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評論選粹＞巴西與世界體系：盧拉時代
■苦勞論壇2003/09/25
◎作者：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路愛國譯（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
巴西是世界體系中的一個大國。它國土遼闊，人口眾多，它處於拉美領導者的地
位，擁有作為一個半邊緣國家的實力，這一切意味著，無論在地緣政治舞台還是世界
經濟結構上，在巴西發生的事情都具有重要影響。2002年，巴西歷史上第一次，一位
左翼政黨候選人、勞工黨（PT）的路易斯‧伊納西奧‧達席爾瓦（「盧拉」）贏得了
大選，這似乎標誌著在拉丁美 洲和整個南方左翼力量重新崛起。然而，僅僅10個月之
後，巴西和外國評論人士的評價就褒貶不一了。人們再次提出這樣的問題：在一個南
方國家，是否有可能維持一個選舉上台、 準備推行反新自由主義力量政策的左翼政府
？或者說，美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大資本家勢力是否太強大了？
首先，我們應該看看盧拉獲選時的力量關係。盧拉通過與其他政黨（主要是中間
政黨）聯盟獲得了多數選票。他的政黨在巴西國會是少數黨。巴西在國內不平等方面
幾乎擁有世界紀錄。大量農村人口沒有土地。國家受到前政權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達
成的協議的制約。巴西有大量債務而現金儲備相對較小。在盧拉獲選前6個月裡，他明
顯地受到投資和金融流入大規模撤離的威脅，假如他不能向世界資本「保證」他不會
採取被他們認為有敵意的措施的話。另 一方面，他是被廣大民眾的熱情推舉上台的，
既由於他本人，也由於他和他的政黨所代表的反新自由主義綱領。對盧拉和巴西人特
別是窮人來說，希望戰勝了恐懼（見評論第100 號， 2002 年11 月1 日）。
在政治上，巴西人最關注三個領域：經濟政策、土地改革和外交政策。盧拉的政
府顯然決定 在經濟政策領域首先採取行動。甚至在宣誓就職之前，盧拉就向國際資本
作出了某些保證。他堅稱巴西將繼續強調反通貨膨脹。他任命曾經是波士頓銀行行長
的亨利克‧米雷勒斯（Henrique Mireilles）擔任中央銀行行長。米雷勒斯在選舉期
間事實上支持盧拉的對手。盧拉經濟團隊中的其他人也同樣是那些急於推行不得罪國
際資本的政策的人。為了給自己辯護，政府說它正在尋求就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達成
的協議重新進行談判，以便減少對基礎設施和社會投資的限制，或甚至完全免除這個
協議。
在最初10 個月裡，有兩個重要的經濟決定最為突出。巴西政府對本國債券維持ꐊF極高的利息（儘管他們把它從26%降到22%）。巴西政府還通過了對社會保障體系的
改革，大大削減了政府退休金。這兩個行動在財政上都是保守的。它們雙雙遭到左翼
知識分子的猛烈抨擊，不過，批評者中也有一些工商界人士，他們認為高利率使他們
不能擴大自己的經濟作用（相 對於外國銀行和與之相聯的巴西大企業而言）。這些
左翼知識分子提出了通過大幅度降低利率實行「有效休克療法」 的替代方案。他們
當中的一員，埃米爾‧薩德爾（Emir Sader）， 談論「失去的機會」，其非常消極的
影響將在不久的將來顯現出來。
在土地改革領域，政府比在經濟政策方面還要謹慎得多。迄今為止，政府幾乎無所
作為。但 盧拉做出努力，繼續支持「無地者運動（MST），後者是勞工黨的一個主要
的歷史支柱，並繼續得到大部分天主教會以及「社會運動協調委員會」（它聚集了大
量強大的工會、學生和 教會組織）的支持。「無地者運動」佔領沒有使用的土地（
在巴西土地面積中占很大一部分）。政府的官方立場是，政府應該從土地所有者手中
購買這些土地並轉交給無地者。問題在於， 政府事實上沒有做這件事的錢，而它的經
濟政策也並不是能盡快形成必要金額的那種政策。「無地者運動」沒有等待，而是繼
續佔領土地。這遭到了大地主的抵抗，經常還是武裝抵抗， 他們認為「無地者運動ꄊv 是一個危險的運動，應該遭到鎮壓，或至少受到限制。這些地主大多甚至根本不打
算出售自己的土地，更不要說不得賠償而放棄土地了。
「無地者運動」最近要求與盧拉見面，他同意在6 月24 日見他們，這讓地主們
公開表示失望。在與「無地者運動」領導人的這次談話中，盧拉要求他們「耐心」，
並重申了他對土地改革的「道德和歷史承諾」。「無地者運動」的一個領導人羅德
裡克‧查維斯（Jo?o Paulo Rodrigues Chaves）說，他們仍然相信盧拉，但他警告
說，他必須在2003年結束之前「實現真正的變革」。他能否做到這一點，讓我們拭
目以待。
最後，在外交關係領域，這個甚至連他的左翼知識分子批評者都同意是他表現最
好的領域中， 盧拉採取各種行動展示自己的特性。他大力拓展與南美其他領導人的
關係，不只是委內瑞拉和阿根廷，還有秘魯，他這個月訪問了秘魯，敦促人們接受
這樣一個思想，即必須加強和擴 大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葡萄牙語為Mercosul）
，使它成為世界地緣政治舞台上的重要力量。南方共同市場目前是一個經濟聯盟的雛
形，它只有4個成員國，它們相互之間降低了關稅。它的實力大約相當於30-40 年前
歐盟的早期形式。
當然，主要問題是南方共同市場與美國倡導的美洲自由貿易協定（FTAA，西班牙
和葡萄牙語為ALCA）之間是什麼關係。從根本上說，美國認為南方共同市場至少是討
厭的，而最糟是一個敵人。美國想得到一個能讓拉美對自己的金融組織開放並能保證
知識產權的自由貿易協定。拉丁美洲感興趣的是讓自己的製成品進入美國市場。雙方
基本上希望否決或取消對方的基本要求，辦法是堅持把各方不喜歡的問題放在世界貿
易組織框架內解決（而不是雙邊框架），各方都相信自己能在其中找到支持者。
說到底，美巴在美洲自由貿易協定上的分歧是雙方不和的主要後果。如果盧拉頑
強堅持自己的立場，他將發現他在世界地緣政治中帶來了一個很大的變化，因此布希
政府可能不會對他心慈手軟。但如果他不這樣做，他在位期間可能會一無所成。
巴西已經處於為選舉進行各種活動的時期。2004年有立法選舉，2006年有總統選
舉。勞工已經提綱挈領地拿出了一個政黨名單，包括那些它希望與之結盟的，也包括
那些它希望不惜代價反對的。盧拉說他不知道他是否會再次參選。但沒人相信他。他
目前在民意測驗中表現挺好。他是一個富有魅力的人物，還沒有看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盧拉的政府是個什麼樣的政府？他的支持者說它是一個中左政府（由於聯盟而必
然如此）。他本人今年8月說，他不是、並從來不是一個「左翼分子」，儘管他過去ꨊ漱蓿}聲明似乎並不支持這種說法，因為他曾經說自己屬於具有社會主義立場的拉丁美
洲左翼。巴西有些左翼知識分子現在說他的政府是一個右翼政府，即使他們同時也說
，與他競爭的左翼政黨並不存在。
在鄰國阿根廷，基什內爾總統正在推行許多人曾經期待或希望盧拉能夠推行、卻
沒有想到基什內爾會推行的政策。但盧拉和基什內爾的社會和文化「制約」是不同的
，正像烏拉圭左翼評論家保羅‧茲別奇（Raul Zibechi）最近提醒我們的那樣，阿根
廷有一個最近收入慘跌的中階級，而巴西有一個仍在上升的中產階級。盧拉能否向更
接近勞工黨在巴西歷史上代表的方向邁進？這部分取決於他在南方共同市場上能獲得
多大成功。這也取決於─而很少有人提到這一點，小布希本身還會遇到多大麻煩。如
果美國出現政治和經濟困難，一個盧拉那樣的政府的迴旋餘地將顯著擴大。局勢在20
03 年會明朗得多。
（版權所有：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所有版權保留。在
不改動本評論和展示版權所有條件下，允許下載、通過電子傳送或電子郵件信箱轉
發給其他人、把文本登載在非商業團體互連網頁面上。如欲翻譯、以印刷和/或包括
商業網頁和節錄等其他形式出版，請與作者聯繫，
電子郵箱：iwaller@binghamton.edu；傳真號碼：1-607-777-4315。
每月兩次發表的這些評論，旨在從長時段而不是從當前頭條新聞的角度，對當代世界
變化做出反應。）
--
南望吳興路四千,
幾時回去霄溪邊？
名與利,付之夭,
笑把漁竿上釣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59.128.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