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只睡了三個小時，我還是馬上就喜歡上基隆──至少在站前與港口的這部分，原
因很單純：它不一樣。我曾到過去多許多的車站，台北、台中甚至是我的故鄉員林，當你
走過地下道或天橋走向剪票口，當城鎮的影像第一次映入眼簾時它總是會說話的。所有的
城鎮不論大小，都喜歡和觀光客打招呼，做個靦覥而簡短的自我介紹。很可惜的，或許是
我的聆聽不夠專注、或許是我的觀察不夠敏銳，台灣大多數的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不是平
淡的讓人昏昏欲睡就是裝模作樣得讓人難受。前者是那些非觀光區，從站前的繁華程度大
辣辣的定義自己是多大的城市；後者是那些觀光城鎮，甚至來不及看見城鎮的樣貌，眾多
的地圖和海報便急著告訴你這城鎮最值得一觀的東西有什麼，掏心掏肺的，等到真正看到
市街時常卻反覺無趣，畢竟文案總留給人無盡的想像，而這種指出亮點的方式也總給我強
烈的人為感，覺得這個城鎮曾真正擁有那些它想表現炫示的特質時，絕不是這個樣子的，
現在有的只是為了展示而勉強留下的小片小片殘骸罷了。基隆的站前很特別，離港不遠，
但車站卻很平常，就如同任何一個台灣的城鎮一樣，張牙舞爪的工程進行著，轉過轉角看
見荒廢的、大概是日治時代留下的老房子只剩下一隅。可是，光是海港的存在，離海很近
的低丘還有偶爾可見的老屋，當我戴上童話的濾鏡時很容易拔除那些我認定的雜質，去想
像一個優雅忙碌的傍海小鎮，這片市街具有這樣的氣質，是不需要大聲宣稱來證明的。
這是站前的街道給我的印象，而今年方才過世的鄭桑溪老師的回顧展就在離車站不遠
的文化中心裡。陳次雄老師在我們抵達之後不久也到了，我們於是當一回早鳥，在鐵捲門
拉起的當下走入文化中心裡。
令人有些失望的，展場相當狹小，其中一半是鄭桑溪老師在生活與工作時學生或朋友
為他拍攝的照片，但想想也是合理的。鄭桑溪老師生長於此，這個展的目的並不是展現他
生前的作品，或是宣揚他的攝影理念，即使有也是次要的目的。這個展覽的目的，主要還
是在紀念鄭桑溪其人，以及娓娓訴說他與他的故鄉：基隆的關係吧。佛洛依德說人類一輩
子的親密關係都受他最初與母親的關係定義，那麼對於一個攝影家、一個藝術家，他的創
作軌跡是不是也受他少年時代最初接觸而再現的家鄉影像定義呢？
除了紀錄照和鄭老師的攝影器材展示，展覽室中終究是有一半是鄭老師生前的作品，
大宗是對基隆市街的紀錄。相對於他的學生張照堂老師那冷漠疏離的鏡頭，鄭桑溪老師的
作品的鏡頭是存在於畫面中的，被拍攝者知道鏡頭的存在並與它達成和諧，而捕捉下來的
瞬間也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到紀錄這市街樣貌的意圖，以及對於其拍攝對象的喜愛。在影像
中看見的舊基隆市街是非常異國風情的，盈滿的西式建築，搖著槳的小船，在在不是現在
我們所見。陳次雄老師曾說如果已經決定拍攝的主體，那麼大致上來說這個主體是越舊越
好，因為很快它將不再存在。簡單卻有力的說法。鄭桑溪老師的基隆市街裡的氣味和這個
城市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像的，或許是由於圍繞著港的一切，或許是趨同的浪潮被海風稍
稍阻撓，總之這個城市是不一樣的，而它也不會為這絲特別驕傲得令人反感。
這一天的早晨就這麼結束了，雖然照片也沒看幾張，但除此之外的收獲還包括了老師
替我們連絡好不容易找到的鄭老師的絕版攝影集，幾本導覽手冊，還有又多認識了一個攝
影家。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21.239
※ 編輯: egoweaver 來自: 140.112.121.239 (06/07 1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