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alo Calvino 王志弘先生譯
前言(作者自述)
目錄裡標題的１，２，３數字，不論是位於第一，或第二，或第三位數，除了表示純
粹的順序意義外，也對應了三個主題範圍，這是三種經驗和探究，按照各種比重，呈現在
本書的每個部分。
那些標明為「１」的部分，一般而言是對應了視覺經驗，而其對象幾乎總是某種自然
形式；內容則偏向於描述性的。
那些標明為「２」的部分，包含了人類學或是廣義的文化方面的元素；而其經驗除了
視覺資料以外，還牽涉了語言、意義與象徵。內容傾向於採取故事的形式。
那些標明為「３」的部分，涉及了比較多的冥想經驗，關懷的是宇宙、時間、無窮、
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心靈的向度等。內容則從描述和敘事，轉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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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２帕洛瑪先生購物
２．２．３ 大理石與血
某人拎著購物袋走進肉店時，肉店誘發他產生各種思索，牽涉了許多領域裡世代相傳
的知識：肉類部位和切割方式的專門知識，每一塊肉的最佳烹飪法，結束其他生命以延續
自身的生命時，藉以平撫不安良心的儀式等等。屠宰的知識與烹飪的技術是精確的學問，
可以經由實驗來檢證，但要記得不同國度習俗與技巧上的差異；反之，犧牲的儀式充滿了
不確定性，甚至早已湮滅消失了好幾個世紀，卻繼續隱匿在人們的良心裡，像是個未經言
明的要求。帕洛瑪先生準備要買三塊牛排，有一種崇敬關於肉的一切事物的信念引領著他
。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肉店的大理石平台之間，彷彿置身廟宇，明白他己身的個體存在，以
及他所屬的文化，都受到這個地方的約制。
顧客的行列沿著高大的大理石櫃台緩慢前進，經過陳列著各種切塊肉類的格架和托盤
，上頭都插著寫有名稱與價錢的標簽。最前面是鮮紅色的牛肉，接著依序是粉紅色的小牛
肉，暗紅色的羊肉，深紅色的豬肉；高聳堆起的大塊肋排，厚邊帶有一圈肥肉的圓形菲力
牛排，纖細的牛腰肉，帶著難啃骨頭的肉排，整塊的燒烤瘦肉，肥瘦相間的待煮厚片肉，
等著折疊串上架燒烤的肉塊。再來是顏色較淡的肉：小牛肉薄片，牛腰肉排，肩胸肉片，
軟骨肉；然後，我們進入了小羊腿肉與肩膀肉的領域；再往前面，一副牛肚泛著白光，一
塊牛肝黝黑發亮……。
櫃台後面，穿著白色罩衫的屠夫揮舞有著梯形刀刃的切肉刀、切片與剝皮的大刀、切
砍骨頭的鋸齒刀，以及用來將捲曲的粉紅色肉條壓入絞肉機漏斗口內的肉杵。鐵鉤上掛著
肢解的肉塊，提醒你所吃的每一小片肉，都是被恣意切割開來的完整生命的一部分。
牆上有幅圖，畫了一隻公牛的輪廓，像張地圖般滿布著邊界線，標示出各種消費興趣
的部位，除了角和蹄外，整個軀體的構造都包括進去了。和地球的平面球型圖一樣，這張
圖也算是一種人類棲息地的地圖。它們都是核可了人類賦予自己的權利的議定書，即毫無
保留地佔有、瓜分和吞噬各洲大陸或是動物軀體的腰肉。
必須說明的是，多少個世紀以來，人與牛的共生關係已經達致了平衡狀態(使兩個物
種都能夠繼續繁衍)，即使這種關係並不對稱(人費心餵養牛，但他並不需要拿自己來餵牛
)，而且保障了所謂人類文明的繁榮(其實至少應該部分地稱為人牛文明；依據宗教禁忌的
複雜地理情勢的各種狀況，也可部分地稱為人羊文明或較少的人豬文明)。帕洛瑪先生良
知清明且全然同意地參與了這種共生關係：雖然他在懸掛著的牛肉屠體裡，看到了被剖腹
除腸的人類兄弟，在切割的牛腰肉上，看到的是切割自己身體的傷口，但他知道自己是個
肉食動物，受到他自身飲食背景的約制，使他在肉店裡感受到味覺快樂的序曲：當他望著
這些鮮紅色肉片時，能夠想像爐火將在燒烤牛排上烙下的條紋，以及牙齒撕咬烤成褐色的
纖維時，享受到的快感。
各種情感不會彼此排斥：帕洛瑪先生站在肉店裡排隊時的心情，就同時是有所節制的
喜悅，以及恐懼、欲求和崇敬，有唯我主義的自私關切，也有對萬物的普遍同情，而這也
許是其他人在祈禱時，才會表達出來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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