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歌謠的展望〉
——出自《先發部隊》文藝雜誌第1號，昭和9年5月（1934,May）
作者：君玉（陳君玉）
有章有曲的叫做歌，沒有章沒有曲的叫做謠，然而謠，卻又是歌中的一種，絕對不
能離開歌的範圍內去獨立，無論是什麼，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南塘」或，
「雷公懼懼鳴，鴨仔跋落田，田的生柳枝，柳枝生毒瓶」等的憑空虛造的童謠，（
或者當時有那樣的情景也未可知）由它那種自然謠韻，卻不能脫離歌唱的範圍，所以通
稱做歌謠。
歌謠在吾人的日常生活上，帶有人心美化的使命，同時也是吾人日常生活上消愁慰
安爽身悅神的隨身寶！
那末！在我們臺灣，到底有什麼歌謠？可以豫給我們做日常生活的隨身寶呢？
在早有，北曲（京音）南曲（御前清曲）山歌（即所謂情歌）採茶，相褒等，在我
所知道的範圍內，記得這幾樣流行得早（現在尚且殘喘不息）其中最流行的可首推北曲
。
北曲——即正音曲——它是在以前唯一的流行曲，所唱的字音，也是用京音做本位
，一般不明白京音和不明白歌詞的人，是聽不懂的（若不明白京音，只識得歌詞的人，
大概可以聞聲捉影，揣摸而知）那末它怎麼會流行呢？因為在早沒有什麼特別好曲可以
豫給大眾做娛樂，只有這種曲的曲韻清朗動聽，比其他的歌類較為婉轉入妙，尤其是在
戲園子和路邊戲所唱的，亦是這種的歌居多。就如什麼「亂談」啦「肆評」啦，所唱的
也是以京音做本位，不過他所唱的是臺灣式的京音，音調雖然是虛造者多，也只可認定
是由北曲幻化來的，所以才會流行的。可是這種歌的流行卻只有「普聽性」並沒有「普
唱性」，因為大部分的人不會京音的關係，所以唱的人也只有專門家和一般有閑階級，
但是普通唱得好的，也不能夠說是沒有，但礙大概不是有頭無尾，就是哼個一句半句的
居多，因為這樣聽的人多，會唱的人少，只管流行在聽的關係，所以唱的人只要把唱工
弄好，其餘就是把詞句和字眼唱歪了也不會怎麼礙聽。
尤其是這種歌謠，所描寫的大部分都是歷史故事的段片，不像情歌那樣印象深刻，
實際上也只有音韻可聽而已。但是在這最近幾年前，有幾種像流行歌的小曲，如，「嘆
姻花」、「孟姜女」、「八月十五」等頗見流行，很有人心美化的機構，同時又是民眾
心理率直的表現，可惜字音的關係，致使未能健全傳誦在民眾之間。
南曲，（御前清曲）這種，雖是一半多是用我們臺灣的方言來唱，但是要唱這種曲
卻是非常吃勁，唱歌的時候，一旦若不把全力傾出來唱，似乎不是好工夫的樣子，所唱
的歌詞因為音韻吃勁的關係，依然是不容易辯別其字音。
正音與南曲都是外來的曲，尚且正音又是戲曲專用的東西，南曲雖然不是戲曲的專
用物，可是在戲曲之外，唱的人卻比正音稀微，不能夠成為我們一般的歌謠。其餘就如
白字戲仔、七叫仔、九家的等歌，那是更不成問題，只可說是，在一齣戲的表演中，拿
來做幫表情的歌曲而已。那末這些歌已然不能夠作我們一般的歌謠，到底那一種歌謠才
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歌謠呢？以我的愚見，要誠實做我們臺灣一般民眾的歌謠
、定規，要叫我們一聽便可以知道這是在唱什麼，那個曲韻又要順適我們臺灣的特殊性
，俾給一般容易習得，大眾便可自由自在拿來當做消愁慰安的隨身寶，那才是我們一般
的歌謠。這種歌謠必定要產在本地的，比較的多合理想，多合我們的日常生活，若照我
們臺灣到底產生過這種歌謠沒有？有！有，倒也有幾種，暫把它列舉於下，
「山歌」也叫做情歌，這種歌自本沒有什麼專門創作家在作詞作曲，大體都是由好
唱以及能唱的人，隨時隨所，隨風隨俗，隨心隨口，編唱出來的東西。都是在那個時候
的當事者的情感有所觸動，率直地表現出來的歌，所以沒有固定而帶有流行性的歌，但
是有一樣最奇特的，大部分的韻頭，都是同樣。
「採茶」和山歌是差不大離，只因它的發源，或者是在廣東人部落的關係，所以唱
的字音，都是廣東音，這個也是情歌的一種，但是這種歌，竟有一層勝於山歌的，它不
單是做了民眾日常生活的伴侶，尚且形成了一種特色的戲曲。
「相褒」和山歌的性質相同，單只差在要兩人對答而唱為絕對條件。
以上這三種，雖是傳自中國，然而及至流入臺灣，它已完全脫胎，變成鄉土化，所
唱的字音是隨方言自由轉變絕對不受拘束，所唱的音韻也是鄉土美的自然流露，絕無絲
毫滯澀，一聽之便知這是美麗島的人生樂園，可惜這種鄉土美的歌謠，因為是隨心口自
由編唱的關係，一旦若是口靈心不靈的人，依然是不能夠隨心而娛，自由去暢唱，虧得
它的鄉土美感連繫在一般民眾的心嵌，卻也比較北曲南曲普遍得許多。（例如其中有幾
種短篇情歌，「士上支」（思想起）「冑冑段，芋橫干」等頗見流行一時，現時這幾種
歌的曲調，竟轉為歌仔戲幫助表情之用）但是這種脫胎的鄉土歌謠而外，更有一種可說
是純臺灣製的歌謠，歌仔曲。
「歌仔曲」字句的讀音，是純臺灣的方言，（其間也有一半句是官話的形式，但是
讀音依然是臺灣的方言）歌調是富有地方的色彩，一聽之便知是南方情韻，歌調有哭調
、唄思、七字仔、士上支、留傘調等種種，其中七字仔和哭調最有特色，有這部分的專
門家在創作新詞新曲，故歌仔曲的音律、歌詞的種類甚多，然都不能夠離掉舊套，如曲
的艋舺哭、彰化哭。臺南哭詞的苦傷悲、濫淚啼、咿囉咿等的慣俗，或者脫離這種的舊
套，不成歌仔曲的本來面目也不一定。但是這種歌在過去五六年前，雖然是很流行，大
概都是成了歌仔戲的戲曲，其間也是因為歌仔曲的薰陶，所以歌曲日多一日，正如北曲
之與正音戲。
歌仔曲的來歷不甚久，記得在二十年前，很罕聽得有什麼叫做歌仔戲，那時候不過
是有幾套情歌如，「陳三五娘」、「三伯英臺」等歌盛行一時，嗣後幾年間，就見有歌
仔戲出現，在那個時候所做的戲，大概也都是「陳三五娘」、「三伯英臺」的居多。這
種戲除將通常所唱的歌，中間在加添了多少的科白之外，兼和上舞臺的動作而已。這種
歌仔曲出世不及數年，竟凌駕在往前諸曲的上面，不只是滿街滿巷的大人們嘴裡不離開
苦傷悲，就是要上小學的孩子們，也不住的咿囉咿的趁著流行。可是用語簡陋粗劣，它
的做法又太死板定套致使受一般有識階級的唾棄，倘能得有心人出為改良改良完成為一
種的藝術品。那末，歌仔曲也未嘗為壞吧！
我們臺灣的歌仔曲和歌仔戲，不特盛行在我們臺灣的普通階級的中間，尚且及到海
外，漸漸擴大它的聲勢。如廈門、南洋無不處處歡迎，由這一點看來臺灣的歌仔戲，一
定也有它的特色。海外已然這樣歡迎，製造元的我們臺灣，似乎更有負責改良的必要，
不然任打不倒、任攻不去的、現有的粗漏的歌仔戲漸進出海外，恐怕海外亦要傳染著臺
灣的惡症，則同時會受海外人士的咒罵，臺灣是齷齪的地方。所以我們若只管妄加攻擊
，不去從事改良，那末恐怕我們臺灣要負不起這樣的重罪啦，其次的就是流行歌：
「流行歌」流行歌本來就是情歌，其中雖是也有幾個民謠，都是注重在情操教育，
但要富有流行性的東西為絕對條件。
我們臺灣自從老早就有這種流行歌，殊不知在早雖有幾種流行歌，傳誦在民眾之間
，也沒有把它當做流行歌看，可是這幾年來，眼見日本的流行歌風靡全臺，愈覺著臺灣
也非有這種流行歌不可的形勢，在這醞釀中，竟由臺灣古倫美亞首先創作，為臺灣的歌
謠界，造成劃期的新紀元，成績雖見良好，而各社也爭先恐後的創作，然，尚且不能夠
和日本的流行歌相比敵，實在還是幼稚多多。
大凡一個地方的歌謠也是同那個地方的戲劇一樣同是文化的大天柱，但是戲劇要在
一定的地方去觀覽，才能得賞目悅心。歌謠卻就不然啦，宛然如同隨身寶一樣，有必要
的時候便可隨時隨所隨心隨口去唱，以慰藉精神的困憊，或做鼓動熱血的內器，助長人
生的意味。
這樣，要像在早我們所唱的那些不明白內意的歌謠，到底從那兒會去鼓動胸膛，使
有為的熱血奔騰，怎樣能會助長人生的意味呢？這，實在是個疑問。
然而現在的臺灣，倒不像在早那樣啦，民智的發達，由幻想而進入現實由所意識而
進入有意識的途徑，再不學沒有實彈去放空槍的樣子，顯見傾向有意識的流行歌了，何
妨流行歌有專門的人在作詞作曲。所以就是心不靈的人，也不用像山歌那樣去勞心自編
，只要把它習得，便可應時而自娛，所以流行歌當然是要得著民眾的支持而至於普遍。
流行歌已然會這樣得著民眾的期待和支持，那末此後的流行歌的責任非常的重大，
為著我們臺灣的人心美化，為著我們臺灣的人生樂園，必要徹底的加重注意，決不可像
現在的，有些流行歌不像流行歌，歌仔曲不像歌仔曲，（甚至於比較歌仔曲更要猥褻敗
俗）並沒有什麼奇特的詞句介在其間，使惡感有所幻化，使正念有所歸趨，玩味之，便
可知道這真理的去處，率直去表現民眾所說不出來的話，那才不愧是新時代的產物，也
即是一般民眾的歌謠，換句話說，就是歌仔曲已被認為傷風敗俗的東西，流行歌千萬別
再復轍在那條軌道的上面。同時不要忘記歌謠是人心美化的工具，文化向上的推進機，
決不可粗製濫造，而紊亂文化上進的條律。（一九三四，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