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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ck48th303 看板] 作者: cool (認真的男人最帥) 看板: ck48th303 標題: 與時間對話(下) 時間: Sat Jul 19 01:46:57 2003 【5】 冬雨已盡,微熱的地腹蘊著一片暖,等候白鷺鷥銜著春風落腳。 趁著一個難得的連續假期,我回家兜轉了一夜,翌日搭火車北上去探訪研究 所的論文指導教授,暢談兩小時餘,結束後走出大樓已近正午,白燦燦的陽光被 高樓大廈的間縫裁剪成幾何形狀大喇喇鋪落在地上。頂著艷陽,站在川流不息的 台北街頭,忽然懷念起大學時代常去的一家簡餐店「七里亭」。它藏身在新生南 路的巷子裡,佈置擺設甚是乾淨明亮,過去總愛在酷暑的午后躲進店裡享受冷氣 ,點一杯洛神花茶,啜飲著滿杯的涼意和一下午的悠閒。 沿著羅斯福路的木棉道漫步至熟悉的公館商圈,走進七里亭,茶香迎面襲來 ,撿了個靠窗的位置,甫要坐下便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宏安,他頭髮長了, 身型依舊,我一眼認出他來,連忙奔出店門叫住他:「宏安!」 他轉頭看見我,驚喜叫道:「嘿!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啊!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新訓結束迄今已六個月,我去了左營,宏安分派到台東。彼此都僅止於軍營 與家庭兩地往返,我的遷移路徑從高雄到苗栗、宏安迴游於台東與台北間,雖僅 隔百餘公里,卻是涇渭分明。 在昔日的校園附近巧遇完全是意料之外,感覺格外興奮。我拉著他回到店裡 談起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他問我過的可好?我回答道:「還好,只是有點孤單 吧。」 「孤單?」宏安說。 「部隊裡不那麼容易找到氣味相投的朋友。」 「部隊的成員來自四面八方,背景差異不比學校單純,想繼續找到跟你個性志 趣相仿的人自然會困難得多。你有沒有嘗試去跟其他不同特質的人來往?」 「就是一般的往來嘛,也沒什麼特別的。」 宏安道:「你越早拋掉那些學經歷背景,就越能習慣各種不同的人物。被一 個過去訂下來的交友標準綁著,你怎麼交到新的朋友?」 「我怕改變吧…我以前也常告訴朋友要勇於面對挑戰,別害怕去適應新的環境 ,可是等我自己真的碰到了才發現學習改變舊有的處事規則是不容易的。」 「每個人還不都是拿過去的尺去量測未來的事情,發現需要修改時再來改變自 己。你不是第一個遇到適應問題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總要離開家庭學校 、進入社會的。」宏安續道:「一直回頭看的人怎麼看得見前面的路?」 風流雲散的時分已過,怎能繼續坐在回憶的角落等候故人?啟航的時候就讓過 去隨風而逝吧!明天該是新的一天。 【0】 妳去美國已跨入第二個年頭,語言隔閡不復存在,也逐漸適應了北地的寒冷氣 候。有時,遇上中國農曆節慶,妳還會興致高昂地驅車前往中國城購買應節糕點 ,與幾位好友共聚過節。不過,妳始終沒習慣獨自面對曲終人散後的滿屋靜默。 當異地文化的新鮮感已然消逝,沉澱在心底的只賸下苦澀的鄉愁。 不知何時開始,妳凝望著他鄉落日,彷彿看見腥紅血色。 這年餘來的魚雁往返記錄了妳的轉變,由激越而沉潛,由外放而內省,因為 文化價值觀的衝突遠較預想的更加劇烈。尤其當妳幾度爭取獎學金卻被莫名排除 的事件發生後,妳的隱忍委屈卻只讓人視為怯懦;甚至妳的一些小小傳統迷信, 諸如逢四意謂不吉、送禮忌諱鐘錶等等,原應是無傷大雅的行止卻在同學的閒談 中成為讓你難堪的窘迫話題。妳從來不曉得自謙與自卑的分野如此微妙,更沒想 過無惡意的玩笑會在揉合了種族差異的特殊環境裡化作帶鉤的刺。每個時空暗藏 了言行舉措的法則,妳還在這間縫中掙扎。 文琪,我曾經想過:三百年前,浮舟渡海的先民是懷著怎麼複雜的心情翻山 涉嶺、穿越海峽天險來到台灣?站在潮汐起落的岸邊,他們望著破海而來的曙光 ,心裡想著什麼?是看見血脈存續的希望,抑或與塵世訣別的最後一束幽光? 踏上這趟永世不得復歸的旅程前,他們難道不曾思考過此行的危險?明知險 阻重重,拿此生作賭注會不會太過決絕?飄蕩在波濤間的惡夜,他們可曾恐懼? 時移事往,種種疑問終究不可解。後人如何看待那段噙淚泣血的遷徙史實,或以 歌舞讚頌、或以文史誌錄,描繪的若非過度美化的拓墾時代史詩,便是僅存人事 地物資料的冰冷篇章。 妳可曾好奇過:離開陸地的那刻,他們害不害怕?少數來到台灣的倖存者, 是否想念故鄉的月圓? 生命如棋戲,他們的局已結束,我們方始起手。儘管時空迥異,不變的是執 棋時的思索與不安。落子後,步步相應而彼此牽連,人生不也如此?無論局勢好 壞,終是自己的局、自我的命。未來既不可期,過往亦不可改,何不盡情活在當 下?追尋夢想的過程,自是愁苦與歡樂相生、執著與矛盾牽纏,我們既無覆舟的 危險,又何需惶然? 【6】 「宏安,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講過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是我國小同學。」我補 充道:「在美國唸書的那個女生。」 「記得啊,怎樣?」 「前不久,她打電話告訴我她要結婚了。」 「哇!才二十五歲,她要嫁給誰啊,你認識嗎?」 「她要嫁給她同學,一個老美!天啊!宏安,我絕對沒騙你,我生平第一次差 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我對著話筒大聲嚷叫起來。 「你要祝福她啊,不過,你朋友實在蠻酷的。」 「我真的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以前她高中念到一半,突然轉學就回老家去 了。這次碩士班才畢業不到一年,居然要嫁給老美了?」我不以為然地紆了一口 氣:「言歸正傳啦,她說工作走不開,要在美國公證結婚,我要送什麼給她啊?」 「包個紅包託她爸媽帶去不就得了。」 「那太沒誠意了吧!好歹我跟她認識那麼多年,幫忙想個好一點的主意,行不行 啊?」 「如果你覺得送錢太俗氣的話,就送有意義的東西吧,或者有紀念性的禮物,像 是…嗯…」宏安支唔半晌:「唉呀,我也想不出來,你自個兒想想嘛,我幫你出 主意的話就感覺不出來你的心意了。」 「去,你光出嘴巴不出腦袋的。」 漫無主題地閒聊不久後,我掛掉電話卻未起身,靜靜坐在房裡沉思許久… 文琪要結婚了,綁著兩根辮子跟男生追逐打鬧的那個野丫頭要步上紅毯了? 獲知消息至今已數日,這感覺如漾在水面的倒影一樣不實在。 去年入伍前,正巧她的學業已告一段落,回到台灣度長假。我倆特地相約小 聚,算是替她接風洗塵,也是入伍前的踐別宴。大概是由於我們已離開學生時代 ,後青春期的青澀羞赧也隨之遠去,加上久別重逢,自然無話不談。那時,我特 別問她一個久藏心底的疑問:為什麼當年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去,大四時見了面 也沒多作解釋,是有難言之隱麼? 我還清楚記得文琪先是沉默了一會,表情沒有不悅或為難之色,接著開口說 道:『其實高三那年,是我承受不住壓力-原來我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優秀,落後 別人一截的成績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當然現在說來覺得當時太小題大作,不過 ,在高三生的眼中,聯考不就等於一切?最後我逃避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怎麼能告訴你?你一旦開口挽留,我怎麼可能離開?後來,是怕尷尬吧!我也不 敢跟你聯絡,久而久之就變成一個不敢解的結了。』文琪微笑著:『別笑我,我 知道那個理由很蠢。』 那次的聚會上我沒有即刻回應,可能是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語。直到入伍已 逾年餘,我才驚覺有好多話想說-每個階段都有各自的難題,是課業、是情愛、也 可能是事業,唯有當事者才能理解箇中苦楚。旁觀者儘管熱腸相助,終究不能以 身代之。若不是當兵的過程徹底地檢視自己-從體能的考驗、人際關係的磨合乃至 於理想及現實的衝突-我怎麼能體會成長歷程的苦原來是這樣孤獨,無論徬徨、寂 寞、挫敗,都須一肩擔起,再無推諉的空間。也正是由於局外人僅能攙持引領, 所以深陷泥沼的人才有可靠的垂木可攀,而不會將彼此都帶入絕望的深淵。 行走在順遂坦途的我離開溫室,繫上戎裝後漸漸明瞭:褪去堅強的偽裝並非 懦弱,只是誠懇地面對自己的脆弱,尋求一種忠誠的信仰-悲所當悲、樂所當樂。 不論行至暗夜莽沼、跨越隆冬酷署,或汗如雨下、或淚眼以對,終會浸潤乾涸的 土壤,讓足跡更鮮明堅實。 「噹!」時鐘低吼報整點時,我竟發楞將近半個鐘頭了。伸了伸懶腰,決定待 會出門蹓達蹓達,或許會想到該送什麼給文琪,結婚大禮該怎麼準備,可真是個 難題,唉…。 【0】 當我年幼時,曾幻想長大後成為作家,寫些故事或小說。只是從來沒有機會 實現,固然是因為我遠離了寫作的道路,另一方面也是想不出任何新鮮題材。然 而,在光陰的流轉間,故事脈絡卻愈見清晰。 十七年前,是這個故事的開端,今日已至終章。此後,故事的主角分隔在斷 裂的時空兩岸,隸屬於不同的經緯,往後的日子不會再有相涉的風景。此時此刻 ,我才明白,故事須經歲月醞釀才得以芬芳,因著悲歡離合的真切而動人。於是 ,某個闃黑的夜裡,我仰首數算未眠的星斗,梳理糾雜的思緒,靜靜地撫觸記憶 的紋理。該怎麼起筆呢?猶疑許久,我終於決定以我的軍旅心路歷程與你的過往 經歷相證-就以成長為題吧,敘述我們的勇敢與怯懦、執著與畏縮、自信與卑微; 藉著與時間對話的過程銘記成長的喜悲,並紀念共有的過往…文琪,請容我以此 文作為妳步入婚姻殿堂的賀禮,復以告別昨日。 且踏浪前行-浮世的波光瀲灩,應是風停雨盡時分。 歛衽衣袖,重束征衣,晨曦已撥雲而來,即便現實疆域晦暗如昔,擲勇氣為 薪火,燃起眸中烈焰,夢想國度仍是永無界限。 ----全文終 -- 專業+英文=會飛的老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8.32.118.109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19.149.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