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演二十多年未完待續的人吃人劇碼
--東北瀋陽鐵西區紀行
■ 苦勞報導2002/04/03
坐著夜發朝至的火車從中國大陸的北京到瀋陽,走出火車站前的廣場,視線
向前無限延伸,城市景觀總會讓人有錯覺,猶如仍置身於繁華的北京車站前建國
門內大街。龐大佔據整個Block的大樓、參差其中的壯麗商場、鋪設著高雅人行磚
的徒步區,加上衣著光鮮亮麗抱著小狗的男男女女,甚至讓人懷疑起自己是否已
經回到台北東區。唯一不同的是,東北早夏獨有乾爽適人的氣候以及清朗奇高的
天空,黑土覆蓋、資源豐富的東北,在瀋陽站前人們的口中,彷彿一塊應許之地
。無怪乎,兩年前回到老家瀋陽的前行政院院長孫運璿會脫口說出「瀋陽很富」
;無怪乎,所有暢遊東北的觀光客會相信,現在的大陸不僅一部份人富起來,甚
至是大部分人富起來,何來時有所聞的工人堵馬路、據官廳。
【富饒大東北和與破落鐵西區】
這種驕傲同時也會在所有人遊瀋陽故宮、少帥府、福陵時,在當地計程車司
機口中叨叨聽到。但如果要求往「鐵西區」一遊,司機卻會整張臉垮下來,開始
碎念著:載人到鐵西區會空車出來、治安不好不要去等等。這時候,整個瀋陽的
都市地景才完全浮現。在改革開放下20多年的瀋陽,造就的不只是火車站前迎面
而來的富麗堂皇,更有鐵西區破敗沒落的雙元經濟。
大部分居於長春鐵路沿線的東北城市設計都有一個特點,火車南北貫穿市中
心,一邊是市政商業區,另一邊則是工業區,工業區或者在鐵路的東邊,或者在
鐵路的西邊。顧名思義,瀋陽的鐵西區位於瀋陽的鐵路西半邊,並且是作為中國
大陸著名的大工業區。
改革開放前,瀋陽市鐵路的西邊可是政治經濟的集中地。在經濟上,它是中
國大陸重工業的集中地,光是超過5000人的大工廠就超過100多家,包括鋼廠、븊鰼鬄t、拖拉機廠、棉紡織廠等等。許多工廠在一大二公時期不僅架起全國最大
,甚至是硬撐起全東亞最大規模在進行生產,將它的產品提供至全國。而在政治
上,由於強調工人才是主人翁,以及文革時期風行的打倒官僚、整倒幹部的拔白
旗運動,配合能和工廠管理幹部平起平坐、集體決定生產過程、改革規章制度的
鞍鋼憲法,工人階級集榮耀、資源、權利於一身,鐵西區的工人住宅更是全瀋陽
最現代化的建築物,被美稱為「紅眼樓」。也就是說,當時的鐵西區熱熱鬧鬧,
無時不刻地拼產量、搞鬥爭,風風火火地進行政治經濟挑戰。
【改革開放到來 工人榮耀不再】
這樣的過程固然調集了大部分工人的積極性,在1969年,工業產量就恢復到
了1966年的水準,此後年年高昇,但無法擺脫的形式主義、文攻武鬥卻造就了19
79年的改革開放,形成毛澤東路線的全面重挫。此後,國營企業與工人受到的是
方方面面的壓抑與制改。國有企業用改造、剝離的藉口一家一家關門,市政商業
區大樓越蓋越高、鐵西區的工人宿舍則越來越陳舊,過去榮耀的工人服裝及社會
主義堅持往鐵路東邊一走,衣著談吐竟顯得自慚形穢。國有企業關門私有化成為
追求效率利潤的代名詞,社會福利制度市場化則是推動工人積極性的唯一方式。
裁員關廠在台灣、在大陸一樣嚴重,但在全面打壓極左路線的中國大陸幹起
來更是凶悍。進入鐵西區,國營企業已不復過往囪煙入雲、機轉震天的景況,安
靜得可怕的早夏,不僅表示了這些企業機器廠房等等「不變資本」的報廢之外,
在國有企業仍具有的廠宿合一的情況下,從家裡走個兩步回到工廠緬懷過往的生
產車間,對這些下崗待業工人成為積蓄憤怒的來源。共處了數十年的生產機台已
鏽、陽光從不復繕修的屋頂及架高的漏水水管中灑入,對空有一身生產經驗及熟
練技術的工人而言,更是勞動力 ─ 「可變資本」的報廢。然而,除了要使得工
人與廠房、機器分離之外,對改革開放來說,順利進行報廢還包括了讓工人及社
會肯定這種報廢是理所當然的,是以工人還必須創造種種社會接受的語彙,來否
定自己以前的勞動、否定以前的生產關係、否定一切反對改革的抗爭形式。
於是取得社會正當性的國企脫困人員遭整編分成三種類別:第一種是留下工
作;第二種則是下崗,由國家每個月出生活費來安置;第三種則是直接告訴工人
暫時不用到工廠上班在家待業。通常一個5、6千人的廠,留下工作的只有10%,
擁有下崗身份領到生活費的約有25%,其它的就是身份不上不下、毫無生活著落
的待業工人。目前東北的城市中,一家三口人一個月約需700元人民幣才能過活
,青年待業人口四處找機會尋工作,中年待業人口則靠著老父老母在社會主義制
度殘存下來的退休金過活。
【腐敗的共產黨 錯亂的對立面】
當前中國大陸工人的抗爭,其實是在方方面面的擠壓與扭曲後所迸發出的火
花,能進行的幾乎只剩下最基礎的生存權抗爭,最主要是爭取政府承諾的下崗及
退休生活費,通常分成兩種形式:第一種是下崗工人的抗爭,第二種是老年人口
的退休金抗爭,兩者都是因為政府下崗費或退休金費發放遲遲不見蹤影而產生的
,後一種更時常發生。在外人看不到的瀋陽鐵西區,三天兩頭就發生一次阿公阿
婆出來堵馬路。但這絕對不是政府比較照顧下崗工人準時發放生活費,而是中國
大陸的公安面對的沒有戰鬥力、持續力的阿公阿婆抗爭,並不需要打,只需用勸
導、阻隔、搬離的方式來面對。但只要年輕力壯者一加入抗爭,必定警棍盾牌、
拳打腳踢、扭綁交加的逮捕伺候。是以,下崗工人的抗爭在共產黨政府的高壓下
比較不易出現,一旦發生,就必定是工人集體面臨了極嚴苛的生存絕境,存積了
極大的社會矛盾與不滿情緒,才膽敢以集體力量對抗中國大陸政府,以肉身抵擋
荷槍實彈的軍隊及警察。
這一次發生在遼寧省遼陽市的大規模抗爭,不過是大陸每年許許多多的工人
示威抗爭事件的縮影。對他們而言,面對已然放棄無產階級專政的共產黨政府,
除了情何以堪之外,更有著被現實逼得有著許許多多意識型態的錯位。
報廢的抵抗集中對中國大陸工人來說,是經濟上的最最基本的生存權抗爭,
在政治上,卻只能將對立面樹立為貪官污吏。在大陸的國有企業經常的狀況是,
明明一個好好的企業,忽然就在幾年之內被領導幹部搞黃(倒)掉,淪為必須重
整的境地。最離譜的是,這些搞爛企業的領導幹部,卻能夠上下其手承接,低價
將原本的企業堪用的機器、勞動力重新買來生產,一翻兩瞪眼地將企業私有化,
自己變成資本家,原本一起認真努力打拼的勞工卻變成這些貪官污吏口中的冗員
。這一次在遼陽發生的抗爭,就是抗議工廠領導幹部、市政官員上下交相賊貪污
舞弊的惡行。也就是說,抗議共產黨竟出現並縱容這些特權營私份子,成為工人
抗爭時取得社會正當性的唯一法門。
這一來,改革開放政策一方面形成中國共產黨的自我弱化,另一方面更被新
自由主義挪用來反對社會主義。共產黨在社會歇斯底里的防左氛圍下,以「穩定
打倒一切」作為說詞,對抗爭的勞工與群眾進行種種的鎮壓,即使他們就是在改
革開放下受到生存壓迫。反過頭來說,中國共產黨這樣的策略雖然明明是為了私
人資本的成長掃平道路,卻使得私人資本、跨國資本背後的歐美政權得了便宜還
賣乖,掉出幾許鱷魚的眼淚後,再以人權、自由為名,指責中國共產黨對人民的
高壓統治。共產黨的貪官污吏成為海內外萬眾一心所要打倒的醜惡敵人,更諷刺
的是,太多工人這麼說著「所有的腐敗都來自共產黨」,中國共產黨甚至已經漸
漸成為工農階級無法信任的對象。
如今,在表面上,中國大陸工人及農民抗爭自然而然地採用文革的口號、旗
幟,由於深陷改革開放下的全中國大陸民族主義國家發展意識中,並在改革開放
才是硬道理的說辭影響下,下崗工人抗爭對於經濟的成長、商品市場的認同、物
慾的享受卻仍無法進行深刻的批判,而隱約有著「希望擁有現在的經濟加上文革
時期的政治」的說法,國營企業工人甚至因為對東南沿海勞動條件隔絕,再加上
受發展宣傳的影響下,更對外資企業的福利、高薪欣羨不已,形成「反貪官污吏
不反資本家」的矛盾情境。
於是乎,資本家在媒體及宣傳中一定程度取代老黨工成為新的英雄典範,種
種和新自由主義合流的開放呼聲就從這裡漸漸滲入,包括新聞自由、代議式民主
、資本家入黨等等,中國共產黨反而成為改革開放下需要被改革的對象。弔詭的
是,中國共產黨的貪官污吏橫流、高壓統治,不也是本資、外資企業得以鑽營剝
取,在中國大陸呼風喚雨、錢滾利來的基礎和前提嗎?
【台灣之眼或同理之心】
台灣人一年幾十萬人次出入當前情勢複雜多變的中國大陸,在台灣卻只充斥
著各個立場的政治論述,以台灣本位的自私立場在凝視大陸。中國富強論以台灣
不能在中國發展過程中缺席為焦點,片面強調中國大陸的發展快速,無視於日趨
嚴重的貧富差距;中國崩潰論則冷血地看待工、農抗爭,以為看衰中國大陸發展
的徵兆;將工人及農民的痛苦抹黑為為混亂,以反證台灣必須與中國脫勾,只差
沒有高聲拍手叫好!
以同理心對照台灣當前的失業、裁員、國營企業解編,我們建議,到了東北
除了投資、觀光、嫖妓之外,至少該拿出誠意來貼近真正的中國。別忘了到各城
市鐵路的另一邊去看看,除了能夠親眼目睹中國大陸當前尖銳的階級鬥爭之外,
當地的工人更會不停地像導遊般地指著已然傾頹的鐵西區直接向你證明:現在的
中國,比起紅衛兵串連,更有大批大批的人為了生活湧進北京、上海;比起打倒
臭老九、知識份子的口號,當前對於工人農民階級的語言糟蹋更是粗暴中帶有細
緻;比起極左路線造成的鬥爭傷亡,現今龐大的工傷死亡、路有凍死骨卻被美化
成市場淘汰。他們會說,現在的中國正在上演一場已然進行20多年人吃人的「文
化大革命」,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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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望吳興路四千,
幾時回去霄溪邊?
名與利,付之夭,
笑把漁竿上釣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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