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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冰箱前,貼了張紙。 其實也不十分確定是冰箱,一股子冰浸的綠,長大四方的物體,木呆呆立著。如果不 是冰箱而是太平間冰櫃,那麼彷彿就很兩樣了:人窩在冰櫃裡,玉體橫陳,裡裡外外都是 清爽潔緻。如此這綠便不是冰綠,是柔綠,有了人氣的那種。然而我總覺得是冰箱。 紙是脆薄的廣告紙,折膩了垃圾盒,裁來便條。家庭主婦柴米油鹽完畢,抓空子聽聽 平劇,對巷陳太打來約麻將,碰上家裡新搬不識路,便得記他一記,怕好生怠慢了約會。 我想就是這種紙。白板板,薄絲絲,染了廚房葷腥油氣,孩子不用丈夫嫌,如同男人看雞 皮鶴髮的正妻,雞肋般存在,又捨不得扔。 紙上古里古怪字體,像是土星人的蟹醬字。寫著難以斷句的食譜,字跡模糊,一旁些 許黑紅黑紅跡子,怕是黑醋辣醬?貼著鼻子嗅不出,於是放棄。倏忽之間紙上無字,光白 一片。嚇了一唬,定神一看,再下一秒又出現,依然是廚房字體的食譜。 「怎麼確定是食譜的?」心裡慌著問。 然而就知道。 知道是食譜。 我說是就是。 「我說是就是。」吼了出來。少爺脾氣發作,自己對自己下令。 昏昏惶惶間,紙頭上聞得到辣油麵的氣味,因之無邏輯的肯定是食譜。自小聞慣了的 氣息,一接觸,彷彿紅天朱日紫禁城磅然躍前,我踞在金鑾殿上,品著這碗麵,。麵頭簡 單,中圓芯子的白麵一團半,一晃進了滾水,碗裡添上比例神秘的醬油香油醋,放上麵, 頂上澆一兩匙辣油,一撮子細蔥花。看小辣子細細抽空往麵裡鑽,頂紅搶底白,底白捧頂 紅,最上一蔥碧綠不動如山。碗是古典美人系列,白瓷滾青邊,吃到碗底,看到沾著油漉 漉剩醬的黛玉葬花,倒像把美人戮屍了。 奶奶在旁看我著吃,倒了茶,笑著夾辣疙瘩頭給我。小廚房裡近晚的寧靜。 我知道我的麵還沒吃完。卻已近夢的末期,眼皮像罩著帳,惘惘間感受到光影折射, 裡黑外明。肉身逐漸甦活,意識卻躇在辣油麵裡。夢中熱茶壓不下嘴裡辣轟轟,追著奶奶 要冰的。她說吃辣再添冰,鬧了肚子,不如熱的順胃,你乖你乖。我執意要,正和她纏著 撒嬌,外院裡闖進車聲和一身辦公室味道,爸來接我和弟回家,「董媽辛苦了,俊明健明 皮嗎?明天拾蕙加班,晚點來接。」 晚清一般的結尾,外力闖入所導致。 然而總是醒了。這碗麵總是要吃的,只是不一定非得在人間吸嚕下去。 我不知道夢中奶奶想告訴我什麼。我看著她的照片,大箱小包的坐在候機室裡,一身 米白,滿臉漾笑,雙腳適意交叉著,挽著手中的主婦包,預備飛往某個所在。等奶奶回來 了,頭一件事一定會煮上辣油麵,配古典美人青邊白瓷碗。我一定會吃到噴香辣子,辣勁 兒鐵砧似,壓得舌根熱辣辣,和回憶一樣,緊環著我一輩子,生前死後。 這次不要黛玉葬花的,等等告訴她。 我愛她。 -- 突然很想她,論文寫完了,燒一本精裝的送到天上。 -- 尤其那些牽牽絆絆的小物件,她知道那是城裡女人用來罩住奶或兜住肚子和屁股的。 很快她學會這些東西的名詞:胸罩、腹帶。臘姐把它們曬在院子裡,對胸罩七巧板似的拼 接而形成的兩隻小碗兒簡直著了迷。城裡女人的奶不是自由的,必須蹲在規定範圍內蜷出 規定的形狀。臘姐知道那不會舒服,但不舒服是向城裡女人的一步進化。 嚴歌苓,《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39。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57.133.28 ※ 編輯: YOPOYOPO 來自: 122.124.0.116 (03/16 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