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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墊子抱 ◎邱貴芬 傳統台灣文學創作中, 原住民的聲音微乎其微,原住民女性的創作者 更是稀世珍寶. 阿烏的出現因此特別引中注目. 阿烏原先與瓦歷斯 諾幹合辦獵人文化雜誌,夫妻全力投入原住民運動. 獵人文化停刊之 後,阿烏的寫作從報導文學轉為創作. 阿烏的創作特色是以散文形式 敘述一則則原住民口語相傳的故事. 根據阿烏本人的說法, 採用散 文形式是因為她自認為寫小說力有未迨之處. 然而, 把阿烏的創作放 在原住民書寫及運動的脈絡來看, 不用傳統小說形式,似在拒絕小說 形式通常隱含的虛構性, 暗示原住民弱勢處境的真實,不容文字稀釋. 同時, .阿烏創作的特有結構(傳承一個個原住民女性口語相傳的故事) 亦有強調原住民女性集體創的意味,突顯書寫的族群位置.與漢人社會 作家標榜個人主義的寫作姿態大不相同. 這次的訪談引出幾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最突出的當然是站在阿烏這 樣一個原住民女性位置對婦運的觀點. 這又可以分兩個層次來談. 第 一個, 比較為一從事弱勢運動及論述者所熟悉的, 是原住民運動裡女 性的弱勢位置. 阿烏所提及的性別問題與原運的曖昧糾葛關係再次印 證女人多重抗爭的必要性. 在發行過程中, 阿烏與瓦歷斯 諾幹所扮演的性別角色也再次暴露女人經常被邊緣化,資源被接收的題. 不過,以原住民女性角度談婦運,更有趣的恐怕是阿烏所言:「如果原 住民消失了,就沒有所謂原住民女性的問題」;因此,談認同優先順序上, 阿烏對原住民認同的重視與漢人社會婦運者通常只突顯性別認同的做法 大不相同. 阿烏拒絕把性別問題抽離原住民族群問題, 堅持處理女人問 題不可採用去脈絡式的處理.這個和許多第三世界婦運者主張極為接近 的看法,提供了一個台灣主流女性主義觀點之外的反省,我認為是這次訪 談極為寶貴的收穫. 除此之外, 阿烏認為同的建構過程也相當引人注意.阿烏的父親是隨 國民黨政府戰後移居來台的外省人, 阿烏的母親是母系社會排灣族的原 住民, 阿烏現在居住的部落基本上還有濃厚的父系泰雅族原住民社會人 際關係. .阿烏從幼時的外省族裔認同轉為原住民認同, 再逐漸浮現原 住民女性認同的過程, 其中所牽涉的多層次認同建構問題與性別關係 的瓜葛糾纏發人深省. 例如, 為什麼幼時曾因母親原住民身份遭受欺 凌的阿烏會在遇到瓦歷斯諾幹之前,都認為自已是外省人?瓦歷斯諾幹 在阿烏原住民認同建構的過程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而阿烏的原住民女 性認同又是怎樣建構出來的? 從這個角度看來,阿烏的認同歷程似乎印證了認同建構論: 認同不是 天生的,認同是可以建構的. 以血緣論,阿烏其實只有一半的原住民血 緣, 另一半是漢人的血緣, 卻可以有非常強烈的原住民認同. 但是,事 實好像不是這麼簡單. 認同建構裡的生理決定論其實扮演了極其重要 的因素: 阿烏可以從父親的外省認同轉為源於母親方面的原住民認同, 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她有原住民血緣. 這個問題再一步推展, 就帶到 一個極其棘手的誰可以為原住民說話的問題. 如果有百分之五十原住 民血液的阿烏可以建構原住民認同, 站在原住民位置發言的話, 那麼, 有百分之四十,三十, 二十, 乃至百分之一原住民血緣的人, 也想關 注原住民問題, 她/他的發言位置究竟如何? 這當然最先牽涉到的是 這個人有沒有原住民意識? 有沒有原住民認同?但是, 如果這個人對 原住民文化的關注程度遠高於許許多多因膚色及其他原因被標為原 住民的人的話,她/他的發言否比後者更不代表原住民? 在現實層面上, 言牽涉到在漢人社會現在日趨流行的原住民文化產 品生產,消費問題. 以流行音樂界為例,豬頭皮最近推出的唱片歷經一段時間用心收集,研究相關資料, 推出之後, 因標榜原 住民音樂, 被視為剝削,販賣原住民文化. 而在媒體形象包裝標榜原 住民女性歌手的張惠妹, 整張唱片裡. 除了主打歌背景 歌聲採用母親原住民母語的唱聲之外, 無論歌詞或音樂本身均不見原 住民意識. 那麼, 豬頭皮跟張惠妹這兩者, 究竟誰比較原住民? 誰對 於原住民文化的提升較有助益? 發言住置與發言內容的意義之間的關 係還有待我們進一步探討. 創作與認同的辯證 邱貴芬(以下簡稱「邱」): 妳在1989年發表第一篇的文學作品,那 時也正是妳的先生瓦歷斯諾幹文風開始轉變,凸顯原住民立場的時候. 可不可以談談瓦歷斯在妳的寫作生涯扮演的角色?或者妳的創作根本 與瓦歷斯無關,是一種自發性的行為? 阿烏(以下簡稱「烏」):我高中就開始創作了,但是那時的創作是 很學生的風格,風花雪月的. 身為眷村的孩子,我很難接觸到眷村以 外的讀物.台灣流行什麼樣的文學作品,我其實不是很清楚,眷村基本 上是很封閉的. 我1986年高中畢業,擔任代課老師,那時瓦歷斯也在同 一所學校教書. 透過他我知道了,,雜誌, 甚至像;這對我的啟發有滿大的影響. 在1989年以前還 是禁止發行的地下刊物. 認識瓦歷斯以後,我開始接觸這些讀物. 直 到1988年我生第一個孩子以前,我都還很單純,才剛從高中畢業,那兩 年只是閱讀的階段. 1988年瓦歷斯接觸現在勞動黨的前身工黨,那時 工黨是由陳映真這樣一批主張社會主義的人組成的. 他們發行 雜誌和雜誌. 瓦歷斯接觸以後,開始很積極介入社會運 動. 那時我有點跟不上他的腳步,發現我們我們的差距很大,那個差 距不是原先就有的, 而是他開始積極介入運動後,我才覺得跟不上. 在那樣的衝擊之下,我常自我反省,為什麼他回來我就沒有話講?我 就開始想寫一些東西, 參加工黨之後,我們開始有原住民意識,開始 自我成長. 大概1988年,那時有湯英伸事件(注1),原住民意識開始被 啟蒙,我們覺得要透過文字,發出原住民的聲音,才開始有積極的創作. 瓦歷斯先進入這個領域,然後我跟進,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我的啟蒙老 師. 邱: 所以是跟瓦歷斯從事原住民運動之後.妳才有原住民意識. 可 是.我們知道,妳的父親是外省籍榮民,妳的母親是排灣族. 妳那本透露了妳的眷村經驗並不愉快. 由於妳母親的 關係.妳經常受到歧視. 照妳的說法,在年少時,妳還是認為妳自己是 外省人,並沒有原住民的認同,為什麼碰到了瓦歷斯之後,妳很快地改 變,認同原住民的身份? 這裡牽涉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其實妳的血 緣, 一半是外省籍,一半是原住民. 妳可以從外省籍的身份認同轉變 成原住民的身份認同,換言之,對妳而,言身份認同是可以建構出來的. 我想知道這中間轉變的過程. 烏: 我十八歲以前,我一直都把我自己當成外省第二代,那是因為 我住在眷村,我父親是外省人,我從小就在眷村環境中長大.但是我很 困惑的是,我父親跟我說我是安徽人,我從沒有到過安徽,我父親是自 己一個人來到台灣.我根本不知道他哪些親戚. 我的漢名也是用我父 親那邊的家譜排出來的. 在語言的陳述上.我很清楚我是外省人第二 代.問題是當我想去找一個具體的東西來確認我的身份時,卻找不到. 比如說,每個人都有親戚,我父親的親戚在哪裡?我從來不知道. 他說 在安徽,我沒去過安徽.那種很具體的東西我看不到. 邱: 在妳母親的這方面,妳就有可以看得到的親戚了, 因為妳跟著 母親回她的娘家,看到排灣族部落的生活. 可是在一個父權的社會裡, 還是以父系的認同為認同.在裡有一篇文章, 妳談到妳母親在眷村裡受到欺壓的情況,那時妳沒有產生認同的分裂 嗎? 也就是意識到妳跟其他的眷村小孩其實是不一樣的? 烏: 當然是不一樣啊! 但是在那時候,我還體認不到那個層面,我知 我不一樣,但我會把過錯歸咎在我身上,甚至是我母親的身上. 我不會 去反問為什麼你們要對我這樣?我會把過錯歸在為麼我是山地人了. 邱: 我的意思其實是這樣,妳發現由於妳母親的關係. 妳和其他眷 村小孩不同,事實上妳有雙重身份的. 烏: 其實我的身世很複雜. 純粹從外省和原住民人身份來談的話, 有些問題釐不清. 儘管我父親是外省人,他對國民黨是又愛又恨,那 種又愛又恨可能妳在一般外省老兵身上也看得到:一方面他愛這個黨, 對這黨有所期待,一方面他又恨這個黨把他從他土生土長的國家帶走, 讓他回不去.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 說起來 妳不相信,我一年級到四年級是站著上課的,我沒有座位.一直到我結 婚,我一直都以為那是因為我山地人,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我父親 是五0年代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以前有一個檢舉匪諜獎金,那時不管外 省或本省,人人都要自保,都顧不到別人. 但是就因為有一大筆獎金, 有人就被誣陷了. 我父親也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誣陷的. 是以通匪的 名義被抓,被判死刑,但是都沒有判決書,是私下處理的. 我父親命大 沒有死. 後來我回溯,才知道我是被老師,被整個學校歧視,被大人歧 視,我被小孩歧視反而沒那麼強烈,大家只是叫我山地人.但是我後來 想到,整個學校到老師,他們對我的問號是因為我是匪諜的孩子,這都 是我後來才釐清的身世問題.所以,我的家世很複雜,不只因為我是一 半外省人,一半原住民,還包括我是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 所以我 認同非常混亂. 對我來說,十八歲以前我甚至不覺得我有很堅定的 認同,我沒有那個信仰,只能說我偏向外省第二代,我不會主動地說我 原住民. 我媽常說:「妳不要告訴別人妳是山地人,以免被人家歧視.」 所以在我不說我是原住民的情況下,我理所當然選擇我父親外省人的 認同.但是事實上,十八歲以前我根本不清楚. 邱: 後來妳怎麼會有一個這麼堅定的原住民女性的認同呢? 烏: 一方面是整個社會風氣的開放, 1990年以後社會情勢轉變,儘 管原住民被歧視,但是沒有像以前那麼嚴重. 另一方面是我嫁姶了一 位原住民先生(雖然我嫁姶他時,他還沒有原住民意識). 開始接觸社 會主義時發現,所謂弱勢包括原住民及女性,覺得喊出聲音其實不是 那麼難,因為接觸社會運動,有馬克思主義在背後支撐我們(因為當時 正在讀這些書). 邱: 根據妳的說法,在初步原住民意識萌發的時期, 瓦歷斯跟工黨 跟陳映真他們接觸很頻繁, 我們也知道陳映真強烈的中國認同.在 台灣,國族運動其實都是漢人主導,不管是台灣的國族運動,或者是中 國的國族運動. 妳怎麼去看待這些由漢人主導的國族打造運動? 烏: 原住民並沒有所謂「國」的概念,甚至沒有「族」的概念,只有 部落領域的概念. 事實上,談國家認同.當我原住民意識愈強的時候,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愈不是問題. 今天哪一個政權對我好我就認同哪 一個政權. 為什麼有些原運份子在認同上會傾向中國大陸,是因為中 國大陸對待少數民族的政策大體上優於台灣. 很明顯地,現在所謂中 華民國政權是對我們非常不好的,所以我不認同. 但是因為台灣在運 動的分界上永遠都是兩極化,當我們表明不認同中華民國的時候,大 家就理所當然地把我們歸類成台獨. 但如果有人知道,我們跟陳映真 這些老紅帽接觸時,大家又會說我們是統派的. 所以,我們自己沒有這 個問題,反而外界看我和瓦歷斯是又獨又統的,很奇怪. 邱: 換句話說,台灣是統是獨對妳並不重要. 妳關心的是哪一個政 權能夠提供原住民………… 烏: 最好的,最平等的生存環境. 甚至哪一天當我覺得原住民才能 提供原住民最好的生存環境時,我不反對談「原獨」. 「原住民」,「女性」位置的創作 邱: 再回到妳開始創作的情況. 妳1989年開始寫作時,已經意識到 原住民的問題. 我看妳的,很強烈地感受到 妳是站在一個原住民女性的觀點來創作. 在閱讀妳的東西時,我覺得 妳背負非常強烈的使命感. 可不可以談談妳創作的動力?可以大約 歸納一下妳想要突顯的議題嗎? 烏:那時沒有幾個原住民在寫作, 最早的是莫那能,再晚一點就是 田雅各. 原住民的雜誌一定要有原住民自己的文章,怎麼辦呢? 就只 好自己寫. 雜誌停辦了以後, 寫作動力主要是受到瓦歷斯的刺激. 1991年雜誌停辦,那時是瓦歷斯生產力最強的時候,也是我女性意識 開始出現的時候. 因為儘管雜誌是我們兩個人的,別人卻永遠只認 得瓦歷斯. 雜誌有很多瑣碎的事需要去處理,在份量上我分 攤的工作比較重,所以我會很不平衡: 為什麼站在舞台上的都是他? 那時他又是生產力最旺盛的時期,他很多文章,我都是第一個讀者. 從純閱讀到有一點批判.到後來可以全面性去看,那是一個成長過 程. 當我開始批判他的文章時,他會反問:「那妳去寫啊!」這句話 給我的衝擊很大. 好! 我寫! 就開始寫. 雜誌的壓力已經沒有了, 其實很容易就停頓下來. 我們辦雜誌的時候,每一期都要做報導文 學,就是各個部落事件性的報導. 比如說太魯閣國家公園和原住民 的衝突等等. 報導文學必須要去搜集資料,在辦雜誌時可以全心去 跑,但雜誌停了後,我就沒有足夠的資料和時間去寫報導文學. 我 那時想:我高中是寫散文,我可以再回到散文的形式,散文不需要 太多資料,所以就開始從報導文學轉型到散文. 邱:在內容方面,妳寫的大部份是原住民的處境,怎麼樣在強勢 的漢人文化衝擊之下日益消失,以及社會變遷. 妳覺得妳是站在 一個代言的位置嗎? 有那麼多的原住民沒有辦法在媒體上說出他 們弱勢的情境,妳是怎麼樣定義妳這樣一個作的位置? 烏: 我覺得代言的位置太大了.代言人要去思考的東西很多,而 且觀點是要全面性的.我只是一個「放消息」的人,是一個漢人社 會和原住民社會之間的橋樑. 漢人社會並不清楚原住民的問題, 而且很多是止於想像的. 邱: 所以妳寫散文並不是「為文學而文學」,而是透過文學與 社運結合? 烏: 寫報導文學是基於那樣的目的,後來寫散文,我希望寫自己 想寫的東西. 我去做田野調查時,聽到很多的小故事,但是在做報 導文學裡沒有辦法去談. 又例如我開始有女性意識時,讀資料發 現原來排灣族是母系社會,有很多這樣的東西,我想寫下來. 《待續》 To be continued ... 文章來源:邱貴芬文章選 因中文系統問題,原阿烏的烏字有女字邊無法顯示,在此特向作者 及阿烏女士致歉(版主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7.57.152
groupie:這以前有波過..... 04/06 21:30
iraq1986:真抖!我好想念罵沙魯喔 04/07 21:54
sodayang:阿烏本人非常親切...挺有吸引力的一個人 04/08 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