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故宮活起來──專訪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林曼麗
採訪．攝影／張晴文
自從2004年林曼麗就任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以來，藉由不同的行銷手法，試圖改變人們對故宮的既定印象。搭上數位化的列車，並且與不同於藝術史領域的創作者合作，於是故宮連接起設計、紀錄片、電影的創作，以「老即是新」的概念讓人們重新認識故宮。故宮的新形象廣告打出幾句標語──到故宮找美夢，找新鮮，找想像力，找驚喜。
1月25日，林曼麗升任院長一職，故宮在八十周年之際正式宣告進入了另一個旅次。林曼麗說：「我來故宮就是做一件事，讓故宮活起來。」
■新的故宮
上述種種變化顯而易見，但是林曼麗說：「這些改變對我而言只是表面上的，只是我放出的一些訊息。故宮可以是不一樣的。真正結構上本質的轉換才是最大的工程，那才是我現在正要做的。」
「從北京到台北，故宮的存在有它的歷史與背景。我個人認為這四、五十年來，故宮在台灣代表的一種政治符碼的象徵意義，大於它做為一個人類文化財的角色定位。時代改變了，我們重新來看故宮存在的價值，對我而言這是很重要的課題。故宮的存在對台灣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從人類文化財的角度看故宮的資產，它絕對是豐沛的。故宮所代表的華夏文化脈絡，是台灣文化重要的部分。今天我們應該站在台灣文化主體的角度看待故宮文物在台灣的事實。首先，我們要有能力使用這些文物。文物存在的價值，絕對包含了歷史、文化上的意義，此外，還在於它能在不同的當代環境之下，與當代社會脈絡產生連結，發生影響力。否則它只被供奉在某一個時空的框架中，是死的。」
讓「故」宮活起來，說來區區幾字但並非易事。林曼麗期待從當代人的角度去思考文物於此的意義和價值。「如何讓這些文物創造新的文明、新的價值，甚至新的美學？我強調一個觀念，用當代人的智慧、創意、美感，甚至科技，用21世紀台灣的優勢條件與資源，讓幾千年來的華夏文物、豐沛的人類文明遺產，創造出台灣的新文化。故宮可以扮演更積極的角色，但是重點在於我們，在於台灣的主體性。我們要有那個能力、主體性去用它，故宮才會成為『台灣的故宮』。所以我說『讓故宮活起來』的意思，就是讓它成為跟台灣的土地、社會、人民能夠融合的新的故宮，一個活
的故宮。」林曼麗說。
■未來博物館
如何創造新的故宮？以軟體化的經營概念，為故宮添加動力，實際執行則借重科技的力量。
林曼麗談道：「作法上，科技是一個重點。21世紀最大的轉變就是資訊化、科技化。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時代，是一個整合的、共存共榮的時代，過去或許認為科技是一個領域，藝術是一個領域，彼此有著不同的思維，但是現在不同了。台北故宮的數位計畫已經進入第四年，這是政府的遠見，也是一個基本工程，讓故宮具備某種程度的優勢。無論是科技或者人文，如果只是單一的領域，都是被框限住的，當它們碰在一起的時候，會創造出無法想像的效應。
這也是我最感到興奮一點。當科技與故宮的藝術文化結合時，創造了藝術的、文化的、學術研究的，或者經濟的、商業化的可能性。這也是我改造故宮一個重要的塊面，並且是無形的。本來文物就是文物，頂多就是擺在某處讓人欣賞，但是經過數位的工程之後，你就把它給虛擬了、給無遠弗屆化了。這種情形之下，它所產生的價值當然變得無限可能，無形資產的價值就可以展現出來，也就是知識體的再造。
我可以預期，故宮是一個未來的博物館。我們可以用非常當代、非常有創意，也非常高科技，甚至是非常人性化的手法，展現出古老的文物，創造參觀博物館的新體驗過程。在這個時代，博物館的展覽必須有很大的改變，故宮也應該朝這個方向來做，我們在觀念上已經有這樣的前例和基礎，也有這樣的願景，很多計畫正在進行當中，包括『授權管理營運中心』，因為數位化之後，軟體的加值與發展可以變成各種內容，例如線上遊戲、動畫、電影……，不論是創意產業或者數位內容，都不僅是國內，也可以推展至國際。故宮的文物本來就有很大的影響力，它的潛力是很大的。
」
要整合的，不只是科技。「我們把不同的人才帶來故宮，例如讓林強這個搞當代音樂的跟故宮合作，效果是很好的，可以對話、創造新價值出來。不只是表演藝術、音樂，也可以包括視覺藝術、新媒體藝術、設計或者其他產業。我們也跟動畫、電影合作，線上遊戲的計畫也在進行。不只跨到科技領域，跨越異業的工作也已不是趨勢，是一個發生的事實，因為不這樣就沒有競爭力。」林曼麗說。
「同質事物的遇合是好解決的，因為將它們融合即可。但是異質的事物要讓它們產生新的美學，挑戰是很大的，但是也只有這樣做才有吸引力。」
■創造生活風格
除了將文物數位化、虛擬化，和其他領域交換更多的可能，與人的互動更是博物館第一線也最古典的存在方式。
曾經擔任台北市立美術館的林曼麗，對於觀眾與博物館之間的關係是清楚的。她說：「現在的人來博物館參觀，不只是來看文物，是要去享受體驗的樂趣。欣賞文物的過程，文物如何與觀眾互動，可以有無限的可能。在參觀的行動中，觀眾也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生活風格。過去的時代或許人們認為生活衣食無虞就好，但是21世紀當然不只是這樣，藝術能夠成為生活的核心價值，是大家也都可以感受得到的。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博物院不只提供服務，也是提供這種生活風格的最佳場域。因為它有那樣的條件，是與生俱來的。它有這麼多的資源，是這麼大的寶庫，如何把這
樣的能量散發開來，成為一種生活的風格？我認為博物館必然要扮演這樣的角色，包括不只讓觀眾來看展覽覺得愉快，他也可以享受很好的用餐環境、商店，那些相關的商品買回去還可以讓他回味好幾天，和生活產生更多的互動。」
對此，林曼麗以「經濟複合體」形容博物館的角色。博物館當然不是商業機構，但是的確需要活化它的角色。「故宮不能只成為一座寶物樓。過去是以『物』為主的思考，所有的機制和存在都是為了這些文物而存在，即以物為中心。我現在提出『以人為中心』的想法，當年我在北美館也提出同樣的觀念，以人為中心就是『物的存在因為人而有價值和意義』。
照顧好這些文物，是博物館人員的天職，但是當你思考物的價值時，把人的角色轉換過來，策展的內容、布展的方式都會截然不同，也會影響教育推廣的手法。其實這會是一個很大的轉變，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典範的轉移。這並不是我的創見，我想大家已有這樣的共識。只是因為故宮長期以來較為封閉、保守，有它的包袱與背景，我的思維傾向不一樣的角度，這部分對我而言也是很大的挑戰。」林曼麗說。
■活潑化的展覽與刊物
觀念的改變帶來不一樣的作法。除了和不同領域的人才相互激盪，林曼麗也從多年來在當代藝術領域活動的經驗得到想法，從故宮既有的資源和制度著手，翻新花樣。
「故宮有《故宮文物》月刊，我想，如果能夠把《故宮文物》月刊做成一本暢銷的雜誌就算成功了。目前《故宮月刊》讀者不算多，因為沒有通路，一般讀者讀也認為它太學術性。其實故宮已經有一本學術季刊，定位在學術性刊物，那麼《故宮文物》就是該老少咸宜的一本雜誌。故宮的文物其實不那麼艱澀難懂，端看切入的角度，還是可以把它談得非常精采、有趣，跟我們的生活很有關係。這是編輯、創意的問題。刊物中專業深入的內容有故宮的專家們負責，但我們也可以和其他雜誌社以合作編輯的方式，改變故宮的思維。
另一方面，故宮也可以策畫申請展。以往故宮的展覽都是由內部研究人員負責規畫，以故宮的收藏品為主。在美術史的學者之外，或許可以和外面的策展人合作，請他們為故宮策畫展覽。我曾經試探性地詢問，策展人們都很有興趣。這些當代藝術策展人的切入點、詮釋方法都會不太一樣，我們可以徵求策展的提案，策展計畫審查通過後，提供策展期間圖書文獻、文物方面的配合與支援。這對策展人很好，在合作的過程中對於議題會有新的見解，對故宮的人員而言，也是很好的交流機會，讓展覽更有趣、活潑。」
■亞洲的博物館
對於觀光客而言，故宮成為台北的文化地標之一，幾乎是必要的到訪之地。雖然現在正值修館期間，造訪人潮仍絡繹不絕。林曼麗表示，每年故宮有一百五十萬至兩百萬的參觀人次，這證明了故宮有其吸引力。但是故宮要吸引的不只是遠道而來的觀光者或朝聖者，更希望成為與所有民眾生活密切相關的場域。
林曼麗以理想期待故宮：「法國總統席哈克在任內曾說過一句話：『巴黎是為羅浮宮而存在的。』因為他知道羅浮宮的寶貴，所以巴黎的很多措施、作法，幾乎都是以羅浮宮為核心而來。後來，也證明了這樣是成功的，羅浮宮成為去巴黎的人一定要到訪的地方。而密特朗時代將羅浮宮再造功不可沒，把原來昏暗的皇宮改造成一個開放、明亮的空間。台北故宮也是一樣的道理。但是台北故宮的可惜之處，在於它地處外雙溪山邊一角，周邊環境雖然不錯，但是交通不便。無論是中央政府或者地方政府，若想好好地經營它，都還有很大的空間，讓故宮的能量更能展現、發揮，對國
家的經濟產值也一定很有幫助。」
除了台北故宮之外，位於嘉義太保的故宮南院目前也正積極地朝著開院之路邁進。故宮南院預計於2009年完工，林曼麗說：「整個展場的確認、安全系統的測試，一定要都做到完美才能打開大門。我建議完工之後十個月至一年再開館。」
至於故宮南院的定位與角色，林曼麗談道：「故宮南院的定位是亞洲博物館。我希望它也更便民、更親民。希望故宮南院是非常友善的博物館，我要讓大家很喜歡來，來了之後覺得很有收穫，而且還想再來。」
■往未來前行
今年的故宮八十院慶，台北故宮希望以整建完成的館舍、更為活潑的新貌與觀眾見面。未來，故宮與日本國立東京博物館、大英博物館，以及歐洲幾座重要博物館都有合作計畫，正積極商談之中。
林曼麗以行動一點一滴改造故宮，將生動的思維注入經營的概念之中。她說：「故宮八十院慶，北京故宮以北京市區中軸線的規畫、再造昔日的紫禁城回到過去；台北故宮則是另一種思維，我們朝著未來，以更開放的作法尋找新的可能，同時，故宮南院朝著亞洲博物館的方向去做，把基盤更擴大。這牽涉到不同的時空背景、不同的條件、特質。曾經有記者問我，台北故宮未來與北京故宮是否合作，我的直覺反應是：『與其合作，不如競爭』。因為對台北故宮而言，我們有那個條件和優勢，不斷往未來走。」
「必須朝著未來，不斷繁衍、擴散、發展。」林曼麗用柔軟的方式讓故宮更有活力，她說：「去創造新的文明、新的生命、新的未來。那才是我們要去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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