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既萎·貝登堡
Pondering Baden Powell, the Gilwell
近一年前，一篇關於英國童軍總會決定更動童軍諾言的新聞報導引起了
一些童軍伙伴的興趣。根據該報導，英國童軍總會決議放寬諾言的文字
敘述，今後的英國童子軍可以不用再宣誓對「女王」、「上帝」效忠；
童軍運動的新成員可以根據自身的實際需要，將諾言的內容改為「國家」
、「國王」、「阿拉」、「佛陀」等等，使諾言更具有彈性。英國童軍
總會表示，「諾言的目的在於督促童子軍的自我要求，使他們能夠朝著
正面、積極的生活努力；在目標不變的前提之下，諾言的用字本身倒可
以不用那麼在意。」
這個新措施引起大部分曾經是童子軍的英國人反對。其中反對最烈的工
黨領袖甚至認為，這樣的修改將使童子軍的精神蕩然無存。他還表示，
就邏輯上而言，回教或佛教國家當然也可能有童子軍，但是只要這些人
沒有對上帝宣誓，他們「就不算是真正的世界童軍運動的一員。」對此，
英國童軍總會則是採取比較開放的態度；畢竟英國童子軍裡面有百分之
一是回教徒，甚至全世界現有的兩千八百萬童子軍裡面有將近三分之一
來自回教國家或者信奉回教。英國童軍總會認為，童軍運動中的「信仰」
可以不必是基督教信仰，只要這個信仰能夠帶給人類正面的精神支持，
將之納入為諾言的一部分也無可厚非。只是英國童軍總會也再次重申了
他們的底線：「任何人都可以參加童軍運動，但是無神論者除外。」
這個事件大抵提供了三個訊息：
1. 英國人覺得信仰上帝並對英國女王宣誓效忠的人才算真正的童子
軍。 其他人當然也可以穿著制服模仿貝登堡所設計的活動方式進
行活動，但是英國人覺得這只是有樣學樣而已，不是道地的童子軍。
2. 在此之前，英國童軍運動裡所謂的「信仰」指的僅僅是基督教信仰，
其他的信仰一概視為異端邪說。
3. 無神論者不得參與童軍運動。或者用更強烈的說法：童軍運動排斥
無神論者的參與。
相當有趣，這三個訊息基本上顛覆了台灣大多數人對於童軍運動的認知。
（我這裡所謂的「大多數人」，指的是這個運動的大多數圈內人。）事實
上，大多數的服務員對於童軍運動的了解是相當粗淺的：要了解童軍運動
不能只從童軍運動的內部去了解而已，更重要的是從外部的了解以及比較。
我同意童軍運動發展將近一百年以來已經初具規模，也同意童軍運動的發
展大致上是成功的；但是我無法認同童軍運動裡的成員沉湎於往昔的輝煌、
並幾乎喪失繼往開來的動力。童子軍運動已經發展到一個臨界點：過去幾
年童軍運動對外太過好大喜功，對內卻因循守舊且了無新意；這種發展的
失衡直接反應在每況愈下的童軍人口數字上。當然童軍運動的成功與否不
是依據參與的人數來衡量的；然而捫心自問，童子軍現今的活動規劃能夠
吸引到多少人口呢？跟其他的青少年活動相比，童子軍有什麼優勢嗎？處
在這個臨界的十字路口上，童子軍可以選擇自甘墮落、但是也有機會展翅
飛揚，端看自身所採取的調整而定。很遺憾地，台灣的童子軍服務員卻對
於童軍運動的本質太過無知，大多數人太過於重視貝登堡曾經說了什麼、
做了什麼，卻沒有人願意從更深曾的角度去探討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無意
指名道姓地批評任何一位特定的服務員，但是我要強調，中國童子軍總會
對於童軍運動的理解實在太過狹隘、太過封閉、而且有把貝登堡過度神化
之虞。
在三四年前我就曾說過，童軍運動的成功是偶然的。1907年夏天，當貝登
堡帶著20個紈褲的貴族子弟到白浪島露營的時候，他可曾想過一百年以後
會有四萬三千個童子軍重回白浪島、齊聚在世界大露營上緬懷一整個世紀的
風雲襬闔？沒有，他根本沒有想到。事實上，貝登堡從白浪島回來不過三年，
童軍運動的發展就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歐洲各國的青少年紛紛依照童子警
探(Scouting for Boys)書中的指示自行籌組童軍團，規模大到貝登
堡需要籌設工廠來應付各界對於童軍制服的需求。這樣的貝登堡（附帶一
此時他已經從英國陸軍退伍，無業，又且患有嚴重的風濕）心裡所想的豈是
創立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性運動，然後他自己還要擔任這個運動的總監？算
了罷，我寧可相信他只是要如當下許多人一樣，為英國的下一代盡一份棉薄
之力而已。畢竟，從1900年以降，跟童子軍運動類似的青少年運動不下十
數個，貝登堡的白浪島露營，初期看起來也只不過是十幾個青少年運動當中
的一個而已。我認同貝登堡對於下一代所付出的心力，我也認同童軍運動對
於青少年的幫助；但是我更相信，童軍運動之所以能獲致世界性的成功，運
氣依舊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為什麼這麼說？很簡單，因為一來貝登堡是
英國人，二來貝登堡是貝登堡。
妳不得不承認，童軍運動之所以那麼成功，跟他發源於英國有很大的關係。
試想，如果1907年不是英國人貝登堡帶著20個貴族小孩去了白浪島，而是
中國人康有為帶著20個滿清八旗皇族去了秦皇島，即便兩個人採取了完全一
樣的訓練方法，妳能指望發源於中國的這場運動有什麼進一步的發展嗎？大
概很難。 首先，西元1907年正值清光緒33年，彼時中國沿岸戰亂頻仍，康
有為等21人搞不好露營還沒結束就先給日本海軍的流彈炸死在秦皇島上；第二
，1911年十月中國發生武昌起義，東亞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由是誕生，康有為
所創的青少年運動恐怕也會被革命黨歸類為君主專制的餘毒而直接掃進歷史灰
燼裡；第三，就算逃過了辛亥革命，之後也還有個打倒孔家店訴求中國全面西
化的五四運動；第四，即使這個運動真的得以奇蹟似地在中國內部開展，不要
忘記中國當時是個積弱不振的國家，其他國家對於中國的東西大抵不屑一顧，
遑論這個運動有任何在世界上發光發熱的可能性。 反過來說，從歷史的角度
來看，英國人貝登堡確實得天獨厚。二十世紀初期的大英帝國儘管已經顯出疲
態，其世界第一強國的光芒依舊閃耀著，這麼一來使得童子軍運動一開使就被
貼上了與眾不同的標籤（這是英國現在最流行的喔！）；二來，英國遍及全世
界的殖民地，也使童子軍運動的推展有如虎添翼的效果。最直接的例子是，如
果童子軍不是發源在英國，那麼中國童子軍的創辦搞不好要再等個四五十年。
眾所皆知，中國童子軍在民國元年由嚴家麟先生在湖北文華書院所創立。嚴家
麟何許人也？他未曾到過英國、也未曾主動接觸過童子軍運動，何以他成為中
國童子軍第一團的創辦人兼團長？答案揭曉：文華書院是所由英國人創辦的教
會學校，嚴先生是該校的牧師。暫且不管「文華」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殖民
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不對等的文化權利關係（文華這個詞如果將「文」視為動詞，
整個詞就可以解釋成「開化蒙昧的中國人」，英文做 to civilize the
Chinese，「文華」書院其實是英國人辦來開化中華帝國這個蠻夷之邦的學
校）；重點是，他是一所英國學校。換言之，中國童子軍到底是英國人主動帶
進來的，而不是中國人見賢思齊而自己創辦的。更有甚者，在中國童子軍草創
的三五年間，設有童子軍團的學校不但全部為在長江中下游流域，這些學校更
全都是英國人所創設的教會學校，如上海的英國公學校等等。這個地緣性的關
係未免起人疑竇：如果中國人真的是自己有模有樣地學起英國人組織童軍運動，
為什麼非得全部選在英國的教會學校不可？反過來說，如果是英國人有計劃地
在中國推廣童軍運動，那麼英國人自己沿著長江中下游的勢力範圍之內所辦的
各式學校與教會不失為相當好的據點：童軍運動本來就是設計給學生參加的，
加上童軍諾言的裡的效忠女王、上帝等字樣，不就剛好作為統治被殖民者的教
化工具？換句話說，童子軍運動的推廣，在一開始可以說是英國帝國主義的一
個變形；她甚至也就只是英國帝國主義的一個變形而已。2001年諾貝爾文學獎
得主奈波爾(V. S. Naipaul)在《印度：受傷的文明》(India: A
Wounded Civilization)一書裡這麼說著：「納拉揚在學校加入童子軍，
而當時馬德拉斯的童子軍是由神智學家安妮貝桑(Annie Besant)主導……
她巧妙地顛覆貝登堡爵士的帝國意圖，讓貝桑童軍團依照英國國歌的調子唱著：
『天佑吾祖國，天佑吾尊貴大地，天佑我印度』。」是的，童子軍運動伊始是
充滿著帝國意圖的，要說在之後產生了什麼變形，也是被殖民者出於自覺而將
其做出修改而已。這也許是個令人難堪的結論：童軍運動的發展和英國帝國主
義脫不了關係，童軍運動是帝國主義的延續，甚至是帝國主義的遺毒！如果把
這個結論回扣到前文提及的、英國人對於修改童軍諾言所做出的反應，那麼整
個英國帝國主義的斧鑿之痕將會更為沈重、更為深刻。如果童子軍運動不是發
源於英國、如果沒有大英帝國的強權在背後撐腰，那麼這個運動還能有什麼發
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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