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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indflute (三個吐司) 站內: Books
標題: [轉載]唉，國際書展 ◎貝嶺
時間: Sat Feb 14 10:16:16 2004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Coffee/0,3406,112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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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唉，國際書展
◎貝嶺 (20040212)
一年一度的台北國際書展。場外陰雨綿綿，車陣紊亂，馬路好像戰場
。場內人聲鼎沸，攤位擁擠，走道宛如迷宮。此起彼落的「三本七五折、
五本七折、十一本六五折」的叫賣吆喝；一問三不知的書展臨時工作人員
；混亂的展廳分類設置；既無章法又讓人因為找不到特定攤位而抓狂。展
場一樓和二樓之間要乘電梯然後繞過冗長的環形走道，一路上亳無標示；
舉目可見都是舉著牌子滿場亂竄、被逼著去創業績的出版社員工；站在展
台上腳踩著書聲嘶力竭地吆喝「最後一小時大賤賣」的出版社老闆。
這邊，你剛剛站定，還在對著一本書定神，轉瞬間卻被人將賤賣書廣
告塞到面前，推銷員堆滿笑容使出渾身解數纏人，硬是要拉你去訂購，令
人哭笑不得。而那些嚴肅的、不用譁眾取寵的行銷手法招徠人群的出版社
如利氏學社或允晨出版社攤位前，則是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書展新聞中心外，留著長髮，貌似藝術家，實為龐大出版集團董事長
的書展主席詹宏志，領著面露怯色、不善言詞的書展執行長站在攝影機前
和媒體滔滔不絕地大談新世紀未來國際書展的宏大願景以及這次書展怎樣
怎樣地成功，創下多少多少最新紀錄。
這就是我所見到的、剛剛落幕的台北國際書展場景。
這是號稱亞洲最大、全世界第三大的書展──台北國際書展。在這裡
，我看不到屬於書的冷峻、從容和尊嚴，那些偉大的魂靈，活著或逝去的
智人和作家們，躺在書裡緘口，無奈地看著這個猶如超級量販大賣場（或
傳統市場）的「書災」世界，忍受著喧囂無盡的嘈雜。我想，被辱沒的，
恐已不僅僅是印成鉛字的思想或文學，而且還包括印在封面或內頁中一張
張嚴肅沉思的臉，不知這是否可以形象地稱之為斯文掃地、價值淪落、文
化衰微。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甚至前些年的台北國際書展，類似的戲碼一次一次
地重演，不管換成誰主辦，沒有本質上的改變，除了渲染參展出版社最多
、入場人數最多、賣書業績破紀錄和所謂主辦方收支相抵的成功外，其他
真正顯示台北國際書展品質和特質的方面，如展場設計水準、主題論壇策
畫、中外版權洽談等等，都一次比一次差。
以去年我受聘為策展人，幫助書展邀請到一九八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
主，非洲作家渥雷．索因卡（Wole Soyinka）作為書展特約嘉賓一事為例
，直到索因卡來台前兩個月，除了大塊出版公司已承諾確定要出版索因卡
戲劇選《死亡與國王的侍從》外，台灣的出版界竟沒有一家出版社計畫出
版他的詩集和小說，直到書展已經進入倒數計時了，書展主辦單位仍舊沒
有緊迫感和危機處理，甚至認為有一本他的書出版就夠了，作為索因卡的
友人和邀請他來的擔保人，我再三跟主辦單位強調，索因卡來台北國際書
展唯一的理由是因為有他的書出版，這樣他才會來，也值得來。他不是人
氣偶像、明星戲子，如果沒有書的出版就把他請來，是對一位偉大作家的
污辱。可是，主辦單位當時已忙得根本無暇尋求出版社出書，最後，直到
我發火，告知如果沒有至少三本他的書出版，我將建議索因卡取消參加台
北國際書展，這時，主辦單位才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但是，出版一個作家的著作是不能趕的，在如此尷尬的情形下，為了
讓索因卡來參加書展的理由成立，也為了我個人的顏面，本人決定親自跳
下去，臨時籌組出版社緊急買下版權，並請堅守嚴肅出版的唐山出版社和
我一起分擔版權、翻譯和出版費用，日夜緊急地趕工將索因卡的長篇小說
《詮釋者》和詩選《獄中詩抄》在書展開幕當天印刷出版，同時，幸好還
有詩人楊澤和譯者張定綺在主辦單位的請求下臨危受命，日以繼夜地翻譯
索因卡最新的詩集《撒馬爾干市集》，終於搶在書展結束前出版，使索因
卡來台的兩場新書發表會能有展現他創作廣度的詩、小說、戲劇三種文類
的著作出版，也對書展邀請到的重量級外國作家，表示應有的尊重。
然而在其他索因卡訪台活動的安排上，內容的粗糙及過程的粗暴不僅
讓人無法恭維，甚至到了令人發噱的程度。
情景一。由於我遠在紐約，又因紐約公共圖書館駐館作家任期而無法
提前來台，索因卡《獄中詩抄》一書至關重要的校審工作我沒能細緻審核
，導致書封面上的英文書名發生錯誤，將索因卡詩選《獄中詩抄》的英文
書名中Selected Poems印成 Collected Poems。戲劇性的是，在我陪索因
卡拜會陳水扁總統時，眼尖的索因卡最先發現這個錯誤，他當著陳水扁總
統的面向我指出，並問我怎麼會出現這個錯誤？在我忙不迭地向他道歉並
予以解釋時，作為主人的陳水扁總統不知緣由、吃了一驚，並被晾在一旁
，成為旁觀者，經陪同的翻譯向他緊急解釋，總統才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當時陪同的英文翻譯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跟總統解釋我跟索因卡在「吵
」「這不是我的戲劇！」
情景二。索因卡先生詩歌朗誦會，那是一場由聯合副刊策畫安排的詩
歌朗誦會，不僅有台灣不同族群及風格相異的詩人參與朗誦索因卡的詩，
也請了優秀的民歌手胡德夫在朗誦會上自彈自唱他創作的台灣民歌。可惜
的是，設在書展場地內的朗誦會和外面大賣場似的出版社攤位之間毫無隔
音設備，使得外面的喧鬧叫賣聲及小型擴音器發出的廣告聲不斷衝進朗誦
會會場內，在這樣的背景下，這場嚴肅莊重的詩歌朗誦會不時被干擾，甚
至變得滑稽不堪，一場精心安排的活動因此被大打折扣。
情景三。由國際書展主辦單位舉辦的索因卡戲劇演出晚會，更令人啼
笑皆非。這場戲劇晚會演出地點選在設備及舞台效果極好的台北國際會議
中心的會議廳內，索因卡、李遠哲及眾多台北文化界人士均觀賞捧場，場
上號稱演出的是索因卡某一最著名戲劇中的一幕，可是，任何一位讀過甚
至沒有讀過索因卡戲劇的台灣人，只要看五分鐘就知道，這是一場如同台
灣街頭秀類的搞笑劇，沒有任何索因卡劇作中應有的基本戲劇要素，導演
是一位不懂中文的外國人（他膽怯地幾乎不敢在索因卡面前自我介紹），
而演出者則是業餘玩票性質的台大學生劇團，索因卡在台下看著自己戲劇
被糟蹋成這樣，氣得臉色發黑，就差沒有退場表示抗議，演出結束後，索
因卡一站起來就對我說：「這不是我的戲劇，這不是我的戲劇，這個戲劇
和我無關。」
情景四。受國際書展主辦單位委託，在上一屆台北國際書展期間，由
國科會贊助，台灣大學外文系主辦、地點在台大校園內的「索因卡作品國
際學術討論會」。理論上，這是一場可以直接和文學大家面對面交流的國
際學術活動，連我也在之前一次次的挫折後，希望這次活動能在索因卡訪
台尾聲中扳回一城。索因卡作為後殖民批判理論和後殖民文化論述中極重
要的評論家和作家，在台灣學界的後殖民理論論述熱潮下，應該早已熟知
。可是，我看到的這場寫著國科會補助的「國際學術討論會」竟是這樣走
場的：研討會預定開始時間為下午兩點整，可是從兩點直到三點半多，沒
有任何賓主出現，會場主席台上空無一人，也沒有人出面向聽眾做解釋，
而在觀眾席上坐著台大校長陳維昭、台大各科系的諸多學者教授、幾百位
台大學生及少數從外面遠道而來的聽眾，媒體也架好攝影機癡癡等著。讓
我感動的是台大師生如此好的涵養和超常的耐心，從校長、學者到學生們
都極有風度、耐心忍受著如此無影無蹤的賓主。終於，索因卡和研討會主
持人台大外文系主任廖咸浩先生（現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現身了，主持
人大剌剌、毫無歉意地走上主席台，以一種主以客貴的驕蠻、雙目炯炯，
對於遲到一個半小時沒有任何解釋，連一聲道歉都沒有地用英文開場了，
我坐在那裡從頭看到尾，發現這場所謂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沒有一篇論文
發表，沒有一位學者在會上宣讀關於索因卡著作的研究論文，連稍微有點
學術性的應景發言都沒有，只有索因卡在台上對當代世界的政治及他的文
學作品作即興的演說和闡述，他說完後，主持人隨即向聽眾開放提問。在
久候的學生們向索因卡提了一些頗有水準的問題後，這場「國際學術研討
會」就草草結束了。我真不知道這樣一場實際上只是索因卡發表即興演講
和聽眾提問的活動可不可以叫做「索因卡作品國際學術研討會」？
且不談這個研討會的真假，我無法想像的是，在這個民主和消費主權
至上的時代，有哪個群體性的活動可以讓觀眾足足等了一個半多小時，更
不敢想像主持人竟那麼桀驁不馴，連句解釋和道歉都沒有。
不能只強調
商業利益
一散場，我迎著索因卡劈頭就問，你是不是知道所有的聽眾等你們到
來有一個半小時之久？為什麼沒有一句道歉和遲到的解釋，索因卡聽了一
愣，他說他不知道聽眾等了那麼久，也不確知這場活動兩點鐘開始。他還
告訴我，他早就厭倦了主持人和他的一批朋友請他吃這麼久的飯，他多次
提醒應離開但一直走不開。他也告訴我，他不知道這是一場關於他作品的
「國際學術研討會」，以為只是一場和台大學生見面的座談會。後來我告
訴書展主辦單位，研討會主持人為了一頓飯局竟可以置幾百位從大學校長
、學者乃至學生的聽眾於不顧，也讓索因卡因此蒙責和感到歉疚。
作為安排策畫索因卡來台訪問的我本人，每每想到這些索因卡來台灣
參加國際書展的插曲就有一種無力的荒誕感和自我責備感，對於如此不注
重內在品質，而只強調形式噱頭和商業利益的台北國際書展，我真的不敢
恭維。上一屆書展的主辦單位還能有感於上上屆書展，因日本AV女優飯島
愛鋒頭蓋過高行健，成為書展的主題人物，讓書展變調的教訓，而能有勇
氣、有心地去邀請國際知名的文學作家，以期望提升整個國際書展的文化
品質，這是值得肯定的。今年的國際書展索性連這樣的願望和動作都免了
，而且將台北國際書展行之多年的，只對出版專業人士開放的兩天版權洽
談日都徹底取消了，而且還振振有詞、大言不慚地將整個書展轉型成超級
大賣場稱之為是創新和成功。這是台北國際書展的幸與不幸呢？
其實，台灣是一個具有建立書香社會潛力的地區，人民的文化素質已
居世界前列。但迄今為止，從這次書展主辦單位「城邦出版集團」到剛成
立的（但代表性遠遠不夠）「書展基金會」，對於這次書展的缺失部分，
仍未予以重視及給予深刻檢討的情形下，由於多年來台北國際書展的「超
級大賣場」的型態已成為慣例，而且大多數出版社已經養成在書展上大拍
賣、拚業績的惡性胃口下，明年的台北國際書展能夠脫胎換骨嗎？我悲觀
！
唉！台北國際書展。
（貝嶺，傾向出版社創辦人，二○○三年第十一屆台北國際書展特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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