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犀利的5年級CEO--嚴凱泰
嚴凱泰身高180,在裕隆籃球隊連後衛的板凳候補都打不到,但他卻是裕隆汽車「唯一的
中鋒」、裕隆集團兩岸三地兵團的總教練,由浴火重生到轉折進入大波主升段,這位在
高壓中痛苦啟蒙,在孤獨裡自我追尋的5年級CEO,如何走過童年、少年,預約下一階的
壯年,是所有台灣新生代必讀的一頁故事……。
採訪‧撰文= 李佩芬
楔子:
「鐵約翰」(Iron John)是《格林童話》中最著名的一則故事,許多人小時候都看過。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小王子,因為對國王父親從森林裡抓來的野人好奇,偷了皇后母親枕
頭下的鑰匙,釋放了野人,也被野人帶回森林,褪去了王宮優渥生活。但在森林中,他
受不了金色湧泉中金魚和自己倒影的誘惑,違背了野人的警告,在趨近看視的時候,不
小心把自己的頭髮染成了一抹金黃,從此再度被野人放逐。他幫人做飯維生,成天臉上
沾滿煤灰,或在花園鋤土;直到有天結識了另一國的公主,並且「蒙面」幫助此國的國
王擊敗敵人,又在一次「擲蘋果招親」的騎馬競技中得勝,順利娶得了公主為妻。故事
的結尾是盛大的婚禮,小王子的父母趕來相認他們失去的兒子,正值歡樂高峰之際,此
時皇宮大門突然大開,另一位尊貴的國王駕到,原來他就是森林的野人,因為小王子的
奮鬥,幫他解開了禁箍的魔法,使他重新回復國王之身。
這則兒童和大人都讀來津津有味的故事,卻在80年代美國詩人布萊(Robert Bly)的詮
釋下,變成了另一本暢銷600萬本的男性啟蒙心理分析經典《鐵約翰》,小王子故事中的
情節,被布萊分為8個階段,分別是「父子關係的瓦解」、「由尊榮到沮喪」、「灰燼、
貶抑與憂傷」、「對父親的重新想望」、「異性的吸引」、「成為戰士」、「啟蒙的儀
式」、「正視傷口」。正因為經過這下墜、沉潛、受傷、奮起的過程,「男孩」才可以
變成「男人」。
布萊的分析,切中了許多男性憂傷又傷感的成長歷程,也鼓舞了城市中廣大挫折男性積
極審視自我、重尋成長的行動,這也是當年《鐵約翰》洛陽紙貴的原因。如果把《格林
童話》的森林拉回台灣,現任裕隆集團副董事長嚴凱泰,無疑就是那位小王子點滴不差
的化身。在他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台灣「五年級CEO」最艱難的成長故事--最痛苦、
但和上一代比起來,可能也是最健康的!
「剛回來接班,我很孤獨,事實上,我從小就覺得我是世界最孤獨的人,」台北信義路
19樓的會客室裡,在那和無數媒體談過「裕隆轉折」的沙發上,嚴凱泰少有地談起他5歲
開始的童年,「但是我也會破壞,更會創新!」他得意地抿起嘴角,把手勢張過28厘米鏡
頭的觀景窗外。
就在4個小時前,裕隆汽車台北縣新店舊廠廠址,陸續擁入人潮,偌大的廠房中架上舞台
,滿座賓客後攝影機一字排開,鎂光燈此起彼落。裕隆史上第一款越野休旅車「X-Trail」
是這次記者會主角,然而,所有的眼睛都在等待嚴凱泰的出現--少了「導演」,主角怎
能有聲有色?
和5年前他靠Cefiro席捲市場、確定裕隆重整成功,淚灑三義工廠尾牙台上相比,倚靠
「X-Trail」車身擺盡pose的嚴凱泰,既戒了煙,也斷了愛喝的白蘭地6個月,「50年前,
裕隆在新店這個廠,製造了國內第一輛吉普車;今天,我們選在這個地方發表這款休旅車
,意義格外不同,」他沒有向在場聽眾透露的是:從5歲起他就在這片廠區打滾長大,但記
憶的膠捲裡滿是痛苦,因為他的同學、他的朋友、甚至他的叔叔伯伯,都曾經認為裕隆-
-這家他未來要接手的公司,是一個難以扶得起的「阿斗」。而1989年他從美國回來接班
的時刻,裕隆的處境比童年時更壞,「眼看著手上沒有現金,第一次要考慮拿祖產去向銀
行抵押借錢,」參加完「X-Trail」發表會,他坐在擁有4個戒菸標誌的會客室侃侃談起,
眼睛瞇成一條地平線:「現在裕隆手上有60億cash,中華有100億,想做什麼,再也不必擔
心錢。」
全世界車廠都沒有做過的任務
2002年,裕隆集團總營業額超過2000億,旗下事業群在各大領域各有一片天,中國的東風
汽車和東南汽車(裕隆集團中華汽車轉投資)都開始起飛,台北股市裡的裕隆和中華股價
半年內各自飆漲124%,甚至身為集團董事長的母親吳舜文都公開讚揚兒子的努力和成就,
嚴凱泰坐穩台灣「首席5年級CEO」的地位沒有話說,但他作為「鐵約翰」的最終婚禮卻還
沒開始籌備--他正嘗試著做一件全世界車廠都沒有做過的任務:「移動價值鏈的領導者
」,白話一點說,就是一家未來不靠「製車」來推動營收成長的汽車公司,如果做成,裕
隆是世界第一家。
「他很特別,領導風格是先『以心帶腦』,再『以腦帶人』,」嚴凱泰手下大將執行副總
經理陳國榮如是指出。而翻開裕隆轉折的顛簸歲月,整個浴火重生的歷程,和嚴凱泰的下
墜、沉潛、受傷、奮起,其實是一體兩面。
不同於台灣一般企業家第二代,都是父母逼、推著孩子出國念書,嚴凱泰隻身赴美,卻是
14歲的他,向萬般不捨的母親「求來的」,當時一同念書的同輩雖然羨慕他的優渥生活,
但也不時指著路上跑的裕隆汽車對他冷嘲熱諷,「我當然知道裕隆有問題,可是我怎能一
起跟下去罵?」嚴凱泰回憶,這樣的不平使他近20年背負著一種屈辱,雖然「別人是生病
時吃蘋果,我是生病時不吃蘋果的」,但從他懂事起心頭就沒有「小王子」的尊榮,「極
端的虛榮、極端的悲哀、與極端不平等,」他說:「我如果不離開台灣,就一定崩潰!」
。
24歲便得接下沉重家業
往機場的路上,他帶了幾捲鄧麗君與劉家昌錄音帶,送行的父親坐在車上一路叮嚀去的,
而再次回國時,則是在醫院的冰庫裡見了老爹最後一面。在母親延攬中央大學任教的朱信
博士出任總經理,欲藉國人第一部自製車款「飛羚」帶動裕隆轉型之際,嚴凱泰在美國自
己洗衣燒飯,還跟著垃圾車巡迴社區打工來賺錢。即使在冷冽的拾荒日子中,他想的還是
「如何救起裕隆」,從小的經驗讓他理解到:瞬間的發狠振作,難以讓裕隆振衰起弊,因
為太多的員工是「短視的好人」,革命必先革心,但要這些叔叔伯伯認識新世界,可比父
親「要為中國人的車子裝上輪子」那般霸氣,更難上好幾分。
出去時很孤獨,回國接班時也很倉促。1988年,一直以製造為本業的裕隆,正面臨主要經
銷夥伴國產的拆夥風波,加上先前秘密進行研發「飛羚」時,裕隆與技術母廠日產
(Nissan)關係緊張,母親吳舜文可說心力交瘁。嚴凱泰在一次接受電視專訪時回憶,當
時是接到一位父執輩打電話告訴他,「該是回來的時候了」,「是指學校放假的時候嗎?
」嚴凱泰一時間還不太了解發問,「不,是明天!」促使他在24歲,一般年輕人初出社會
不久的年紀,便得接下沉重家業。
與其他企業家第二代不同的是,嚴凱泰正式投入這個父母親一手打造的事業時,不是輕鬆
接棒,而是在稱霸市場28年後,裕隆風雨最飄搖的時刻,奮力接下這個年紀比他大上12歲
,員工超過5000人的龐大企業體,「當時我還跟我朋友講,若我接不下來,我就去念軍校
,」嚴凱泰回憶當時的心情,很興奮,但也充滿徬惶,雖然他心裡有準備,但他沒料到:
這才是《鐵約翰》童話裡「灰燼、貶抑與憂傷」的開始序曲。
進退維谷的處境
兩件任務讓他進退維谷,使他在公司裡抽大量的白長壽香煙,下了班深夜還喝上一月上半
打的白蘭地。其一:是各路老員工紛紛來「進忠言」,卻少有人聽得下他的分析和道理(
一位老同事除了告訴他「現金快不夠了」,也告訴他:「你回來,實在看不出你對裕隆有
何貢獻」);另一則是台灣政府運籌加入GATT(今日WTO前身)已成定局,早晚管制進口
車的門檻保護傘會撤除,彼時銷售數已被福特和南陽超越的裕隆,長中短期前途可謂一片
蒼茫。他每天幾乎5點半準時下班,「辦公室裡處處無解,」他說:「所有的會議都得不
出結論,為什麼?因為大家對裕隆要做什麼事毫無共識,R&D說我們要自己造車,給我20
億,財務部說:我沒錢!每天這樣的事不斷循環,不如回家。」
那段日子幫他練出了三十出頭歲數人少見的「忍耐」功夫,而中華汽車總經理林信義支持
「遷都三義,廠辦合一」的決定,也幫助裕隆快速樽節成本,度過第一次難關。在天天「
灰燼、貶抑與憂傷」的上班生活中,嚴凱泰忍受兩年賠上3億和8億的股東苛責(1996年還
被降為第二類股),但終於定奪了後來裕隆命運的轉向--放棄「裕隆」的自有品牌,專
心做日產汽車世界分工體系中的一環。有了企業的聚焦點,日產原先抵制的態度逆轉,加
上廠辦合一訊息傳遞、溝通的透明和速度,裕隆這部「老車組織」的各零件終於合作起來
,也開上了效率新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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