認為自我宛如是個從你自己的眼睛後面向外窺視的人，就好像是倚在窗台
邊，觀看在面前伸展出去的廣袤世界。這麼一來，就有個朝向世界開啟的窗戶了。世界在
窗外那頭；而窗戶這邊，我們有些什麼呢？有的還是世界，否則還會是什麼東西？帕洛瑪
先生把注意力稍加集中，便將他面前的世界移位，擺置在窗台上，並朝外觀看。現在，在
窗戶外頭還剩下些什麼呢？世界還在外頭，但這時世界被分割為一個正在觀看的世界，以
及一個被觀看的世界。那麼這時候他自己，也就是所謂的「我」，換言之就是帕洛瑪先生
，又是如何呢？難道他不是這正在觀看的世界裡的一份子，並觀看著世界的另一部份嗎？
或者，既然窗戶外面有個世界，窗戶這邊也是世界，也許這個「我」或自我就是窗戶本身
，而世界就是經由我來觀看世界。世界為了觀察自己，便需要透過帕洛瑪先生的眼睛(以
及眼鏡)。
因此，帕洛瑪先生今後要從外部來觀看事物，而非經由內部。但這麼做還不夠：他觀
察事物的目光，必須源自於他的身外，而非體內。他想要立刻進行實驗：現在，正在觀察
的不是他，而是外部世界在觀察外面。確定這個立場後，他將目光投向四周，期待見到全
新的轉變。但什麼也沒有發生。環繞周圍的還是每天如常的灰暗色調。於是，每件事物必
須從頭想過一遍。只由外部世界來觀察外部是不夠的：整個軌跡應該是從被觀看的事物出
發，然後連結上進行觀看的事物。
從事物之間的無聲距離中，必須產生一個符號、一個召喚、使個眼色：某個事物從其
他事物之間脫身而出，意圖要表示某種意義……但要意指什麼呢？意指它自身。一件事物
要被其他事物觀看而能夠感到愉悅，唯有它確信自己只意指了自身，而非任何其他東西，
並置身於只意指了自身而未意指任何其他東西的事物之間。
當然，這種時機並非經常出現；但遲早它們必得要出現：只需等待某個幸運的巧合就
夠了，亦即當世界既想要觀看，同時又想要被觀看的時候，正好帕洛瑪先生路過。或者，
帕洛瑪先生根本就不必等待，因為這種事情只有在人們並未等待它們的時候，才會發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45.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