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OPOYOPO (叫我單親爸)
看板NTUR931230XX
標題[加油] 給正忙於論文草稿的大夥們。
時間Tue Mar 11 02:11:25 2008
2006/09/13 - [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E7版]
《三少四壯集》仙草粉圓
【張小虹】
「一杯仙草粉圓不加冰不加糖帶走」,一連十天,每晚十點鐘,我在師大夜市的挫冰
攤前,重複說著相同的話語。
炎炎夏日,閉關在家寫論文,四下悄然無聲,只有腦袋裡轟轟作響的思緒不得歇息,
盯著電腦螢幕滔滔不絕。凡是寫作皆有焦慮,但總私心覺得寫論文的焦慮乃特殊嬌貴品種
,不耐乾旱不抵溼熱,不懂人情又不搭事理,既自戀又自虐,有時還會走火入魔,產生在
文字排比中搞思想革命的妄念。
寫論文難,難在不能無中生有,不能情生意動,不是在記憶與情感的縐褶處翻箱倒櫃
,而是在虛擬與實體的圖書館與資料堆裡上窮碧落。寫論文難,難在不能隨性所至,不能
異想天開,而是要與批評文獻亦步亦趨、若即若離,既要援引又要批駁,更要找出一個新
觀點新話語,振聾啟聵。寫論文難,難在腦力與體力的長期抗戰,往精微處裡鑽的堅持,
稍有鬆懈,便一蹶不振、一敗塗地。
凡高難度者,必有偏執。多年下來,早已練就一身應對論文寫作焦慮的好功夫。第一
招當然是連哄帶騙的老伎倆。好啦,今天不寫,只要輸入幾個書目就行。真的,寫到中午
十二點就好,下午收工睡大覺。這樣吧,寫到一萬字就去巷口的哥德吃德國蜜烤燻肉,兩
萬字麗水街一件老衣服,三萬字就去曼谷玩耍好不好。只要能掙扎過這最初抵死不從的萬
般焦慮千種不情願,打開電子檔,一坐下就一天,在思路中奔騰,或盤旋或纏繞或飛升或
潛沉,什麼都忘了。幾本論文集就是這樣連哄帶騙寫出來的,當然也寫出了小腹,寫出了
下背痛,寫出了肩頸僵硬。每回參加學院裡舉辦的各種工作坊,不是探究該研究領域的最
新趨勢,就是針對學術計畫的撰寫與申請深入說明。心中常常納悶,學院中人最需要交換
的研究心得,或許反倒是如何騙自己打開電腦寫作論文的二十種撇步,預防頸椎骨刺的八
種伸展動作,眼睛保養的五大絕招如是等等。
每篇論文都有自己的個性與樣貌,各自發展出不同的儀式性偏執,來轉移寫作過程的
無邊焦慮。閉關之前,不是焚香沐浴齋戒,而是趕忙張羅食物、囤積糧食,為接下來足不
出戶的日子做好準備。像是衝到仁愛路圓環的九如,買上十盒冷凍菜肉餛飩,心中默念,
餛飩食畢之日,就是論文出關之時。寫作期間,將各種書籍資料、筆記大綱,亂中有序地
在書房中排列成陣,一疊一落,星羅棋布。要不就是在電腦的Word檔案中,用不同色塊區
隔出論述層次與段落,五顏六色,灑豆成兵。持續性的寫作狀態,以偏執性的重複動作來
標記。每天七點倒垃圾,八點看連續劇,十點上夜市。每餐大白菜水餃配一盤水煮青菜加
榨菜絲,再一粒4401加州水蜜桃。重複性的開機關機存檔複製,重複性的定點定時定
量,以規律取代浮躁,以偏執抵住時間的無情流逝。於是有些論文蓋上了「喬家大院」的
印記,有些論文縈繞著江蕙台灣紅歌的苦情。有些論文是醡醬麵蛋花湯,有些論文是紅豆
綠豆大紅豆牛奶冰。有些論文則是三雙鞋子,有些論文卻是五條圍巾。
日後也許在某個學術會議的場合,有人朝我走來,提起我那篇用全球化談論流行時尚
的論文。哪一篇?突然之間腦袋裡鈴聲大作,哦,仙草粉圓的那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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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7 - [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E7版]
《三少四壯集》三日不讀書
【張小虹】
以前一天沒看報紙,覺得一日生活像是出現了重大闕漏,彷彿與世界都失去了聯繫。
現在三天沒看報紙,也不覺異樣。
以前幾天沒讀書,雖不至於當下立即面目可憎、言語乏味,但總是心裡不踏實,覺得
沒思考沒學習,虛擲生命。現在幾天沒讀書,忙就忙吧,不再焦慮心慌,倒是身體髮膚的
一些枝微末節,容易出些紕漏。
像是指甲越來越長,眉毛越來越亂。伏首案前讀書,每人大抵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一
套行為模式,美其名,閱讀的身體儀式,究其實,各有各的怪癖與花招。有人要先泡壺好
茶,在茶香氤氳中展卷,有人要徹底關掉電話手機答錄機,拉上窗簾關上門,讓書房變深
山。我則是一坐定先側頭,流連掛在衣櫃外面的心愛衣裳,滿心歡喜讚嘆,回過頭來收收
心,才能好好讀書。真正從坐定到入定前,總有這一時半刻的「門檻時光」,由著自己分
心坐馳,三不五時轉過頭去,細細思量,有時也不免起身,翻箱倒櫃,再添一兩件可以搭
配的背心或長裙。我是一邊當著時尚櫥窗設計師,一邊當著女學者,兩種身分迴旋起舞,
文字的錦衣,錦衣的文字,總有一種西出陽關無故人的華麗與蒼涼。
起初是三五分鐘轉頭一次,接著十幾分鐘,等到半個小時過去了,都沒再側過頭去流
連忘返,就是讀書入定的時候到了。有一回和蔣勳老師聊天,蔣老師說我們優秀的魔羯座
什麼都好,就是坐下去難起身,脊椎不好。當然知道自己的壞毛病,讀書講究加速度,以
英文書為例,第一個小時若是看個十幾二十頁,第二個小時就能看二三十頁,接下去幾個
小時就能飆到四五十頁。原因無他,一心一意,一但進入就完完全全在抽象的思路裡飛昇
盤旋,所謂紛紛擾擾的外在世界,徹底存而不論。有時朋友邀約去打禪七,我則推說讀書
就是我的修行。
但這樣老僧入定式的讀書方式,也是需要中場休息的。為了不打斷讀書的思緒,所謂
的中場休息就得有諸多限制。這個時候不能玩衣服,一玩衣服就會心智渙散,思緒飄緲,
哪會再心甘情願乖乖回到桌前讀書。這個時候也不能大吃大喝,或看電視,或煲電話粥。
這個時候倒是可以拿出指甲鉗,修修指甲,或是拿出修眉筆,整整眉毛。忙進忙出的時候
,很少會注意到身體髮膚的枝微末節,靜下來讀書的時候,卻有一種與自己身體的深情疏
離。在文字世界的抽象思惟裡,沒有身體,只有理論概念的翻轉思辨,而剪指甲修眉毛的
瑣碎,卻是讓沒有身體的知識份子,成為身體在場的姿勢份子,我與我身體之間的一種親
暱,一種無聊與打發,一種無意識的尋常。抽象思惟的文字世界,純粹精敏,沒有時間的
流變,但讀書的身體會老會累會近視會駝背。概念是超越界,指甲是實存界,理論是形而
上,眉毛是形而下,坐在書桌前用功讀書的我,修身修心還修眉毛呢。
出門上妝前,發現眉毛又長又亂,偏偏尾角還又有點下垂,一時間來不及修剪,只在
心中悄悄抱怨,真是太久沒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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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7 - [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E7版]
《三少四壯集》文字的柔軟度
【張小虹】
常常有人問我,為何那麼愛寫學術論文,我總是正經八百地引用一句最不正經的話做
為回答,紅玫瑰嬌蕊的那句名言,「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捨不得放著不用」。
嬌蕊的拿手絕活是談情說愛,打情罵俏,直到有一天「壞女人」上了愛情的當,才慘
兮兮地敗下陣來,失去了原本遊戲人間的嫵媚與輕佻。我的拿手絕活卻是被許多人視為畏
途、視為苦差事的學術論文寫作。正經八百的學術論文,有嚴謹的寫作格式要求,文獻回
顧要詳盡,引經據典要確實,但更重要的則是新觀念新詮釋新話語的提出。就現實考量而
言,要在學院中存活就得寫學術論文,為學位而寫,為教職而寫,為升等而寫,為評鑑而
寫,為申請獎助或計畫而寫,這些都是外在的壓力,真實而迫切。但就喜歡寫學術論文的
人而言,就算這些外在壓力都不存在了,還是會一篇接著一篇寫,這才叫真正上癮、真正
喜歡。說得好聽,該是思考創造力的能量充沛,說得不好聽,寫論文成了生活習慣,不寫
論文何以遣無聊之生。
如果談情說愛好玩,可以粉身碎骨不惜,那學術論文的孜孜顧顧,難道也會有快感可
言?寫論文好玩的第一樁在於挑釁,就是不買前人的帳,就是覺得有話要說,別人的文章
左看右看都看到不足之處,可以深入批判,可以重新出發,可以創造一個新的論述模式。
寫論文好玩的第二樁在於字虐與自虐的快感。不論構思的過程多麼興奮快樂,但要將抽象
的想法轉化成一字一句的論文,總是逃不過實際寫作過程中的百般折磨千般焦慮,留來留
去留成仇的無奈。嗜寫論文者,必有偏執,必有或多或少或察覺或不察覺的自虐傾向。
而寫論文真正最好玩的地方,恐怕還是在只做一件事的專心一意。當生命的能量都聚
集在一篇論文的構思與寫作,世界化繁為簡,存而不論,生命變得如此簡單,一簞食一瓢
飲,不改其樂。不論題目是大是小,是經世治國是瑣碎詩學,是純粹的文本分析還是充滿
社會批判與文化介入的力作,學術論文寫作過程的底蘊,都還是或多或少殘留著知性自戀
、情感自虐、性格自閉的徵候,不足為外人道。
以前寫論文,像是蓋房子,沒有鉅細靡遺的施工藍圖,絕對不輕易動筆。那時自我要
求的精細度,包括每個段落的論點、字數與註解,所有筆記都編號分類,規劃縝密,在下
筆之前,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論點都已了然於心。這樣矯枉過正的「胸有成竹」,其實自
己心裡明白,純粹是為了對付寫作過程中揮之不去的焦躁,嗜吃嗜睡,隨時想要逃離電腦
、逃離書房的潛在衝動。寫作已經夠辛苦夠焦慮的了,如果還要邊寫邊想、邊想邊改的話
,那鐵定離開了座位就決計不再回來。
而這樣寫出來的論文,往往堅固紮實地像鋼筋水泥混擬土蓋出來的房子,硬梆梆的一
大塊,有清晰的架構,層次分明的論述,但卻嚴重缺乏文字的柔軟度。這樣的論文寫作,
亦步亦趨事前精細縝密的規劃,不踰規矩,嚴重抗拒所有寫作過程中語言文字本身所可能
帶來的流動,或偏離或繞徑或道阻且長的諸多誘惑。這樣的論文寫作,沒有文字「之間」
的空隙,而沒有空隙的文字,就無法自在呼吸,無法輕盈迴旋,無法翩然起舞。文字的柔
軟度,不在於修辭的簡白或繁複,也不在於概念的翻轉或交織,而在於敢是不敢邊寫邊想
、邊走邊唱,敢是不敢有時也讓文字帶著走,讓文字本身翻轉出理論概念的可能。
以前總以為寫論文與寫散文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寫作文類,有字數長短的差異,更有格
式與語言表達方式的差異。以前也總以為論文比散文好寫,寫論文可以旁徵博引,請來一
堆天兵天將吆喝助陣,寫散文則是被迫直接面對自己貧乏無趣的日常生活,情感與記憶的
雜亂堆積,前者有安全的距離全景的視角,後者則充滿隨時跌入顧影自憐的危難。現在才
知道,寫論文也好,寫散文也罷,推到極端,終究都是寫作,終究都是在文字的載沉載浮
中,生死未卜,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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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寫文念書煩了,就迫不及待以計中帳號入資料庫,搜掏張阿姨這幾篇。
閱畢從來不存檔,偏要犯賤地鍵字添密碼,過關斬將。
行行重行行,然而終究不是生別離,每次見文都如新相知。
膚淺而砥氣勵行的生活倫理,令人格外感受到同為台大人夜半時分的痛快。
也愛讀張愛玲〈「卷首玉照」及其他〉(都張!),
http://www.b111.net/xiandai/zal-wx/045.htm
看她新購入兩串脆藍玻璃珠,掛在自己像前,藍漾漾影浮嵌在墨髮中,
「有這樣美麗的思想就好了。常常腦袋裡空無所有,就這樣祈禱著。」
自私糜猥慣了,我是向來缺乏美麗思想的。
只希望你我平安度過這一劫,也這麼祈禱著。
至於年輕得多的碩三,她/他們自能騰雲駕霧上青天,不經蜀道行路難,
故本文對碩三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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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文藝可以有少數人的文藝,電影這樣東西可是不能給二三知己互相傳觀的
。就連在試片室裏看,空氣都和在戲院裏看不同,因為沒有廣大的觀眾。有一次我在街上
看見三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馬路英雄型的;他們勾肩搭背走著,說:「去看電影去。」我
想著:「啊,是觀眾嗎?」頓時生出幾分敬意,同時好像他們陡然離我遠了一大截子,我
望著他們的後影,很覺得惆悵。
張愛玲,〈《太太萬歲》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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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57.133.28
※ 編輯: YOPOYOPO 來自: 61.57.133.28 (03/11 16:02)
推 cutesheng:哦哦~學長~~有中文所的學姐託我拿你的大綱耶~~ 03/12 01:01
→ YOPOYOPO:-_-bb 那她會很失望。 03/12 03:03
→ YOPOYOPO:天啊我竟然寫出草稿,好不敢相信........終於可以去睡... 03/13 0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