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成功大學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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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成大校園民主運動與社會實踐
1980年代在「美麗島事件」的大審中揭開了歷史序幕，威權體制依舊以白色
恐怖封鎖著台灣，「政治民主」一詞除了是當權者的樣版戲目外，根本是民
間社會的禁忌圖騰。當時的國民黨政權基於在中國大陸失敗的經驗，對於校
園的控制著力甚深，「大學校園」基本上是黨國機器控制社會的一個環節，
大學生被規範學習制式的「技術能力」，與接受忠黨愛國的情操洗禮，然後
構成安定的「產業後備軍」。因此，台灣的校園在漫漫的戰後三十年間，於
表象上被刻意塑造成遠離凡間的學術象牙塔，而實際上卻經由繁複的法規與
懲戒制度（以非常時期法令為依據，以特別權力關係為
理論），箝制著大學校園的思想自由。黨團體制與各路情治系統在大學社群
中嚴密建制，透過選擇性的經費補助、獎助學金的提供、預官與研究所名額
的保障、各項名義優秀青年的選拔、社團負責人的提名規劃、到情治機構的
騷擾約談，與形成耳語挑撥、打小報告文化，徹底將校園社群予以分化，以
便於實施全面監控。在文化價值與意識型態上，透過聯考制度的篩選儀式，
灌輸大學生「社會菁英」的嬌縱心態;強調填鴨式中國民族主義，給予學生
偉大卻無法實踐、虛幻且跳脫實境的認同感;鼓吹逸樂團康文化，抒解青年
學生的旺盛精力，而在潛意識或非意識面削弱學生思考，及對現實認知的能
力。這些校園控制的目的在於維持一個穩定的校園秩序，將學生的公共事務
納入行政與黨團的指導下，進而讓學生對於真正的公共事務、國家議程、民
間脈動產生脫節的狀態，成為一群自利冷漠的不動員校園群眾！
1984年，台灣島內政經局勢逐步產生變化，一方面國民黨權力繼承危機開始
出現，反對陣營中出現雞兔問題、及台灣結與中國結的辯論，開始走上組織
化的道路，十信案與核電危機接踵而至，台灣社會處於將變為變的暗潮中。
當時台灣的校園仍處於「政治冰河時期」，然而197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的播
種，與「黨外雜誌」的地下流通，已逐漸在暗地裡催化校園民主意識的萌芽
。當時在工學院土木學群的羅正方、王世杰、王思峰等幾位76級系學會總幹
事的推動下，逐漸以系聯會擴大整合全校29位系總幹事的共同參與下，在76
級社團幹訓營中，提出爭取第二份全校性刊物的構想，受到熱烈重視。由於
籌備刊物發行的工作，羅正方、李宜憲也分頭在工學院與文學院組織地下讀
書會，以研讀近代史與社會科學為主軸，以評論時事為輔，積極投入組織學
生的工作。
1985年，成大系聯會欲籌辦成大民主週活動，計畫邀請當時社會異議學者來
校演說，然而計畫提早曝光，當時包括國安局、調查局、警總、憲調組、春
風小組等各路情治系統開始介入校園，並對參與學生進行監控與約談，這些
壓力當然構成學生沈重的負擔，成大校方以已有《成大新聞》全校性新聞社
團，依學生手冊規範同性質社團只能成立一個為由，否決學生另組社團之自
由。1986年9月，系聯會再提出校園整合的構想、校園風氣之整頓、對於活動
中心體制之檢討等議題，並呼籲爭取第二份全校性新聞刊物。同年10月，系
聯會與校長座談、聯合文學院、管理學院12系舉辦幹訓，均聲援第二份刊物
發行。終於在歷經兩年多的努力下，於1986年10月10日成立「經緯社」。10
月28日，因參與鹿港反杜邦遭停社的台大大學新聞社，在台大校園發起肥皂
箱演講活動，成大經緯社於同日邀請《人間雜誌》記者舉辦反杜邦演講，以
公開支持台大學運。此舉被當局視為台灣學運南北串連之檯面化，情治機關
揚言活動若不停辦立刻捉人，氣氛一時肅殺。
1987年1月1日，《經緯》創刊號發行。發刊詞中紀錄了當時學運的反省：
「……讓我們將焦踞框準當今的校園，來檢視高等教育所影含的危機，一個
不爭的事實顯示：大學生與現存教育體制、工具、內容發生疏離；大學生跟
地理人文環境與自然生態環境疏離；大學生跟整個民間社會的脈動走向疏離
；最嚴重的是，大學生跟大學生本身發生疏離，即意識理念與現實世界的衝
突，而導致實踐能力的萎縮。……」，在同文中，呼籲知識青年認真深思走
向民間社會的意義，跨出校園的藩籬與社會脈動銜接，並定位自己為社會問
題的診斷者、社會事務的批評者、社會改革的建議者，及社會理念的提供者。
1987年3月，南投縣東埔鄉因縣府開發觀光地，將位於化為旅館區的原住民
祖墳地開挖，包商趁原住民做禮拜時偷掘祖墳，將屍骨曝曬在烈日下，或以
塑膠袋草草處理，3月下旬全國各地原住民齊聚東埔抗議，成大西格瑪社前
往聲援，成員回校後著手整理資料，並於3月27日舉辦座談，關心原住民議
題進入校園，成為成大校園抗爭的開始。1987年4月14日，新聞局主辦學苑
影展，在成大首映號稱台灣史詩的《唐山過台灣》一片，經緯社與西格瑪社
當時決定以行動抗議該片對原住民的污衊。當晚八點多，在第一場電影散場
時，活動中心廣場人潮出入處，抗議學生們手持標語、散發
傳單並在現場進行演說，針對何謂台灣本土史觀、漢民族對原住民歷史的長
期扭曲，台灣社會族群位階失衡等提出討論。四一四事件後，情治機關約談
多名學生，因該次公開抗議活動為戰後校園首件，直接挑戰校園言論申請制
度，校方擬將學生退學處分。5月，台大「自由之愛」以511台大學生日為由
，亦在校園中遊行演講，校方懲戒委員會原定亦將主導學生開除學籍。在成
大學生奔走下，當時謝長廷以立法委員吳淑珍為名，在立法院公開指責情治
機關不當介入校園，校方懲處校園民主運動過當，引起社會喧然討論。最後
成大九名、台大七名學生被記過處分，未慘遭退學命運。該次被記過的成大
學生為羅正方、李宜憲、劉康、金智、陳吉鵬、周志玲、翁昌黎、陳信行、
與劉怡維等九人。
懲戒並沒有壓制學運的行動，6月間地下刊物《平等域》出刊，6月3日以「
成大師生改革委員會」發出「抗議校方無情、無理、無法的懲戒」之抗議傳
單，引起社會注目。1987年7月，台灣長達四十年的戒嚴時期終告廢止，無
疑的，對台灣的政治自由化出現新的轉捩。成大經緯社在歷經四一四事件後
，深感必須爭取一個屬於師生的言論發表空間，使言論自由在現有體制內加
以合法化，以保障成大師生的言論自由權，於是推動「言論廣場」的設立。
當時經緯提出四點理由爭取廣場：促進民主素養的養成、大學需要一片自由
的天空、要有勇氣面對問題解決問題、大學應具有「公民養成所」的功能，
同時並起草一份〈言論廣場草案〉。在數月連署奔走下，終於在活動中心前
草坪設置了學校不予干涉的言論廣場。
1987年7月16日，台灣1980年代第一個跨校全國性學運組織—大學法改革促
進會（大革會）成立，八月份成大經緯社與西格瑪社，分別以化名「啟蒙」
與「平等域」加入大革會陣營。當時全台共有十二所學校加盟，以「修改大
學法」議題為訴求，藉由大學的改革帶動教育體制改革，並促成學生為一股
獨立自主的社會力量。10月17日，成大西格瑪社因校方出爾反爾拒絕該社申
請之戶外演講，由六名社員戴口罩靜坐，手持「來片斯迪麥吧」字排（意指
「我有話要說」），進行對校方箝制言論的抗議。成大經緯社則於12月25日
出版單行本《啟蒙》一書，對成大校園做了全面性的結構病理分析，並從教
育理念探討學生權與教育權，在實際綱領上，《啟蒙》推出〈成立學生政府
芻議〉，其內容設計在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下，行政權採內閣制的草
根民主制，這在概念上，於全國所有其他學校學生會採首長制有獨特的不同。
《啟蒙》一書並發表〈大學法與大學自主──大學改革報告書〉，堅決主張
大學自治，對於現行大學體制六大流弊提出批判，並提出對大學法改革的六
項基本主張：(1)明文確保大學之學術自由，並以大學自治之精神加以制度化
保障，所有非學術勢力均退出校園任何有審核、控制思想的法令、機構、制
度，應永久廢止。(2)徹底修正大學為公共營造物之觀念，使公立大學地位法
人化，以強化其獨立自主性。大學應明文規定為公法人，在法律上具有獨立
之人格。(3)大學是自治性的知識社區，未促使大學行政組織與運作之民主化
，應由教授及學生共同治校。(4)凡達法定年齡，具備中華民國正是公民身份
之大學師生，其公民權應受到無條件的尊重與保障。(5)軍人非大學社區之構
成員，應全面退出校園，除了軍事課程教授外，軍人不得干涉任何校務行政
工作。(6)建立教師合理的聘任制度，以使認真教學的教師身份地位有合理的
保障。
1988年1月蔣經國病逝，台灣社會情勢詭譎不安，台灣新生社會力烽起雲湧，
各種社會抗爭逐步挑戰威權體制的堡壘。由於社會背景的急速變動，台灣學
運從1988年起，開啟了「社會實踐」的集體風潮。所謂社會實踐，是指校園
外非政治議題的社會參與。學運中的社會實踐與傳統學生社服工作最大的不
同在於具有批判性，社會實踐不但是學運體驗民間脈動的具體方式，它也具
備對社會不平等關係的實際抗爭功能。1988年2月，由成大與輔大學運社團共
組「後勁工作團」，實際參與調查從1987年7月開始的「高雄後勁反五輕運動
」。工作團在後勁進駐月餘時間，以集體自主性的ꐊ參與問卷調查、協助運動文宣、進行地下水源污染源偵測，協助社區流行病
調查工作，記錄實地居民生活狀況、進行石化產業壟斷性的政經分析，舉辦
公聽會及記者會、參與運動的現場抗爭，及事後出版調查報告書。另外，工
作團還舉辦極富意義的兒童環保營，將環保理念向下一代宣揚。這種實踐方
式開啟了新的參與方式，學運逐漸與當年的環保運動、工運、農運、反核運
動、原住民運動結合，並在社會實踐的過程中進行自我成長教育的工作。這
段歷程，成大學生積極主導的除了後勁反五輕工作團，1990年，成大經緯與
台大大學新聞社共組「新雲林工作隊」，進行反六輕運動，算是另一個重要
里程。
1989年中國學運與工運集結北京天安門前匯成風潮，台灣學運也進入動員的
高潮階段。由於成大學生會籌備會所草擬的章程草案將於5月交付全校複決，
眼見多年來學運所推動的學生自治目標以達突破關鍵，官方的反動員壓力也
如排山倒海而至。當時成大學運幹部密集會商，決定將總結三年來學運累積
能量，向校園集會遊行的最後禁忌進行突破。4月底，由成大經緯社領銜，
結合台灣鄉土研究社、台灣歌謠研究社、台語文研究社等九個社團，發起訂
於5月4日的「成大學生爭取校園民主與學生自治遊行」，並提出三點遊行訴
求：(1)發表1989年學生民主化宣言，(2)要求成立具有
合法性、代表性的學生自治組織，以參與各項校務會議，(3)修改學生手冊
中違憲之條文，以確保學生基本人權。
由於此次活動為成大戰後四十年來，第一次學生自發性的遊行活動，校方當
局起初採取堅不讓步，但在強大校園民意壓力下，校方於5月2日邀集訓育委
員、教師代表、學生代表，召開前所未有的協調會議，會中學生代表就遊行
訴求主題慷慨陳述，先是獲得教授代表支持，然後在十三位訓育委員投票時
獲得十二位委員壓倒性支持，終於讓成大學生跨出合法集會遊行的歷史門檻
。同時，此次運動奠立學生、教授、校務人員三方平等溝通的理性模式，讓
成大校園民主邁進新的里程。
五四遊行當天在行政大樓前，由策劃本次遊行的總領隊羅正方朗讀學生民主
化宣言，為當時八零年代的學運寫下註腳：「……今天台灣的大學絕不是神
聖而理智的知識殿堂，更非社會良心的最後防線，大學淪為社會產業後備軍
及官方意識型態的模塑工廠，正是反映四十年來台灣戒嚴體制的病態發展…
…，台灣學生於一九八六到八八年發動的校園民主運動，乃著重在學生權利
的意識啟蒙，以及對於校園法西斯式政治箝制予以全面控訴、反叛。……時
序進入八零年代的尾聲，從事校園民主運動與教育環境改革的學生，將不再
自限於反叛者，更不應該沈溺於被迫害者的角色。八九
年台灣學運所承續的是，反對封建官僚體制的抗爭主軸，以及追求大學自由
民主化的理想情操。重建新大學的政治與文化生態，是刻不容緩的工作，如
何推展校園草根民主，而徹底破除黨國機器的支配邏輯，如何創造具有生機
的本土文化，而揚棄外來商品文化的橫向移植，正是我們思索台灣新社會與
新文化的起點。……以積極態度參與校務改革，來取代對於惡體制的全盤否
定，是本次五四遊行的基本立場；這次遊行既非抗議事件，也非示威請願，
而是以憲法保障人民的基本言論自由權與集會權為依據，來表現我們對於學
生權的意見。」在集會形式突破後，於1989年6月2日，
由經緯社與西格碼社再次於大學路兩旁自行設立「成大民主牆」，成大師生
得以無任何拘束抒發己見，戒嚴時期以來的審稿箝制與言論限制可謂完全突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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