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山東前一天,帶了點桃子給她,久違的甜點心。
石牌站附近果坊,靠近榮總,不愁生意。一爿店面顏色用過頭,就是林森北路俗麗鬼
上身。紅磚道旁一檯,齊齊落著幾盒鮮果,瓦稜紙板泡棉網,呼吸著前仆後繼的街道濁塵
。我是走過去又走回來的,俗麗果盒到底是好伴手。葡萄不夠大方,膩著果粉,讓李姐洗
了恐怕嫌煩,粉色死白,怕老人家晦氣。蘋果不夠漂亮,色澤嫣紅卻凹了幾汪黃斑,一抹
胭脂染花黃,江南名妓試契丹大妞的妝,帶不出場。水梨減重過了頭,掂起來載浮載沈,
水蜜桃倒還過得去,皮粉玉絳紅,好一個質量俱佳。
打從前年五月左腳受電熱毯一燙,老人家忌諱,想自行護理卻料不得傷勢潰瘍。起初
壞死組織不多,只需截去左趾,傷口既小,癒合也快。奶奶家加上我家,精銳盡出,口舌
盡施。「奶奶開完這次刀就可以回家喝好茶早開早好醫生說現在開刀絕對沒有後遺症拖太
久到時傷口潰爛更麻煩奶奶聽我話先把這個小刀開完好不好嘛這只是小手術我上網查過了
恢復期又快傷口也小絕對沒事好不好嘛奶奶」,這時已是六月,她最後一次端坐客廳裡,
手捧龍井告訴我沒事沒事,她不截也沒事。
「你奶奶喔這幾天沒胃口極~了,超級!我就跟你們說她吃不慣。」上回臨別,李姐
忡忡然揪我到一旁咬耳朵。之前是外傭,粗手粗腳,沒有護理經驗,奶奶夜半翻身如廁,
她總能攪得全病房驚魂動魄。李姐一來頓時井然有序,四十來歲的婦人,胖大身材,清湯
掛麵,碎花短衫七分褲,楔形鞋一走風風火火,嗓門聽得出故事。奶奶倒肯聽她:時然後
飲,時然後食,時然後廁,時然後眠。畢生最乖巧服順的一幕,展演在榮總病房。
白大褂子穿梭翻飛,冷氣依舊凍死人不償命。手機顯示八點四十三,我拎著水蜜桃,
在探病截止的前一刻,悄悄晃進十樓。這層病房大,飄著無人氣的爽緻冰淨,室內半燈如
豆,除奶奶外都睡了。不到九點,但這種時候講話也得像後院偷情,輕聲細語,唯天知地
知你知我知。四床各有故事:左首爺爺大前天開了盲腸;下首太太今天洗腎洗不出來,家
屬急了飆護士;對過那人挺不過,領回家了。
我掀開果盒,貓出一屢甜香。奶奶本嗜甜食,這幾天手術在即,食不下嚥。「醫院飯
菜哪裡是給人吞的」,口腹重於泰山,營養輕於鴻毛,她是最最道地的中國人。奶奶瞅瞅
李姐,「我們孫兒就是孫兒,從小帶大跟親孫一樣,小時候就是個好帶的娃娃……」。李
姐笑著進浴室洗內衣。看護大抵如此:忙頭到尾,病家親戚來了還得主動避開,小媳婦般
,貴客臨門寒暄畢,閃入廚房拿蓮子茶,而且還是最好別再出場的那種。
「明天……要動了,大夫晚上說。」意思是要截了。
直到回國我才看到:截去的是左小腿,而非原先預期的左大趾。一趾換一腿,而且不
保證不會擴散──負負得正,還硬要強調那弦外之音,雖然最後都應驗了。時間仍然停留
在那晚八點四十三。八個小時後,我預備飛往神州大陸,一探江山。奶奶則預備面對「要
動了」。我在一旁躺椅,一面隱隱心悸,一面輕鬆陪她吃桃。
「這次吃完,下次我帶大點的過來。」
「挺甜,香啊。花這個錢做什麼。」
「好在這回有甜,奶奶喜歡就好。」
「這次動完刀,你回來,我就哪兒也不去,就在家見孫兒了。這醫院……折騰死人了這
醫院。」
不能用衝的,她會擔心。
逞著鼻頭一股子酸,我走進浴室洗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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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傳統上說,男人總是去和我外婆之類的女人成立婚姻家庭,但從心理和身都覺得吃
虧頗大。成熟一些的男人明白雌性資質多高、天性多風騷的女人一旦結婚全要扼殺她們求
歡的肉體渴望。把娼妓的美處結合到一個良家女子身上,那是做夢。而反之,把淑女的氣
質罩在一個娼妓身上,讓她以淑女對外以娼妓對你,是可行的。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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