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還沒過去
龍應台 (20050304)
十五歲的孩子在香港的德國瑞士國際學校上學,
每天搭乘印著「德瑞學校」校名的專車上下學。
德瑞學校的德語學生其實主要來自三個國家:
奧地利、瑞士、德國。
「今天又發生了。」一進門他就說,放下了書包。
他說的是,德瑞校車和一輛英國學校的校車在半山上擦身而過。
英國學生在車內一看見德瑞校車,
就全體高舉起右手,對著德瑞學生大喊:
「嗨,希特勒!」然後就東歪西倒地大笑。
「那你們怎麼反應?」我問他。
「同學都很氣啊。」他邊脫球鞋邊說,
「可是也沒辦法。車子一下就過去了。」
如果不是「車子一下就過去」,
我知道,少年們有群架要打了。
在赤柱的足球場上,在淺水灣的沙灘上,
孩子說,有些英國學生只要看見是講德語的人,
就會把手舉起來,發出挑釁的喊叫。
有些德國學生就會一邊怒罵,「媽的,希特勒跟我有什麼關係」,
一邊生氣開始追逐。
「有一次,在麥當勞,」華飛說,
「兩個英國學生,聽見我和一個朋友說德語,
就把手舉起來,衝著我們喊『嗨希特勒』。
我們就走過去,說,『你們是什麼意思?』」
「他們呢?」
「他們大概以為我們要打架,就趕快說『對不起』。跑走了。」
「為什麼,」晚餐桌上,我的少年問我,
「都已經六十年了,歷史好像還沒有過去?」
那是二○○五年二月十三日。
星期天,所以我們有充分的時間談我們個別讀到的文章。
當天國際新聞有一個焦點:
二月十三日是德瑞斯登大轟炸六十週年,
德國右翼份子將在德瑞斯登舉行大遊行,
紀念被盟軍炸死的亡魂,也企圖利用古城的悲情,
塑造德國是「被害者」的形象,以爭取選票。
德國政府則擔憂右翼勢力的崛起和擴張,步步為營地試圖防堵。
一九四一年,英國空軍有人建議,
要用地毯式轟炸來摧毀德國的城鎮,
才能真正斷折德國的戰鬥士氣。
這是一種「恐怖戰」,在一九四二年正式成為對德作戰策略。
英美盟軍用的是一種「暴雷火」攻擊;
飛機對準大城市拋下大量填滿高燃度化學品的「火彈」。
當城市陷入火海時,著火區上方溫度快速升高,
而地面層的冷空氣迅速侵入,人,便像油煙被抽風機吸入一樣,被抽入火海。
一九四五年,文化古城德瑞斯登被選中了,
城內除了原有的六十五萬人口之外,
還有幾十萬難民的聚集。
在德國投降前三個月,
德瑞斯登被密集轟炸了整整兩天,
死亡人數究竟是三萬五千還是十萬人,歷史學家到今天也說不清。
對德瑞斯登的轟炸屠殺,是不是一種「戰爭罪行」呢?
英美盟軍是不是該受譴責呢?
德瑞斯登的市民,有沒有權利為自己受難的親人哀傷或憤怒呢?
憤怒的對象,是始作俑者的德國自己,還是丟下「火彈」的英美聯軍呢?
如果是對自己,六十年的懺悔和自我鞭笞夠不夠呢?
如果是英美,那麼被德國飛機所炸死的人──
蘇聯就有五十萬人因德機轟炸而死,又該對誰憤怒?
如果德瑞斯登的轟炸是一種罪行,那麼廣島和長崎要怎麼看呢?
如果全世界都要德國為歷史賠償賠罪,
那麼日本又以什麼標準可以被容許不賠償賠罪呢?
二月十三日當天,德瑞斯登出現了三股人潮:
上千的市民別上了白玫瑰,默哀死者,祈禱和平。
右翼份子遊行,要英美承認錯誤。
左翼份子聚集,反制右翼份子,圍堵新納粹主義的再生。
每一股人群,都在試圖掌握歷史的解釋權,
因為歷史怎麼解釋,決定了權力的去處,也決定了未來的日子怎麼過。
「當我們這一代變成總統和總理的時候,」
華飛說,一口咬下脆脆的春捲,「不知道會怎麼解釋德瑞斯登。」
那可能是二○四五年,少年五十五歲的時候;但我已經看見,歷史仍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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