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問題一籮筐
學生必須愛國。你如果翻譯為Students must love country 老師大概會糾正你:A
student must love his country 這句多出了「a」和「his」就變作「一個學生要愛他的
國家。」咦 ,我們中文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們只想到學生必須愛國,一個學生也愛
,兩個學生也愛。當然他們決不會愛到日本去,總是愛自己的國家。所以英說得精確,中
文卻沒有必要緊迫釘著英文。
「他比班上的學生都聰明」,這說法在中文可以成立。但是用英文講就成了He is much
clever than any other student in his class英文必須加上「任何其他」,中文就不必
。代名詞齊出籠,中文變得很嚕嗦。
現在我們在談話中,也常夾帶代名詞:
「你的鞋子好漂亮,我很喜歡它。」
「這幾盒錄音帶很精采,我時常聽它們。它們好不好聽?它們不好聽。」
這些代名詞一齊出籠,中文就變得很嚕嗦。代名詞實在不需要用那麼多。另外英文的什麼
concerning, about, as to...也來五胡亂華。現在口語中幾乎都是關於、關於,一路關
於下去。
「他對鄰居說了許多關於王小姐的壞話」。其實只要說「他對鄰居說了許多
王小姐的壞話」,更好的說法是「他對鄰居說了王小姐的許多壞話」,他的鄰居
沒有許多王小姐,所以還是王小姐的許多壞話。而不是許多王小姐的壞話。
有一次夏志清先生寫到於梨華小說裏的兩個城市,一個是芝加哥,一個是紐
約。他就在下面接了一個破折號說--「兩個於梨華的讀者熟悉的都市」。我看
了這個句子感覺很奇怪:什麼時候於梨華有兩個的呀?後來想:對了!是講於梨
華的讀者,可是於梨華的讀者也不止兩個呀。終於我恍然大悟:他是用英文想的,
就是於梨華的讀者所熟悉的兩個城市。所他的「two」先出籠,就跟讀者作家糾
纏在一起了。
「From」
這個字也逐漸擴充勢力。我們說「來自十個國家的代表,舉行了為期三天的會議」,
本來只要說「十個國家的代表舉行三天的會議」。為什麼「為期三天」,三天當然是為期
啦。有人問:「你有來自澳洲的啤酒嗎?」說澳洲啤酒就好了,澳洲的啤酒還「來自」紐
西蘭嗎?
「as」 在中文裏,實在沒大作為
勢力更大的英文字大概要算as了。有人說「作為一個教師的他是成功的,
但是作為一個父親的他卻很失敗」。as a teacher, as a father這完全是英文的說法。
這種表達身分的觀念,現在都變成「作為」。我常常假設有一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夫妻吵架
,兩人都相當西化,丈夫說「作為一個丈夫我就要管你。」妻子不甘勢弱,回答「作為一
個新時代的女性,我偏不讓你管。」如果我們在旁邊聽到,就覺得事態沒有那麼嚴重,很
好笑。或者說「阿英已經盡了一個作為女兒的責任了」,其實我們說「已經盡了女兒的責
任」,為什麼要說「作為女兒的責任」呢?所以「作為」這個詞在中文裏實在沒什麼作為
。
另外還有一個「make」,這個字在英文裏太有用了。你可以make
money, maketime, make love, make believe...make almost everything。所以現在的
中文動不動也來「做出」:「這件事你還沒有作出決定嗎?」現在大概都是這樣說。本來
我們可以說「這件事情你還沒有決定嗎?」「你決定了沒有?」「我還沒有決定。」但是
現在卻說「你作出決定了嗎?」「我快要作出決定了。」日本竄改史實,東南亞各國紛紛
「作出抗議」,說作出抗議,就是不太抗議。「東南亞各國紛紛抗議(語氣加重)」就是
抗議了,什麼「作出」抗議,間接而又間接,因為「作出抗議」的作出是動詞,抗議是抽
象名詞。所以照此趨勢發展下去,「做出」就成了一個萬能的動詞,而取代原來有血有肉
的動詞。例如決定、讓步、抗議、提議等都被軟化成抽象名詞。我怕有一天我們只剩下一
個動詞:「作出」。
我在此地「作出」演講,各位「作出」會心的微笑,我繼續「作出」演講,
各位繼續「作出」筆記。一路「作出」,這真是危險。有一次在香港看到一個學生出來的
報告,上面有一句:「魯迅對這群無名英雄「作出」哀痛與惋惜。」而其他報告中,「作
出主動,作出讚嘆,作出犧牲...」也不斷作出,這個外來的惡勢力實在不容忽視。
(上)
附註:本文刊載於七十六年十一月廿二日的中國時報
中西文化問題
文:余光中教授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英文的meantime, meanwhile 。中國人擅長安排時間,有時我們
並不太理會時間,例如國畫中,就沒有人像西方畫家那樣辛苦,把許多東西都畫上陰影。
再看看我們動詞,也沒有過去、現在、未來、完成等一堆時態。
英文及其他歐洲文字總愛在時間上比來比去。譬如 "Reagan said something
earlier that week" earlier that week 要怎麼譯?中文裏並沒有這種說法。再以大陸
印行的一本書上的一段話為例:「王安石在積極變法的同時,寫下了大量的詩詞和散文。
」我總覺得這種說法是令人緊張,『積極變法的「同時」,寫下了大量的詩詞和散文。』
我想作者的意思是:王安石一面變法,一面大寫詩詞和散文。但是如果用「同時」這種句
式,則不啻製造緊張的文法。
「成功地」宜盡在不言中
現在一般人寫文章,更常聯想一個字眼,就是successfully or succeed in 有一年
我在香港出了一個入學考的中文作文題目:「國父誕辰感言」。一時卷子上出現了許多這
樣的句子:「孫中山先生終於成功地推翻了滿清。」我只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小的時候
只知道孫中山先生推翻了滿清,而現在他又成功地推翻了滿清。我想是succeed 混了進來
。推而不翻便不叫推翻,所以只要說「國父推翻了滿清」,意義便完整了。再如有人寫文
章說:「他成功地猜中獎卷的號碼」,猜而不中,大家也就不樂了。
我一直覺得中文的「有」這個字眼很美,也很有用;但是大家對這個「有」字有信心
危機,認為它不堪重任,於是用了一個「有」後,再來一個「存在」,助長聲勢。香港有
不少問題。其實現在很多學者說「香港有不少問題存在」,「有」的分量已大不如前了。
「發生」,其實不必有這回事
你每天坐在電視機前面,字幕上絕對有「…的發生」。太多了,連楊貴妃也是這樣說
的。貴妃對別人說:「我和皇上之間有很多的爭議會發生。」哦!她那時候已經受西化的
影響了。皇上懷疑貴妃的時候,貴妃說:不、不、不,我沒有做那件事。」我當時坐在電
視前,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說:「不、不、不...」,後來我恍然大悟,那就是說 "No,
no,no, I didn't do it." 我相信中國古人決不是這樣說的。我們看舊小說,大概是說
:「沒有啊,沒有,我絕對沒有。」不會說:「不、不、不。」所以,「存在」、「發
生」,我認為都是畫蛇添足。
「迄今」簡潔有力
還有一個字眼真是「精確萬分」-「截至目前為止」。
高雄解體船爆炸一案,截至目前為止,已知傷亡人數是多少多少。你看好像最多只
是一秒鐘前的事。用「迄今」兩個字不是很簡潔嗎?為什麼要咬文嚼字,跟自己的牙齒過
不去?
英文的satisfactory用在中文裏並不很satisfactory,怎麼說呢?
他的弟弟出車禍住院,傷勢令人滿意。幸災樂禍嗎?不過英文大概是說 "His brother
had an accident, was taken to a hospital, and was reported to be
insatisfactory condition."英文的意思不是說令人滿意不滿意-是汽車滿意,醫院滿
意,還是那個外科醫生滿意。意思是傷者可以存活,並無大礙。
現在,「...之一」這個字眼也很常用。過去我們說:「水滸傳是中國的文學名著」
,好像「截至抗戰為止」都是這樣說的。後來就說:「水滸傳是中國的文學名著之一。」
說這話的人,有充分的西文修養,所以他對紅樓夢、三國演義、西遊記...照顧得很,生
怕得罪了曹雪芹、羅貫中、吳承恩...其實你想想中國有各種名著,何必那麼緊張說「之
一」,好像怕別人不知道中國文學的廟堂之富。
很多場合,「之一」並非必要
我想很多場合「之一」是不必要的,除非下列場合:
你正在追求班上的一位女同學。你說:「你是我生平所見過最美的女孩。」正在這時
又來了一位女生,你趕快說「之一」,於是皆大歡喜。你說李白是中國的大詩人,而不說
「之一」。我想杜甫也不會聽見,是不是?何必那麼緊張,到處「之一、之一」的呢?所
以我覺得「之一」往往不需要。
從這個「之一」講開來,往往我們還聽到由英文one of the primary causes轉化成的
中文--「主要原因之一」。
開票的結果,報上說某人落選,分析政情...是他競選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主
要原因之一」而且用「一大原因」並不排除二大原因、三大原因,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另外還有人說「她是當代三大美人其中的一位」,現在這「其中」也紛紛出籠了。
「之一」還不夠,還要用「其中之一」,所以對這些個「之一」我們要提防。
從大陸傳來一個「一定的」說法,香港首當其衝用得最多,台灣還少一點兒。他對和
談有一定的看法。「一定的看法」是贊成還是反對?陳醫生在外科有一定的貢獻。究竟是
什麼貢獻呢?就是「一定的」貢獻呀!我們本來說略有貢獻,頗有貢獻,極有貢獻,最有
頁獻...「一定的貢獻」反而把人弄糊塗了,也許再過不久,「頗」字大概沒有人用了。
其實我們講「一定的」就是「相當的」,是一種非常圓滑的說法:
「老兄,你看我這篇文章寫得如何?」看文章的很為難地把他的那種表情控制住說:
「相當好。」究竟好到什麼程度,相當於什麼,他也沒有說清楚。
「們」字完全不需要
複數的「們」,現在也摻入了中文:所有的聽眾們都笑了。「眾」之外還有一個「們
」,其實這個字完全不需要。如果前面用了「所有」,後面的複數字尾就都可以省掉了。
再看下面的例子:
「全國的軍人們看了這部影集,沒有不深受感動的。」
「全市的婦女們,一致抵制外來的菸酒。」
既然是「全國的」「一致的」,就已是多數了,「們」字根本就不需要。不過世界之
大,要逐一標明這許許多多的複數,真是辛苦得不得了。其實我們中文的一大幸運(非「
主要的幸運之一」)就是不理多數、單數。所以: 中文裏可以說「墨西哥的建築(物)
很有趣」,或「墨西哥的房子很有趣」,不一定要多數。而英文說Mexican buildings
arevery interesting, buildings are都是複數。
如果用墨西哥語講這句話,連interesting 和 Mexican 都要加 "s" 成為
Los edificios Mexicanos son muy interesantes. 萬一中文走上了這條路,不知要繁瑣
到什麼程度。更有一些人不死心,在「們」外加「群」,說什麼「讀者群」、「症候群」
。
現在又有個很有勢力的說法,就是英文表抽象名詞與性質的語尾 "ness","tion",
"bility" 中文譯成「性」、「度」、「化」,也逐漸跟進。有太多人說:「水滸傳的可
讀性很高」。其實英文也沒有人說 "The Water Margin is of very high readability."
如果真是這樣,那中文真是危險極了。說「水滸傳很好看」、「漁舟唱晚很好聽」不是俐
落多了嗎?
「他的知名度甚至超越了他父親。」
「他本質上是屬於內傾型的人。」
獈 類似這樣的例子愈來愈多。為什麼不說「他比他父親更有名」、「他生性內向」?
有次在學生的報告上看到一句話:「王維的詩十分中國化。」我把這個學生找來問他
:「請問王維是那一國人?」「中國人」「中國人為什麼還要中國化呢?」「我是說王維
的詩很有中國的味道。」「那你就那樣寫好了,不用把王維中國化。川端康成可以中國化
,索忍尼辛也可以中國化,唯獨王維不可以中國化。」我全力抵抗這種東西,我覺得不好
,甚至不需要。小說家張系國覺得這種情形不像話,寫了一篇雜文評了一頓,結論是:無
法度。
被動語態語法,愈來愈氾濫
還有,現在使用被動語氣的情況,愈來愈氾濫了。
這件計畫已經被執行委員會討論過很多次,和被通過了。這是英文的說法。那個學生
被指示在校門口等他的老師。總覺得整個句子不大像中文。其實中文語法往往採取正面、
主動的表達方式:而不是反面的、被動的。所以應該說:那位學生奉命在校門口等老師,
而不是被指示。
有人說,季辛吉將被主要記憶為一個缺乏主見的政客。這句子很像英文。但是中文沒
有這樣的說法──如「今天晚上我將要被記憶為一個演講人」。我們也許說:「季辛吉在
後人的記憶中,不過是一個缺乏主見的政客。」
另外把形容詞子句擺在主詞之前,像頂高帽子,情勢更顯緊張。
獻身於革命的壯烈大業的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果然是很辛苦,像薛西弗
斯推石上山。其實這種句子只要掉個頭就輕鬆許多:「他獻身於革命的壯烈大業…」 中
國大陸的文章最常見這樣的說法,「這篇文筆動人,感情豐沛,見解高超,說理清析的文
章是蘇東坡後期的代表作。」ABCD好幾樣頂在上面,顯得多麼吃力緊張,不是自找罪受?
大陸中文西化的情況最嚴重
再看副詞子句的例子:
「當那名嫌疑犯回到家裏,看見那枝手槍仍然放在他的同事去年聖誕節送給他的手提箱
裏的時候,他才放了心」──我們讀到這裏也放了心,因為「當…的時候」整個敘述像在
那兒玩偵探遊戲似的,緊張極了。為什麼不說:「那個嫌疑犯回到家裏做這樣,做那樣,
最後他放了心。」
中文西化現像,我感覺中國大陸最嚴重。我跟很多朋友認為,原因大概是這樣:因為
在那樣的制度下,大家認為古典文學是封建的、不好的,甚至受到壓抑與排斥,而要求完
全的白話。同時因為讀的馬列文獻都經翻譯,而這種文體也流行一時。所以大陸的文法,
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而香港因為地緣的關係,也頗受影響。
在台灣,語法所受的影響,當然不完全從大陸來,但我們閱讀英文書報、看電視、讀
翻譯作品…都是影響的來源。另外值得我們重視的一點是,人與文字的關係愈來愈疏遠了
;以前欣賞故事,總要看小說。為解相思愁,總還有魚雁往返。朋友生病了,寫封信慰問
他…但現在看電視、電影、錄影帶,不需要經過文字。打電話方便迅捷。朋友住院,卡片
上名字一簽就可以了。懶得抄寫資料,把資料往印影機上一放;省時省事。所以我們與文
字的關係愈遠,文字也愈來愈差。
世界上每一種文字,都已經不是很純粹了。
那麼中文到底要怎樣才能保持純粹?其實世界上每一種文字,都已經不是很
純粹的了。文字在交流的過程都會摩擦,不可能不跟別的語言混雜。我相信任何
語言都不可能恢復原來的樣子。如果我們要恢復,就要回到詩經的時代了,那是
可能的嗎?每一國人都認為自己的文字在墮落。中文也不例外,我認為中文西化
無可避免,雖然有意抵抗,但仍深覺沒有辨法;同時我也認為西化有良與惡性之
分。如果學英文的語法,而能傳神、精妙,更能擴大中文表達的天地,仍然是好
的。不過,大半都做得不好。
我希望大眾傳播媒體能夠負起這個責任;例如報紙、電視的外電翻譯,往往
由於時間緊迫,沒有很多時間來修飾,乃有很多西化的句法。至於國人自製的節
目,尤其不要讓我們的貴妃、慈禧講出英式中文,或者聽到新聞播報員說:「高
雄港又運來一批具有高度精密性的機器。」
也希望作家、學者下筆為文、翻譯、演講、授課時,能夠慎用中文,保持中
文靈活而自然的說法。一般讀者閱讀新文學作品時,也應該有所選擇。至於有人
認為白話文寫不好的原因,是沒有讀好文言,文言讀好了,白話文自然就好,很
有道理。可是也不要忘了一點;也有人文言好,而白話不見得寫得好。至少可以
肯定,讀文言有所助益。同時我認為白話文沒學好,而去讀古色斑斕的古文,未
必有大幫助。我以為有一個折衷的辦法──讀舊小說,至少老殘遊記以前的中
文,還沒有西化。
堅決反對扭曲中文的面貌
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只能說中文有常態。我們讀書人心目中,多少要把握常態,至於小小
的變態,無傷大雅則不妨。但如果委屈中文,甚至把中文扭曲到全部變形的狀態,我堅決
反對。所以在中文西化無法避免,這個悲觀的大前提下,唯一希望的就是變得慢一點,不
要太離譜,作家、學人也要知道自己的責任,把握筆下和口頭的中文,以此為中流砥柱,
至少西化會慢點兒,不至於過度扭曲。那麼「明天會很壞」的那天(西化說法。詳上文)
,就不會那麼快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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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個M吧,大版主,很棒的講稿說。
從以前高中課本「剪掉散文的辮子」就很佩服他的論述能力。
精簡、明快、詼諧卻不失立論中心。
何春蕤甯應斌這對夫妻檔的學術文章也頗有他的味道,儘管在學術立場上他倆所言非我所
衷。台灣這類學者很少,大多數只會死抱自己學術本行以術語、文本、以及最好大家都沒
看過的註腳來源封死讀者的嘴與腦。
每每看到這類文章就會感嘆咱歷史系教授個個滿腹經綸,唯獨寫出來的都是枯澀冷硬的學
匠文(林媽之語,非我言也<---撇清責任的壞小孩)。Well,大概有人會反駁我結合嚴謹
的論述與動人的文字,是現代講求精準的學術文章所不看重的;再說,你要拿散文升等嗎?
好吧,我只是很希望這些大學者可以像司馬遷與章詒和(oddly pairs....)的風格一般,
真摯又令人感動,同時不多不少的添點文采,而不是乾不拉機的術語和註腳。雖然我沒有
很認真的看murmur楊英史assign聊註腳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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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192.128
※ 編輯: YOPOYOPO 來自: 61.230.192.128 (03/27 10:10)
※ 編輯: YOPOYOPO 來自: 61.230.192.128 (03/27 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