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攤開那張大富翁台北城的地圖時,我並不曉得,我終有一天也會踏上這真實的
石版路,一個要通過城口的鄉巴佬。
我是鄉巴佬。多年以前,我曾挑著扁擔,提兩桶熱騰騰的麵匣鍋爐,燒著柴薪、擺
幾副碗筷,肩上掛著沾滿油水汗水的漬黃毛巾。我游洄那些個城門口擺攤收攤,我
是出外人的廚子,料理這些勞累肚腹和臟腑。偶爾我會招待幾位大人吃上幾碗香氣
滿溢的肉臊麵,在那飄滿細雨的寒涼冬夜,為了幾隻銅圓,直到材料賣完,我挑著
搖晃身軀和空著肚腹的兩把鍋盆離去。
如果在冬夜,一個莊腳俗。我猶原清晰記著,家鄉的冬並不如此刺涼。大約是雨的
緣故。這裡的雨下個不停,卻又非痛痛快快地下個不停。宛若演著日本劇的小劇場
裡,那些緩緩落下的假櫻花片、假雪花片,非要在空中旋它個三五轉、繞個五六圈
方才願意甘心落入你底髮梢頭皮、滲透過粗布短褐注進你的毛囊孔。那個天馬茶房
旁的賣煙婦人不知哪兒去了,我想我是再也買不著她賣的便宜煙草了。
我投擲出兩個轉動的骰子,自起點出發,一、二、三、四、五……,我轉瞬間移動
我的座標,來到昂貴的介壽路,更為昂貴的總統府就在下一格。以八百元價格,我
買下介壽路。當我再度拋出骰子,我感到處處壓逼,前後左右停滿了不同顏色的棋
座,原本空廣的路段此時已漸漸狹仄了起來。我只能盡力收購走至的每一路段,不
斷化去花花綠綠的虛擬鈔票取得一張張所有權狀。走到第二輪,中央銀行會發給二
千元的獎金,好讓我們再繼續投入開發各個路段、各個機構的事業,再繼續收取越
來越高的租金。於是平房蓋起、旅社蓋起、高樓蓋起,象徵著隨之高漲的地價。
格登格登,攤販餐車的輪圈轉動聲,我騎著蓋著小玻璃櫥窗的麵攤車格登格登地來
到橋下。下午的落日很美,慢慢被吸入那個不加蓋的淡水河,同時也染紅了整條川
水,紅橙閃爍。這常常使我懷念起故鄉的黃昏:低矮的渠道之外就是港口與海口的
交界處。黃昏之時的夕陽也會像這樣照耀著、渲染著那一爿溝渠圍隔之外的海水,
搖搖盪盪披著金紗的波浪。又將是中秋了。村莊鬧熱的八月二十四,今年又否能攢
多點錢給老父老母呢?我兀自想著。玉梅忙著擺上餐具、熱好湯水準備開工。「頭
仔,來碗大滷麵切盤豆干!」而我應聲低頭下麵。
我陸續併購了同區的忠孝東路、敦化南路、信義路和仁愛路。現在這個灰色區塊成
了我的地盤,誰要踏進一步誰就得繳上為數不小的過路費用。經過幾次經營,我儼
然是東區一帶的霸主,許多高樓也蓄勢待發。但我的過路費還是遠遠不及那個收購
了整條中山南北路和羅斯福路的傢伙。更倒楣的是,那個吃下電力公司和自來水公
司的傢伙害我被迫賣掉部分資產來償還債務。
躲避了一個警察又來一個警察,紅單真是吃不消。收攤之後,我和玉梅兩人拖著疲
倦的軀體和沈重的罰單回到家中。這幢樓裡分別住著兩個鐵工廠工人、一個大學生
、兩個裁縫廠女工和一戶四口之家。在這日漸緊密的巷弄,我跟玉梅說房東先生曾
經提過我們那個攤販車的事。他說其他房客有點怨言。玉梅沒說什麼,只是往自己
的肚臍上瞧。我曉得,我們的擔子又重了些。
「玉梅,我說玉梅,我們還是把發仔、阿賢送回去牛尿港罷。這樣我們比較好做生
意,送回去下港,兩個老歲仔也比較有伴不會無聊。」玉梅先是瞠目看著我,欲言
又止,最後別過頭低下頭,沒說什麼。近來麵攤生意雖然不錯,警察也抓得越來越
緊,三天兩頭的開單,生意再好也抵銷去大半。推騎著麵攤跑,我們夫婦倆倒俐落
,再加兩個小的就難走了。發仔很懂事,而且今年也要上二年級了,阿賢也要上國
小了,白天就是讀書而已,兩個老的應該不會太難帶吧。我繼續說服著玉梅,也試
著說服著自己。
大富翁還存在著變數:「機會」和「命運」。但我從來搞不懂這兩者除了紙牌顏色
不同,它們的功能有何差異:它們不都是提供人翻牌那一刻的刺激嗎?不管是被小
偷光顧損失五百元、被抓到土城看守所關三輪或者拿到愛國獎券獎金、拿到免除拘
役的卡片,不只牽動著其他玩家的資產,同時也牽引著玩家士氣。但不知為何,經
過了一時段的廝殺下來,我們最後總是不了了之,也總是不清楚誰是最後勝利者(
還是每到尾聲就有人先投降了?)。我說,這真真是個耗費心神的遊戲啊。我們的
樂趣就建築在虛擬貨幣的往來之上,如此虛矯的空洞遊戲;而且我們無法拋開「靠
土地吃飯」的根性,我們不斷競逐併購土地路段、不停地蓋上紅紅綠綠的平房和樓
房。接著再藉以收取租金度日,慢慢累積財富,手中逐漸高疊的假鈔。儘管如此,
我們依然樂此不疲,消磨那些我們窮極無聊的鄉間時光和成長時分:就在那些舞動
的骰子和跳動的棋子中晃過去了。
村裡熱鬧的八月二十四,是一年之中我們可以見到父母的機會之一。他們始終停留
在台北做生意,逢過年過節才會回來。我和阿賢都很期待每一次見到他們的日子。
因為在那些短短相聚裡,我們有額外的零用錢、嶄新的鞋子和衣服,當然少不了台
北正在流行的玩具們。台北,那對於我是多麼疏遠又親近的一個地名。我曾在那裡
度過我的童騃(因為太小,我幾乎一點印象都沒有了),而我的父母親至今仍寄居
在此,殷勤地過活;每次當我攤開大富翁的遊戲地圖,我會得到一個排列成四四方
方的街道,如許整齊畫一,只差顏色有別。那一個我懸空想望出來的台北,我已經
在遊戲中繞得熟爛甚至可以閉著眼睛背誦出下一個路段名稱。我記不清我路過那些
路段和路名多少回,卻始終找不到父母他們居住的所在地。
我記得當國中第一次看到地理老師帶來那張台灣掛圖的震撼:原來台灣長得不是四
四方方的(像個蕃薯),原來台北長得不是四四方方的(老師說台北是個盆地,也
就是說地形像是一個臉盆),那些我虛構出來的台北街道圖更不是四四方方的模樣
。而也在稍後,我終於找到了父母寄居之處:台北蘆洲。依照我們後來地理課習得
的概念,台北市和台北縣其實已經是個「台北都會區」了。那當時,總覺得電視節
目上那些藝人明星都是台北人,所有新奇的事物都在台北才會出現。我常常羨慕那
些寒暑假到台北親戚家遊玩的同學們(我的父母從來不帶我們上台北)。每次他們
一回來,台北總會掛在他們嘴上好幾天,我們這些莊腳俗只能欣羨地聽著問著他們
台北流行著什麼、台北繁華成個什麼樣子。台北,一個塞滿著五光十色的夢幻臉盆
。而我多麼希望跳進去開開眼界。
後來,大富翁推出了環遊中國和環遊世界的新地圖,機會和命運的牌子裡也多出了
許多奇怪規定,我卻不再那麼熱衷於這個遊戲,但心中那幅方正的台北街道圖還是
殘存著。我滿懷著雀躍和些微懼怕,終於在大學聯考放榜後,真正地踏上台北的街
頭。川流不息的車陣一波一波掃街而過,高聳的樓牆遮掩了灑下的陽光,當我經過
台電大樓那一會兒,我才算真的體會了地理課本說的都市強風(那風簡直像是從巷
子口鑽出來撞你的)。來台北第一件事,我買了一幅詳細的台北地圖,好讓我一步
一腳印地去實地考察那些多年存在於我腦海中的虛幻台北街道。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翻看了台北早期的古地圖。我開始懸想著:那些生活於清代
或日據時代的台北人擁有怎樣一個台北?於是我重疊起兩張古今地圖,慢慢地摹畫
出我的古今台北路線圖。我幻想著我是來自城外的鄉巴佬,一個挑擔賣麵的販子,
來去於各個城門口;我幻想著我是來自南部的莊腳俗,買票進場看戲;我幻想著那
些徘徊在天馬茶房周圍的攤販和街市,甚至猜想我曾在此附近買過私煙;我幻想著
我年輕的父母,推著麵攤車格登格登地在台北討生活,他們是否也會眺望那一片汪
汪千頃的淡水河呢?
現此時,如此蓬勃的台北都會區,捷運已化身為到處流竄的鋼鐵蜈蚣,我們每日在
它肚腹吞與吐;記憶中的介壽路已經消失,改名為凱達格蘭大道;當初收不到什麼
租金的廉價東區路段,而今也快速飆漲……我那張整齊方正的台北街道圖已然過時
落伍了。但我還是低首走去,追尋著模糊的下一步,下一個擲骰子的指令。怔怔地
,我感到長大到如今模樣我本質依然未改,仍是當年玩耍著大富翁虛擬商業遊戲的
孩子:試圖在這城市孵育著樣貌混沌未開的我之未來。有一日,我必得醒覺,這是
漫長的一場遊戲,遙遙的一場夢。畢竟我們都在這些看似真實的虛擬場域中,一針
一線編織我們的爛漫盼望。
當我收束那張大富翁台北城的地圖時,我終究明瞭,我終有一天也會踩上這虛幻的
柏油路,一個要通過城口的鄉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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