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帝國陷入一場後現代越戰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台北市）
美軍打贏了，現實主義者也許以為自己可以趾高氣揚，畢竟他們早就說過，拳頭
大好辦事。但要請問他們的是，在現實上，美軍到底替自己國家掙得多少權力與利益
？美軍追求的是讓人看到布希就害怕稱臣嗎？好像不全是，不然何必在螢幕上製造伊
民簞食壺漿的姿態來陶醉自己？似乎伊民終於得到自由。但仔細看看吧，他們在現實
裡得到的，是屍體、殘垣、強盜、異教徒、缺水缺電的醫院…？還是自由？在暴君已
除的這個名為伊拉克的國家內，竟變成現實主義者筆下，只有國際間才會出現的無政
府狀態。
如果美軍真以為將來完成投票機制，便可以著手重建民主的伊拉克，那就更不現
實了。也許布希對伊拉克民主化的嚮往只是煙幕，不成功就走人，畢竟伊人福祉干現
實主義者何事？但布希也不要心存僥倖，以為只是伊拉克淪為無政府國際狀態而已，
遲早現實主義者會發現，他們以為只會在國家間出現的叢林蠻荒，已經進入所謂的國
內。
現實主義者大可辯稱，美軍追求的不過是美國霸業酖酖讓聯合國閉嘴、老歐洲溫
順、油元盡收裙底、流氓國家求饒。至於伊民的死活，充其量是感覺問題，感覺好固
然好，不好也無所謂。現實主義者沒想到的是，當他們把別人國家摧毀，把各國政府
和他們反戰的人民撕裂後，對國家顯然感到愈來愈疏離的人日增，其中痛恨國家的不
在少數，皆活在各國之內。最近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吉諾法疾呼，希望美軍戰敗戰死，
多多益善，掀起軒然大波，正是這種不安情緒的宣洩。
這些看穿國家權力不可忤逆的人，基於義憤、疏離、害怕、厭惡，未必選擇俯首
依附，他們乾脆讓現實主義者去掌控國家，由他們目空一切，而把自己的奮鬥目標與
生活遠景，另外移到某個不知名的跨國世界去實踐。有時他們天高皇帝遠，像台商藉
由定期輸誠的方式，逃避兩岸政府的管理；有時他們大恨深仇，藏在帝國中心賣笑迎
人，默默籌備自己的復讎事業。
現實主義者幾乎無所適從，他們征戰四方，為的更是鞏固現實主義的國際叢林法
則。當九一一攻擊戳破所謂國家中心的現實主義理論時，他們的回應竟然是，把所有
國家抓在手裡，逼他們去對付跨國流竄的勢力。表面上他們在對付恐怖活動，但更深
層的動機，恐怕是在維護國家中心的世界，不承認國家以外的行為者可以存活於國際
間。而他們遂行國家恐怖主義的托辭，就是靠自己散播國際政治是無政府狀態的迷思。
從八六年轟炸利比亞，八九年入侵巴拿馬開始，帝國就在處理國家危機酖酖不是
國家變弱了，而是國家變太強，使正常人不願意留在國家領域裡陪著玩帝國主義擅長
的把戲。九一一後，美軍入侵阿富汗與伊拉克，更加反映美軍找不到國家對手的焦慮
。其實倫斯斐之流必須感謝老歐洲，要不是他們，誰還陪他們玩國際政治的權力遊戲
？愈沒人肯玩，帝國愈憂慮，愈要找個國家對象來征服，才好安撫自己說：國家還是
最重要的行為者，國際間還是蠻荒叢林。而美軍的任務，就是製造現實主義者可以自
欺欺人的舞台。
美軍侵伊的影響是，國家權力至上的台詞會更不相關，聖戰士的怒火猶將熾烈，
但卻在現實主義者的眼睛裡益加模糊，超限戰思惟終將專擅，使雄雄帝國內部遲早變
成像傳說中的國際政治那樣恐怖，國際與國內的分野即將混淆，則掌有帝國又如何？
這種敵人無處不在的恐懼，正讓帝國陷入一場後現代越戰，因為這種恐懼不再只是有
關遙遠的巴格達巷戰想像，也出現在帝國的心臟地帶。逐漸，帝國開始對付自己人，
異族入侵的恐懼重現，弄不好民族大融爐龜裂，公民民族主義的自由場域，成為相互
排殺的煉獄。
相反的，看似殘弱的小國如台灣，或國破家亡的阿富汗、伊拉克，其人民並不全
會為國家勢力既囂張、又難伸的怪現象焦慮，有人早就應付裕如。所以當帝國狂嘶，
各國政府望風披靡，甚至想依附牟利之際，跨國社群悄然形成，不論是西瓜偎大邊的
後殖民遺風，或君子報仇百年不晚的聖戰傳統，均生機盎然地活在帝國看不到的跨國
脈絡裡。他們是真正的現實主義者，無孔不入且不吭氣，急得那些失去對象的帝國首
腦，拚命製造戰爭，剛好說明我們的奔放逍遙，與之不共戴天。
【2003/04/1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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