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的台灣化 非去中國化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台北市）
經國先生逝世十五週年，各方爭相辯論誰才是本土路線的開創與繼承人。
國民黨高層尤其不能釋懷李前主席當政的十二餘年間，將國民黨黑金化，並喪
失政權，背棄了經國先生的清廉與效能；而李前總統則認為，自連戰、宋楚瑜
到馬英九，不但沒有為台灣人真正做過事，甚至是憐惜台灣人之心都沒有，國
民黨是靠他的改革才擺脫外來政權的性質，如今卻又因為抹殺他而墮落為不可
寬恕的對象。人們雖然彼此非難，但似乎沒人（尤其是國民黨）敢碰本土化的
大招牌。
其實在經國先生腦筋裡，恐怕沒有本土化這個時髦概念，他理解的是台灣
化，主要指的應是黨國政策與人事的台灣化，並不涉及國家認同。畢竟，對經
國先生而言，台灣人與中國人沒有牴觸，他的一句名言就是，我也是台灣人。
不過，他仍然意識到台灣認同與中國認同的潛在衝突可能，所以在替國民黨生
根台灣做準備的過程中，他一方面解除戒嚴，開放黨禁與報禁，另一方面則同
時藉由開放探親，來維繫台灣社會的中國情懷。因此照今天李總統的本土化標
準，經國先生這種人事上的台灣化，不能稱本土化，因為其中缺乏在文化上去
中國化的內容。
矛盾的是，經國先生對本土化的貢獻卻不能因此完全抹殺，雖然他用心並
不在此。蓋李前總統主政後所推動以去中國為核心的本土化，其重要的活動場
域在於兩岸關係與國際關係，即追求台灣獨立於大陸之外的獨立地位。而台灣
在國際上之所以能夠被各界當成一個完整的對象來觀察，自始是作為亞洲新興
工業化國家的經濟發展模式使然，並且此一模式所依賴的高速成長與均衡發展
，確實是在經國先生主政期間得到認可。這個由所謂外來政權所奠定的本土身
分基礎，在今天關於本土化的論述之中消失無形，好像台灣成為國際上有別於
中國之外的實體，是在歷史真空中發生的。
尤有甚者，台灣在六○與七○年代的經濟固然成功，可是不保證世界會認
可之，世界是否認可台灣模式，在當前推動台灣建國的人眼中十分關鍵，但這
一點似乎從非經國先生施政的指標。換言之，經國先生發展經濟的目標不是脫
離中國，故想到把台灣當成第三世界楷模來宣傳的，也不是他。後見之明顯示
，乃是美國在越戰中失利後，其國家安全部門為遮掩圍堵政策失敗，透過民間
基金會大力推銷太平洋盆地的概念，硬把越南從冷戰的勝利氣氛中，拉出來與
太平洋盆地周邊的南韓、香港、新加坡與台灣相比，淪為不折不扣的失敗國家
，於是而有亞洲四小龍的聲勢甚囂塵上。簡言之，是美國因應冷戰破局的新世
界觀，利用台灣的經濟發展，使台灣不知情地成為中國之外自成一體的單位。
不論美國或經國先生，都沒有替台灣本土化張羅的意圖，更不知道後來繼
任的李前總統是以去中國化為鵠的，故李前總統堅持自己才是本土化的創始人
，即使從經國先生的觀點出發，恐怕都會給予認可。把本土化的源頭說成是經
國先生的，泰半是國民黨內曾經依附李前總統，如今與之反目成仇的後代或幹
部們的自欺之辭，有欠厚道。相反的，在美國或經國先生的視野裡，如果不是
依附在前人經濟發展的成功，與世界霸權自救的文字戰爭中，李前總統所要彰
顯的獨立主權身分，根本沒有搭建的地基。恰恰是沒有看清這一點，才會造成
眼下李前總統在面對台灣經濟困境與霸權戰略轉移時，失去適應能力。
嚴格說，經國先生對本土化的貢獻，充其量只是個意外，而對李前總統，
則也許可說是令人驚喜的巧合。今天國民黨如果想回歸經國先生的路線，但卻
又堅稱自己走的是本土化的路線，恐怕就永遠逃脫不了李前總統對之繼續說三
道四，因為李前總統才是本土化的創始人。同理，如果李前總統要為經國先生
添加本土化的色彩，就沒有辦法完全否定執意爭奪正統繼承地位的國民黨，也
是本土政黨。諷刺的是，過去李前總統去中國化的本土路線，背離了經國先生
的台灣化路線，而當下國民黨所欲回歸的經國路線，儘管說不清內涵，也當然
絕對背離了李前總統的去中國化路線。後人操弄經國先生，經國先生不動聲色
地看他們自相殘殺。
【2003/01/1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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