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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苦勞網文章http://www.coolloud.org.tw/node/16280) 2008.02.14 ◎記錄/整理:朱政騏 主持人:林深靖(《新國際》主編) 與談人: 蔡建仁(世新大學公共關係暨廣告學系) 郭力昕(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 林正杰(前立委、街頭小霸王) 施威全(東倫敦移民法律與生活諮詢局法律部門負責人) 汪立峽(勞動人權協會) 孫窮理(《苦勞網》負責人) 胡卜凱(《知識和社會廣場》版主) 李建誠(青年樂生聯盟) 蘇美雅(大老鷹姐姐) 主持人林深靖(以下簡稱「靖」):柯賜海入獄了,台灣的街頭少了一道特異的風景。 望著「柯董」隱入牢門的孤獨身影,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看待這位「抗議天王」在街頭暨 媒體上的位置?   柯賜海究竟是人民的英雄,為黎民百姓抒發一肚子的怨氣、鳥氣;或者,他只是當 代所謂「媒體亂象」的一個部份,是偶然間被媒體塑造出來的玩物?   在國際上,是否存在類似柯賜海這種異端的、無厘頭的街頭抗議者?在現代社會中 ,這些特立獨行的「街頭反對者」所展演出來的,究竟是人間喜劇、鬧劇,或是悲劇? 蔡建仁(以下簡稱「蔡」):柯賜海被抓走了。我們的報紙只有這麼一個新聞,之後就 沒消沒息了,這是「無情台灣」的顯示,本來有那麼多人喜歡他,看到他都會找他簽名 、拍照,但是怎麼當他被抓走後,竟然沒有任何嘆息,也沒有任何騷動,一下子變成這 麼落漠,幾乎無人聞問。   我記得2004年「兩顆子彈」事件之後,他去凱道,每次都是群眾簇擁,很受歡迎;還 有請別忘記,他自我空降到花蓮選縣長,一舉拿下2萬多票,嚇人啊!   而且,他不只是搞笑,也常常打抱不平,為民請命。從種種跡象來看,都不能理解 怎麼會這樣?沒有一聲嘆息,走了就走了,真是「無情台灣」!   我認為「柯賜海」的出現是因為1990年代中期之後,就沒有什麼集體性大規模的抗 爭,在這空檔,他凸出了,換句話說,他的凸出主要是社會運動的空白,他是來補白的 。他變成了民眾的冤案中心,一來就有張力十足,不過10分鐘就玩完了。這剛好符合媒 體的需要,所謂「柯董」、「柯董」,其實是媒體記者開始叫的,他以前拿個牌子站在 鏡頭主角的後面,一開始因為這樣搗亂被記者用攝影機打是常有的事,不過後來他成了 冤案中心,記者只要跟著他,幾分鐘就可以拍到張力十足的鏡頭,所以反而靠他吃飯, 才叫他柯董,媒體對「柯賜海現象」也有推波助瀾的效果。我找過柯董來世新大學的課堂 ,很多學生看到他都很興奮,圍著他拍照啊、簽名啊,第一堂課坐得滿滿的,但是沒多 久立刻一哄而散,大概吸引力就是那麼剛開始的10分鐘。   當然,柯賜海有他的問題,他思想亂亂的,不太會講話,號稱自己是十幾家上市公 司的董事長,對當代社會的性質不是很了解,據我所知,他是玩法拍屋起家的。說句實 話,其實他想法很右,但就是有正義感,敢衝突,敢秀……等等,剛好符合這個膚淺的 台灣,需要這種巨星式的街頭人物。 他是媒體的玩具,媒體也是他的玩具 靖:蔡老師談到媒體現象,我們趕快請擅長媒體分析、媒體批判的郭力昕發言。 郭力昕(以下簡稱「郭」):既然主持人點名,我就先講吧。我是在學校教媒體的,是搞 很小很小的一個東西,是搞文本的,對於社運,這十幾年來則一直是啦啦隊,只有一些 很簡單的觀察。在座的不管是年輕輩或長輩,可能都比我有社運的實際經驗。我就根據 主持人給的議題丟出一些想法。   首先,柯賜海是人民英雄?還是媒體玩具?就如小蔡剛剛講的,他的抗爭是非常素 樸的,沒有特別經過思考的,但是結果很棒,可以給人一些啟發,只不過他通常不是很 有意識的要這麼做,所以如果說他是人民英雄的話,也大部份是個意外的結果。至於他 是不是媒體玩具呢?我想他既是媒體的玩具;同時媒體也是他的玩具吧!就這一點來說 ,也許他是我們近年很少看到一種不受媒體支配,反而很有創意的去利用媒體的代表。   社運團體常常也想要利用媒體,不管哪個時代,尤其是現在這個政治或社運媒體化 的時代,社運者更會焦慮運動的成果被媒體收編,或者是為了吸引媒體而必須配合演出 、改變運動策略。柯賜海的策略算是有創意的利用媒體,不過做多了還是會有點煩。一 開始媒體可能把他看成有趣的丑角,可是後來我發現有很多鏡頭會故意想閃開他,因為 已經超過媒體可以容忍的範圍了。我覺得他的這些舉動可能沒有參考什麼,完全是自發 的,但不謀而合的,他跟《文化干擾》(Culture Jamming)那部影片很相似,就是以 個人的方式,或一些小組織去反資本主義啊,反一些主流體制。   《文化干擾》就是拍攝北美地區的一些個人抗爭,譬如,有人單槍匹馬在電話亭貼 一些反消費、反資本主義的文宣。影片裡也有一個牧師,就是到處去宣傳停止消費,他 本身也是個劇場表演者,每年聖誕節去紐約時代廣場的迪士尼賣場傳道,叫人家不要買 東西,宣講迪士尼商品是血汗工廠製造的,直到被警察抓走,這是非常有創意的街頭抗 爭模式。   為什麼北美會出現這類「文化干擾」的行動?我想是因為,在美國,左翼力量只有 在網路上或知識圈凝結起來,真正對抗主流政治的力量非常勢孤力單,相對於歐洲來講 ,特別無力,所以這些不甘臣服於主流意識形態的人,才會用這種游擊的方式。這當然 有教育意義,但是有時候看了實在難過,覺得那個主流的怪獸太龐大了,似乎抵擋不了 ,只能聊勝於無的進行「干擾」。   那麼是不是台灣的主流怪獸也太巨大了,到了只能用柯賜海的模式來做運動?就像 小蔡剛剛說的,1990年代中期以後少了大規模的社運抗爭,但小規模的還是有啦,如果我 們把標準降低的話,像捍衛樂生療養院的「青年樂生聯盟」已經搞了兩三年了,以樂青 作為一個例子,表示年輕世代還是希望有個集結的力量來進行社會抗爭,至少那個意願 還是有的!我覺得,在這種集體的力量還沒有完全宣告失敗的時候,柯賜海的方式可能 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或想像,但還不至於只能用他的那種方式。 怎樣把小市民的聲音弄大? 林正杰(以下簡稱「林」):柯賜海確實是個值得研究的對象,就是所謂「注意力管理」 的問題,我想每個人除了吃飯之外,做什麼事情多少還是要有些注意力。注意力是個很 重要的字眼,現在傳播學和廣告學裡,「注意力」都變成很重要的詞。我看柯賜海在這 方面有很多值得大家多去關注的。譬如,他剛出來的時候,就是拿兩個牌子站在被採訪 者後面,他可能有一肚子的話要講,你看他板子上、車子上寫得滿滿都是字,網站上也 都是字,可是他要是沒有使用那種硬是要插花的做法,媒體什麼時候會給他這種人有講 話、表達意見的機會?   而老百姓有一肚子話要講的人也很多啊!你必須要學柯賜海去搶注意力,才能分到 一杯羹嘛!否則你就要像曹興誠、王文洋這些有錢人,才能去買廣告表達意見。   接下來,吸引到注意力之後,你要表達的是什麼?這是柯賜海的弱點,人家注意到 你之後,你到底要主張什麼?他講不清楚,只看到一些現象,例如有牛、有流浪狗、有 他搞怪的車子等等,可是他要抗議什麼?傳遞什麼?如果以一個運動的戰術來講,他表 達的還是不太清楚。我們從多年的運動經驗來看,一般人會給你的時間是很短的,就是 所謂「電梯時間」,也就是大約電梯一樓到三樓的時間,人們不會給單一訊息太多注意 力,所以柯賜海寫那麼多字,人家是看不下去的。雖然他勇氣十足,不過表達的精準度 啊,就差了點。   我想起1987的「老兵返鄉」運動,媒體不太登,國民黨也在打壓,但他們就穿個白襯 衫,寫著「想家」兩個字,語意精準,很快抓住注意力,效果非常好。最近像捍衛樂生 的抗爭,至少還稍微清楚一點,就是在被警察扛走之前,還有幾秒鐘的時間對鏡頭高喊 「指定古蹟」,至少我是看到了這個內容。   此外,柯賜海這個人和其他運動者的不同之處,就是他很無厘頭,有些人根本不知 道他到底在做啥?但是,他本身已經變成一種媒體現象,或者說,變成一種媒體。他比 別人更強的地方是:他不容易受挫折,他不怕打,不怕死,勇氣很夠,跟警察死纏濫打 ,這方面很不錯。不過,有一點我不太瞭解,他在台北出來選舉只得3千多票,在花蓮 卻有2萬多票,花蓮這地方到底有什麼原因,讓他可以得到這麼多票?赤手空拳能夠拿到 這麼多票,這就已經不是開玩笑的囉!他有一些策略真的很不錯,像上次選舉,我開車 在路上,就看到他手持關刀,站在路邊跟過往的人揮手,很容易吸引到注意力。總之, 我認為值得研究的是,現在的台灣社會,大家有那麼多意見、那麼多不滿想要表達,但 是媒體上除了名嘴、名人、當官的人、有錢人之外,其他人都閉嘴,沒有聲音。我們有 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從柯賜海那邊得到一些啟發,用什麼辦法把小市民的聲音都弄得很大 ?如何去爭取注意力?以前我們都是集合小口變大口,也就是集眾人之力才讓聲音變大 ,可是柯賜海一個人也可以吸引到那麼多注意力,這是值得搞運動的人參考,如何在目 前媒體的宰制下去爭取注意力? 如何從個體中把集體找出來? 孫窮理(以下簡稱「孫」):我對柯賜海不是很瞭解,不過回應剛剛小蔡談的,也就是 整個社會街頭運動等集體性的東西都在往後退,我不敢說已經完全消失,但確實在後退 ,所以類似柯賜海這種人越來越多,而柯賜海也從來沒有任何集體性想像。就從對流浪 狗的這件事來看,相對於其他很多從事流浪狗照顧的人來說,他的資源相對比較多,他 可以把各地照顧流浪狗的義工組織起來去做一些事,但是他從來不這麼做,相反的,他 對待動物的態度,看在很多愛護動物的人眼裡,簡直覺得是在虐待動物,因為動物完全 是道具,一群狗關在籠子裡讓太陽曬,最後可能會曬成狗肉乾 。據我所知,關心流浪狗的人對他有很多批評。   我自己看到越來越多這種個體化的人物出現,像前陣子我們寫了一些關於機場事件 裡「關刀客」的文章。大家還記得2005年連戰出訪大陸時,獨派機場攔截,群眾中有一 位手持關刀的老兄吧!那件事大概就是媒體炒作一陣,還有變成網路上的笑柄之後就沒 有消息了,他被判刑的時候,報紙上只有小小的,大概像名片一樣大小的報導。我們很 懷疑當天動員的那麼多獨派社群,為什麼當這樣的一個人被國家的力量關起來之後,卻 沒有人聲援?類似這樣的事情,大家越來越沒有集體性的想法。以前,大家一起上街頭 ,如果有一個人被警察抓起來了,在倫理上起碼也要等到那個回來,大家才可以一起離 開。現在卻越來越不是如此,好像身旁那個人被抓,完全不干我的事,反而會覺得被抓 走的人可能有問題。結果,即使幾萬人在一起,也就是幾萬個「有問題」的「個人」而 已。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包括我們自己本身,也就是參與到群眾運動裡的人,也都會用媒體觀點去看待每一 個人,把他看成藍色群眾或綠色群眾。我們越來越忽略掉那個差異,就是集體的東西越 來越往後退,個體的東西越來越多,1萬個人的遊行可能代表1萬個個體,而不是集體, 當集體是這樣消散了之後,我們看不到集體間的差異,最後就由政治人物與媒體去分類 、去定性。   我還有個一直想問的問題,就是參與在運動中的人到底在想什麼事情?譬如,2007年 12月10日人權日那天發生在在景美人權園區的抗議事件,那天報紙上登得比較大的,就 是有人打青年樂生聯盟的小管。我那時候在現場,很好奇那些政治受難者,以及政治受 難者的家屬怎麼看這件事,因為那時候有很多人喊台灣加油!他們可能搞不太清楚樂青 是什麼,也沒聽清楚樂青在喊什麼,「台灣加油」是嗆紅衫軍的,跟樂青有什麼關係? 可是在這種場合,大家的認識很容易就跟著政治人物的分類走,而沒有去想更多東西。 其實我那時候也有聽到有人喊「不要打她」,我覺得滿有趣的啦,就是每個人有自己的 歷史過程,會看到自己的東西,但是他有沒有機會去看到別人的東西?我覺得這滿有趣 的。   另外像之前中正廟的改名,我覺得也很有趣,如果從長期以來試圖走出戒嚴來看, 改名好像應該是對的事情。雖然被政治人物操作成很沒有氣質,好像你去支持改名就是 某一塊的選民,就是那一套完全沒有轉型正義味道的轉型正義。但是在現場的人去看一 個舊有的符號被改過來,他們到底是怎麼去看這個事情?在媒體上看,他們好像是一群 蔣家的附庸者在反對改名,完全就是呈現為媒體和政治人物要的那種對立的圖像。回到 剛剛講的,當集體的力量沒辦法發揮的時候,個別的差異就不會被看到,最後就變成媒 體包裝過的符號,我覺得還滿有趣的。像昨天跟一些苦勞網的人聊天,他們就反問我,為 什麼還要去談過去的事情?為了改名而爆發衝突的地點,那裡發生了很多事啊?有人練 習啦啦隊、有老人打太極拳、跳土風舞,有時候也是遊行的集結點、出發點,那裡發生 了很多很多事情,廣場的意義已經被解構掉了,為什麼還要去談戒嚴什麼的而支持改名 ?所以我很好奇那些去現場看拆牌的人到底在想什麼?也就是怎麼從這些人中去看到「 個體」,看到每個人的不同,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自己觀察這幾年下來,在社會運動的場域裡面,類似柯賜海的個體,也不一定是 社會邊緣人。越來越多這種個體出現,而集體的力量也無法把這些個體納進來,以致於 這些個體每出現一次之後就消失。我看紅衫軍最大的問題就是在這個地方,一次出來幾 十萬人,都是個體,集體性沒有出來,所以很難繼續下去。   回到社會運動來看,我覺得這是個挑戰:就是怎麼去看到在每個場子裡的個體要的 東西是什麼,然後從中去把集體找出來!我自己覺得民進黨的群眾,類似社會邊緣人有 很多,他們可能在總部做樁腳、打雜,但是當這些政治人物把他們拋出來,變成街頭抗 爭的群眾。等到要離開的時候,他們根本不知道要跟誰走,我覺得怎麼去面對這些新生 出來的個體,是滿有趣的。以前社會運動上街頭的人,就是跟著工會、社區、環保抗爭 出來的,他們是被集體的力量帶出來的。現在,反而是這些個體自己會走出來,他們為 什麼做這樣的選擇?這是我感到疑惑的問題。 有運動能量的人到底在那裡? 靖:談到拆牌的問題,像窮理這一代的年輕人,很早就把「中正紀念堂」叫成「中正廟 」。其實「中正廟」這個稱呼,有戲謔,有親切,也有不屑與嘲諷,早就解構了「中正 紀念堂」原初尊貴神聖的意涵。這種從民間生產出來的,反叛權威,鄙夷權威的觀點, 在整個改名的過程中反而被忽略掉、被遺忘了。我開個玩笑,如果這次把「中正紀念堂 」正名為「中正廟」,可能反而皆大歡喜。對於一方面的人而言,畢竟「中正」兩個字 還在,蔣介石沒有被遺忘。對於另一方面的人,將統治威權象徵降級為民俗迷信,反叛 的歷史意涵被紀錄了下來。   接下來,我們請建誠發言。剛剛好幾位發言者都談到青年樂生聯盟的抗爭,似乎樂 青已成為新年代的街頭典範,而建誠又是樂青的典範,從香港街頭戰到台北街頭,建誠 怎麼看柯賜海? 李建誠(以下簡稱「李」):我對柯賜海其實沒有太多瞭解,印象中是去年他參選台北 市長的時候,樂青和自救會要去找那些候選人,請他們簽署我們的訴求。有一次電視辯 論會外,我們去堵那些候選人,就遇到了郝龍斌、周玉蔻、謝長廷等人,也看到柯賜海 ,他真的是拿個關刀在那裡說要斬妖除魔,而且他馬上就跑來簽了我們的訴求,還跳上 跳下的。我對他只有很淺的印象,也不是很瞭解他所要傳達的內容是什麼。其實我剛才 第一時間想到對他的印象,我會覺得他是滿無聊的,如果我在媒體上看到柯賜海的報導 ,我會覺得很無聊,會把他跟媒體報的一些花邊新聞放在一起 ,像是報什麼「狗會吃冰淇淋」這種新聞一樣無聊。可是剛剛聽過大家的發言,又讓我 開始想柯賜海這樣的個體,為什麼媒體會去報他?因為他如果是這麼無聊的東西的話, 為什麼媒體會去報導?第二個是說,是不是我看待他的方式有問題,因為我覺得他不太 會說話,講的東西也沒有什麼論述,就……就會把他看成……比較……次等,這我還沒 有想得很清楚,就像林正杰大哥剛剛講的,他為什麼會在花蓮得到2萬多票,在台北市 反而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台北人都比較有這種菁英心態?最後我想說的是,柯賜海去搶 媒體的注意力,剛剛提到,說像他這種小民不這麼做,聲音怎麼被聽到?不過,我覺得他 不太算是一個發言權真正被壓縮掉的人,比起一些勞工或新移民等等,他反而是相對凸 出的,但是他說出的卻是一些很無聊的東西,我感覺是這樣。 靖:輪到蘇美雅發言了。美雅在醫院工作,人長得漂亮出色,穿著又時髦,你很難想像 她在街頭飆悍的樣子!她在網路上的名號是「大老鷹姊姊」,常打筆戰,在街頭上也常 常可以一個人手持擴音器,繞行官方權威建築,罵盡貪官污吏。 蘇美雅(以下簡稱「蘇」):我跟柯賜海在國民黨中央黨部那裡見過一次,那時我跟另 外一個女孩子一起去抗議任務型國大選舉。其實我滿佩服他的,他可以這樣一而再,再 而三的衝撞,像我就沒有這樣的勇氣。現在要我一個人再上街頭,其實我是……每一次 上街頭的時候心裡都滿痛的(哽咽)。我不知道各位社運界的前輩是怎麼看,但是對我 來說,你們花這麼多時間討論這些威權體制、意識形態等等,對我來說……怎麼大家都 沒有看到「人」,看到老百姓痛苦的部份……這是我很難過的地方(哽咽)。我不知道 國民黨以前做了多少錯誤的事情,讓各位社運前輩一直……一 直要先推翻國民黨。或者,民進黨一直要炒作二二八,要記得過去的仇恨,要把那些威 權體制所有的東西通通都先推翻掉,然後再來看看老百姓的生活過得怎麼樣!這個…… 我不懂……見識也不夠多,所以我不清楚。可是……我覺得好難過……好難過這樣的事 情。我看國民黨那個樣子,基本上我對它應該是……有希望吧,就是……我算是「藍」 的選民,但是已經從希望到絕望了。為什麼一些真正有思想,有運動能量的人卻都不在 國民黨?國民黨可以說是已經爛掉了,不用去看了,但是有運動能量的人到底在那裡呢 ?我一再的受到傷害,2004年源自於開達格蘭大道的抗爭,本來以為可以怎麼樣,然後卻 什麼也沒有;再到施明德,本來以為可以怎麼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我是很認真看 待這些事情,可是……(哭) 究竟是在抗議還是愛現? 靖:也許美雅的這種情緒,正好展現了剛才談到的「個人化」抗爭的無奈、無力,甚至 到最後不知道該怎麼做的一種滄茫感。   剛才也有很多人提到柯賜海的行動比較缺乏內容,無以為繼,也談到文化干擾的策 略。我們是不是就內容和策略的部分進一步來談?首先,我想到我所熟悉的兩個法國案 例:法國有個舞台劇演員,叫做葛慮虛(Coluche),他酗酒,喜歡講粗話,既挑釁權 威也挑釁社會秩序,遭到主流劇場的封堵和查禁。他突破封鎖的方法,就是乾脆出來競 選總統!他語言辛辣,行動逗趣,居然很快在民調上取得16%的支持度,把主要政黨的總 統候選陣營都嚇壞了。他甚至獲得大師級知識份子的連署支持,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瓜達希(Felix Guattari)和社會學家布迪爾(Pierre Bourdieu)都自願 成為他的助選員。葛慮虛很能夠掌握機會餵給媒體一些批判性的、足以成為標題的語句 ,譬如,他所說的「政治人物的謊言,媒體根本不會相信,只會不斷地複述。」、「 政治人物裡面,有一半是什麼事情都不會做,另一半則是什麼事情都敢做。」 「就整個年度而言,政治人物的蠢話謊言以二月最少,因為,只有28天。」這些話很好玩,讓人印象 深刻,到現在還經常被引用。 另外還有一個農民,叫做波維(Jose Bove)。1999年,他帶了幾個夥伴去把一個剛剛興建好的麥當勞拆掉,他當然為此入獄 ,媒體也當然會去採訪,沒想到麥克風一遞他嘴邊,他竟然能講出一大套東西出來。過 去沒有人注意過他這個角色,他只是一個牧羊人,很會做法國乳酪(fromage),早年只 參加過一些反對軍營設置的和平運動,媒體完全不知道這號人物,可是他的語言非常精 煉,可以從農業問題談到基因改造作物、法國和美國的經貿矛盾、反全球化的問題。1999 年年底的西雅圖反WTO抗爭,他幾乎受到英雄式的歡呼;他出獄時,法國農民聯盟在他 牧羊的山區小鎮舉辦了一連三天的音樂會,蜂擁而至的群眾超過8萬人。波維帶人拆麥當 勞、踩踏基改作物……他透過一些看似非常激烈的行動引來媒體,然後拋出一套深思熟 慮過的論述,對手段和內容有一定程度的講究,為法國左翼開出了一個「另類全球化」 運動新套路。 蘇:你們這些人都喜歡談「左翼」,我想請問,台灣左翼的歷史使命是什麼?想要把台 灣帶到哪裡去? 靖:這個先請我們的老左派老汪來回答。 汪立峽(以下簡稱「汪」):哇!大哉問。我還是談談柯賜海吧!我想一般觀眾看他就 是覺得好玩、有趣。柯賜海這個人,他知道我,我也知道他,我們認識。我認為他的名 氣和作用不成比例。一是他的招數用久了之後,就會讓人覺得單調、重覆。大家都知道 他就是那個樣,就只知道「他是柯賜海」,僅止於此。如果有人對他有太高的期望,最 後反而會失望。再一個,他最後也會讓人質疑,他究竟是在抗議?還是在愛現?可能越 來越多的群眾認為他不是在抗議,而是一種愛現,所以他入獄後之所以沒人聞問,就是 可以預見的了。還有,他始終都是單打獨鬥,他不屬於任何組織,甚至也不屬於群眾之 中的一員,他不想屬於群眾,群眾也不會把他視為一員。這樣的人,註定要有這種悲劇 ,就是你坐牢也是你一個人去坐,沒人理你,連我們這些左派,大概也都不知道他到底 跟我們是什麼關係?所以就不會有熱情去聲援他,這跟他單打獨鬥、愛現有關。他註定 就是無人聞問,最後的下場就是如此,當你還在動的時候,大家就看一看,反正有趣、 好玩,但是當你倒楣的時候,大家也覺得無關痛癢。 從抗議裡得到注意,開始享受注意 蔡:沒錯,我們有很多種些小人物,瞬間成名,他就忘了自己是啥,楊儒門也是這樣, 太把自己的私事放大,他結婚很明顯是主動通知媒體的,弄得很溫馨,其實這是最無情 的表現!因為轉移了焦點,這是最無情!從為民請命的白米炸彈客變成媒體花邊新聞一 則。電視上記者的說法是他「學乖了」,不鬧事了。農業議題還存在嗎? 至於柯賜海,剛剛老汪講得很對,我發現他的對抗性越來越低,搞到最後他越來越 講究花俏的技巧,越來越愛現。他從抗議裡得到很多注意,就開始享受這種注意,媒體 玩他,他也樂於被玩,像把他跟許純美抓在一起,他本來很生氣,但是發現大家很喜歡 ,就開始一而再、再而三。他越來越愛現是事實,沒錯。不過我對他還是有一份敬意, 就在於他敢對抗,敢衝撞。 胡卜凱(以下簡稱「胡」):我對柯賜海真的不是很熟,也沒什麼研究,剛剛大家講他 很有韌性啊,很敢對抗等等,似乎很值得敬重。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因為他也沒有什麼論述,所以我實在看不懂他到底在搞什麼事情! 靖:胡卜凱是《中華雜誌》創辦人胡秋原秋老的公子,也是1970年代保釣運動的核心健 將。請問,你們在美國搞保釣的時候,在運動的場合有沒有這種類型的人物? 胡:我是沒有太注意這些,如果有的話,我大概也不記得了。我們那個年代,大家都是 很正經八百的,行動、思想都很嚴肅。畢竟,那還是白色恐怖時代,比較少這種個人主 義的東西。 靖:好吧!威全剛從倫敦回來。他在倫敦讀法律,也花費相當多精神協助被欺壓的弱勢 移民爭取權益,我們是否可以請威全談談英國的案例。 解嚴到底是解了什麼? 施威全(以下簡稱「施」):我想介紹一個個案,有一些圖片放給大家看(放圖)。這 個團體叫「fathers-4-justice」,緣起是有個男人經歷了一場痛苦的離婚官司之後, 他失去了兒子的監護權,也被法官限制他拜訪兒子的權利,因此,雖然他很想念他兒子 ,卻無法見他一面。他想到兒子最喜歡的玩偶就是蝙蝠俠,所以就把自己裝扮成蝙蝠俠 ,然後爬到一個交通設施的頂端。一個肥肥的蝙蝠俠高掛在倫敦街頭,路過者放慢速度 瞻仰,這當然影響了交通,交通大亂,他因此上了電視。 這位父親之所以這麼做,第一是藉著上電視而讓他的兒子看到他;第二是他覺得他 在離婚官司中受到很多委屈,司法不正義。他是從獨行俠開始,後來發展成小團體,很 多類似情況的爸爸都加入他,成為一群到處亂竄的蝙蝠俠。他們經常在路上開著蝙蝠俠 的汽車;或者爬上西敏寺、爬上大笨鐘,都會引起一定的注意。 他們是媒體的玩具,但同時他們也利用了媒體。但故事不僅止於此,很快的,英國的 Channel 4和BBC都開始報導他們所引起的爭議,不是是報導他們的行動,還包括他們究竟是誰? 他們關心哪些事?報紙也有許多報導。接下來,媒體發現他們許多成員都前科累累,有 毆打老婆的記錄。在這過程中,他們曾經去抗議過一個家事法庭的律師,因為她正要參 選國會議員。這位候選人之前經常幫婦女打官司,而這些為被剝奪小孩監護權的爸爸, 就是最討厭這種家事法庭律師。不過,同時在媒體上他們的很多故事也出來了。他們跟 媒體的互動與柯賜海不同,台灣媒體好像只是要一些動作、畫面,覺得你的動作好玩就 報導,如此而已,至於動作背後的意義就沒有了,沒有人去深究。 我記得正杰以前說過,抗議不一定要上街頭,因為上了街頭就只有一條新聞,記者 只會報導上街頭的這個形式,但是上街頭背後的原因就不追究了。英國媒體則會去找街 頭事件背後的訴求是什麼,甚至倒過來去追你更多的故事。 我可以理解這些父親蝙蝠俠,他們面對英國那樣的司法環境,確實會有一些忿怒跟 委屈,覺得司法不公,有話沒辦法說出來,所以會採取這種游擊式的抗爭。當他們形成 一定氣氛時,英國媒體就有在討論,是不是這就是現在的抗議形式。之前有幾次百萬人 抗議美英入侵伊拉克的抗爭,那是英國有史以來在「戰時」發生過的最大示威,卻憾動 不了國家的政策,結果接著真的發生了幾次倫敦的炸彈客事件,所以有人在討論這種運 動形式的轉變。到底什麼樣的抗爭形式比較容易撼動、改變當局的政策? 當然,柯賜海、fathers-4-justice和軍事上的恐怖行動相較,效果是不一樣的, 不過,對這些個體式的行動,我還是有些佩服的。因為自己以前也曾經嘗試過這樣一個 人行動,面對一群人而敢去鬧場或阻擾。我覺得,其實自己是很懦弱的,如果不是下很 大的決心,告訴自己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可能,是沒辦法行動的。所以像柯賜海他們這 樣挺身而出,這種勇氣我是佩服的。 但是另一方面,他們的行為也常讓我想到海德公園。所謂的「言論自由」,號稱是 民主制度的珍貴資產,其實就是讓一群畸零人有說話的權利。畸零人就是畸零人,即使 有說話的權利,說了也是無效。不過我還是常去那邊,因為我去那邊有溫暖的感覺。( 眾笑)所謂的民主制度,保障的就是畸零人說話的權利,或者是少數個別的英雄有說話權 利。在英國這老牌的民主國家裡,有很多人完全沒有說話的權利,譬如非法移民。非法 移民不知道即使是非法移民也有一些基本權利的保障,例如:住宅、看醫生的權利…… 等等,非法移民沒有身份,所以連基本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他們沒有說話的權利,更不 用說敢集結起來上街頭。 在台灣也是一樣,警察動不動就拿《警察職權行使法》第6條、第7條任意盤查個人 的身份,你一定要有身份,才能享有權利,也就是要隨時帶著身份證,否則他就可以把 你帶去警察局。事實上,《警察職權行使法》不是這樣解釋的,他必須要懷疑你有犯罪 ,並且有充分的證據來懷疑,才可以來盤查。換言之,台灣警察天天在犯罪、經常在犯 罪,可是整個社會一直在容忍他們。 我在《台灣立報》上看到一個消息,就是台灣的移工,兩個菲律賓勞工,去參加台 北市舉辦的外勞活動,結果就被警察拖到警察局去,即使《立報》記者跟在後面拍,警 察還是照拖不誤。事後證明他們是有身份的,警察的理由竟然就是因為懷疑這兩位移民 勞工神色慌張。 解嚴之後,連最低層次的法律層面都一直在後退。以前我們示威抗議從來不擔心警察會 盤查你,不論法律上如何,至少行為上不會如此。以前的「綠色小組」不會因為採訪而 被警察抓去關,現在《苦勞網》記者卻會在樂生的採訪中一起被抓走。法律是最低層次 的東西,卻一直在退步,變成沒有身份就沒有權利,甚至連行動自由都沒有。我們回顧 類似柯賜海這些抗議行動,看起來像是一個民主制度下的自由,但讓我感慨的是,現在 連這些最基本的自由都沒有了,一個街頭抗議者動不動就被盤查,被帶到警察局,被偵 訊,被起訴……從解嚴到現在,台灣在法律面其實一直是倒退的,我不知道解嚴到底是 解了什麼?連我們做為一個畸零人的發言權利都沒有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4.8
Dachiao:如果我放這篇在社影展手冊上作延伸閱讀如何? 08/28 10:40
Honiahaka:妳們要放啥片阿? 08/29 0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