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ck48th303 看板]
作者: cool (認真的男人最帥) 看板: ck48th303
標題: 與時間對話(中)
時間: Sat Jul 19 01:22:59 2003
【3】
你當真以為麻木不仁是對抗現實的最佳手段?
我咒罵自己,懦弱。
莒光日的午休,窗外的天空靜靜啜泣。
「你怪怪的。」倒在床上的宏安沒頭沒腦迸出這句話。
莫非哪顆鈕釦忘了入座?「有嗎?哪裡怪了?」
「這兩天你根本沒笑過,一點也不像你。」他煞有其事認真盯著我說。
在鋼盔比煩惱還重的日子裡,除了偶陰的烏雲瞭解你眉頭的憂鬱有多沈外,
微笑的份量比鴻毛更不值。
「真的?」我苦笑,「生活就這樣,過得去便是過去,哭或笑又什麼打緊?」
「喂,你思想太灰暗了吧!」宏安正經地說:「你可別像其他人一樣遇到壓力
就逃,還自以為是悲劇英雄。」
字字如針,入骨見血,我無力辯駁。
人之所以自溺於痛苦的水岸,投身於憂傷的火牢,無非在乞求一種救贖,彷
彿生命被現實鞭苔至遍體鱗傷、倒地不起時,靈魂才得以解放。於是,掙扎於現
世邊緣的人渴求自了實際是籌碼用罄的賭客僅剩的王牌。在唯有大捨方有大得的
森森巨林庇蔭下,自棄等同自捨的野蕨穩當地攀附在終年陰濕的腐泥裡,恣意吐
芽。
倘若我的眸子清澈如童稚之純淨,我可會將火牢中翻騰的星星火屑錯認為漫
步於赤霞晚光的相思花?
一道雷失手剪破天幕,馱載的淚水瞬間決堤,雨箭漫天而下。
不知靜默多久,我啟口:「大概是倦怠了,一開始覺得當兵是個挑戰,現在
覺得自己待在這裡毫無意義。社會有更好嗎?當真保衛國家了嗎?多個我或少個
我有什麼不同?我當然可以催眠自己什麼都別想,可是我累了,根本也防不住這
些想法。」
宏安撐起身來坐著,對我說:「就算你今天待在外頭工作,你還是會問自己
:『我的存在有沒有價值?』因為這是人生觀的問題,跟你是不是待在軍隊裡無
關。要是你把你每天作的事當成是義務-國家付你軍餉,企業付你薪水所以必須完
成的義務-那你只是來還清貸款而已。負債對你來說當然沒有價值。反過來說,如
果把你要作的事看成你能作的事,它就是你能行使的權利,被別人需要其實就是
一種資產,資產才有價值。這都是一念之間。全看你怎麼去想。」停了一會,他
有些油滑地戲謔道:「國家付你十幾萬請你參加戰鬥營,何樂而不為?」
為還債而來,何其不苦?
負重遠行,難免危崖斷路,惡水相阻,與其愁容相對,不如吟歌且行;即便
行至水窮,尚可臥林看看雲起。這道理顯明已極,我卻是看不破,參不透。我是
自上腳鐐,陷己於桎梏了。
我該是駝客啊,沒有與飛沙周旋的覺悟,該怎麼踏上朝聖之路?
我思索,該向現實繳械嗎?
【0】
高三分別後,重逢竟已大四,又一個渡口。
算算時序該是早春,冬天還原地踱步。那日,僅堪微涼,濡濕的青草已嗅見
春意,我從徐州路的法學院出來,趕著回台大總區,剛要踏出門口那隻狼犬的視
線外,迎面而來的你喊住了我,我一時愣住,竟不識得你。
時間停格一秒,我的思緒才足以拼湊出妳的筆劃。
妳的名在記憶的水流裡如半截斷木載浮載沈四個寒暑,如今打撈上岸,妳親
來認領。面對妳的笑靨依舊,「好久不見」四個字識相地哽在我的喉頭糾結著,
化成無意義的咕噥。若不是這短暫的言語機能障礙,我深恐張口喚出久違的妳時
,淚會不自覺地落下。
匆匆寒暄數句,柴米油鹽、小情小愛的升斗之事是無暇追問了,只能化約成
過去如何、現在可好、未來目標三個簡答題計時回答。多年的光陰要如何填入篇
幅有限的答案卷才不嫌擁擠?無疑地,那是我們答過最糟糕的試題。雖是如此,
無須在凌亂的字句間翻看細找,我已清楚知悉妳在畢業後要負笈赴美的計畫。
渡口相遇,命定是離人。
相聚是得,已是難得;別離是捨,怎能不捨?
倘若有幸,他日有緣得見,且讓我偷半日浮生與妳促膝長談,細說從頭;若
流年已不是妳我的光景,我亦設宴於夢的沃野煮酒焚香,以待故人。
這一回,別忘了帶走我掌心的羅盤,我才能肯定彼此找得到相遇的座標。
【4】
會場內一片竊竊私語,焦躁、不安、擔憂正竄燒著。
一位軍官走上前拿著麥克風:「保持肅靜。」他頓了一下,「我先說明待會
兒抽籤的規則,抽籤者依序上前,先在右邊的等候區核對軍人身分證,然後等叫
到你的號碼以後,再走到正中央的籤筒前面。抽籤前,把手掌攤開面向大家說:
『右手抽籤,手中無籤』。抽完籤就走到自己的軍種隊伍去。記清楚了沒?」
也不清楚他接下去講了什麼,就是嗡嗡嗡地在耳邊繞啊繞。我看了看身旁的
宏安:「你有近視, 手掌心畫的眼睛別忘了加上眼鏡。」
宏安臉色略顯凝重,他苦笑說:「該燒的香也燒了,佛腳也抱過了,佛祖要
不要顯靈就看今天了。」
「等了那麼久,早死早超生,省得夜長夢多,緊張兮兮的。」我說得一派瀟灑
,其實已經連續幾天睡不好,醒來便想到抽籤,一個改變生命的抉擇,如何不惶
恐?
步向籤筒的同袍腳步或緩或急,跫音在偌大的禮堂內擺盪,泛成悠長的沈鳴
,在嚴肅迫己的氛圍裡,我竟墮入了冥想。
從什麼時候起,告別朱西甯、王鼎鈞、塵封了姜貴、謝冰瑩?大抵是國三吧
,短兵相接的殊死戰不比與考題互搏的擂台賽真實,半世紀前的沙場鮮血不比成
績單的紅字更教人驚怵。考試、同儕往來、偶有的人際衝突蠶食鯨吞了我們的世
界。
五陵少年的我們將天寬地闊的世界切割到僅賸切己物事的容身處所,生活是
如歌的行板,社稷之事這類不協調音是被挑除乾淨的。滋養我們的養分沒有「萬
擔秋雨一肩挑」的大時代豪情,所謂的國之棟梁植基於逸樂構築的流沙間-從來就
不是汗水!從來就沒有鮮血!
瑰麗夢幻的浪漫派畫作怎會有時代起落的濃烈筆觸?霓虹燈影間怎麼找尋世
道興衰的燭火?我持了兩個月的槍桿,卻直到抉擇軍種的此刻才湧起家國之思。
坐在沈沈的板凳上,我懷念起把「我要作總統」、「復興中華」刻在心頭的青澀
歲月。那樣真摯的情感,是給國家的!十多年來遺忘的、拋棄的種種理想全在此
時湧上。
等在未知命運的分界點前,我開始意興遄飛、熱血澎湃。我會是遠颺於藍天
懷抱的尖兵、破浪於碧海波光的勁旅、抑或是馳騁於大地胸膛的雄師?
「○四一。」擴音器傳來宏安的號碼,將我從異想世界拉回現實,馬上就輪到
我了。
宏安起身,轉頭對我說:「加油!」他邁開步伐往前走去,站定在籤筒前念完
如咒語般的「右手抽籤,手中無籤」,就毫不猶豫地反手伸向背後的籤筒抽出了
一只籤,在會場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他沉穩念出:「空軍!」
是我登場的時候了。從離席踏進會場中央的那幾步路,思緒翻騰著,入伍以
來的回憶幕幕重現…遇見宏安的那夜、家屬懇親會見到父母的激動、成為經理班
的一員、練習刺槍術的甘苦、難熬的三千公尺測驗…這一切都要成為過去了。
走到定位,我伸手探進闃黑的箱內取出一只籤,好輕,命運的重量竟是這麼
輕盈麼?打開籤紙,乾淨的白紙上印著清晰的兩個字-「海軍」。躊躇在不可知的
岔路前這麼久,終於看見了標界,通往蔚藍大海。
走到掛著海軍標語的那列隊伍後,坐下等待。轉頭一望,宏安正微笑對我比
著大拇指,我知道那是祝福的意思,表示著「一切安啦!」。我笑了笑,卻沒忘
了祝福是離別的序曲。
你是天空的族裔,我是大海的子民,再不會有朝夕相處的時刻。或許在某個
月落日昇的時分,極目遠眺海天一色的交會處,我會想起初相見時你教我的「亮
島之歌」-展開勇猛的翅膀,迎向神聖的前方,在此實現多年的夢想,榮譽就在胸
膛,縱然汗水和淚在臉龐,經過失敗也不憂傷…。
從今而後,且要展翼,在各自的疆界守護著台灣的山風海雨。即便孤身於陌
生的戰場,莫忘以豪氣起誓-男兒志在四方-這是我們共許的承諾。
【0】
大學畢業後,妳去了芝加哥,我留在台北繼續念研究所。每日泅泳於潮濕的
水盆裡,忙得連身軀直要潤出苔綠也無暇刷洗。
聖誕節前夕的某日,我打開信箱,一封信靜靜躺在裡頭,瞥見地址,芝加哥
,是你。
拆開一看,除了信箋外,附有一張照片。妳站在大雪紛飛的街頭,全身被大
衣、耳罩、圍巾與手套包裝得可媲美聖誕樹。看得出妳瘦削了些,但笑容燦爛,
暖得看不出芝加哥的冷冽。
妳用俏皮的字句描述留學生活的各式體驗,有新奇有陌生。妳一向好強,即
便隻身與異地的種種不適相抗累得你筋疲力竭,妳也會帶笑拭去淚痕。因為妳很
清楚競爭激烈的社會只會施捨弱者憐憫,而非機會。是故,妳習於咬牙苦撐,不
願示弱。自信是妳的甲冑,豪氣是妳的弓箭,相熟如我,明白妳全副武裝下藏著
畏懼與孤單。妳已在妳的戰場,我無法替妳擂鼓搖旗,只能在那個偶得的晴日午
後,以躡足窗台的幾絲微風穿針,將路過的陽光織錦,附在我的字裡行間,遠渡
重洋送給妳。
當妳收到我寄去的信時,必已是多日之後,盼妳依舊能從熟悉的郵戳地址中
覓得南國的海風氣息,讓你即使獨行於異地的雪夜裡也被故鄉的暖意緊緊包圍。
行過萬水千山,即便千里鵝毛,亦是情深意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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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英文=會飛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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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32.118.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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