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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RZ (臺大歷史系教授......Orz) 看板: historia
標題: [轉文]"革命","共和":清民之際政治中堅概念的形成
時間: Tue Nov 20 11:33:51 2007
“革命”、“共和”:清民之際政治中堅概念的形成
馮天瑜
辛亥革命是一場具有政治轉型意蘊的社會運動。伴隨傳統政治理念解構、現代
政治理念建立,這場社會運動也造成政治話語系統的深刻變更,其間最重要、
最典型的是“革命”、“共和”這兩個中堅概念(或曰“關鍵字”)從古典義
向現代義轉換,而外來語對固有語的意義滲透和改鑄,又是導致這種轉換的重
要助力。通過“革命”與“共和”這兩個中堅概念變遷史的考察,可以窺見清
民之際思想文化層面發生的古今間的遺傳與變異、中外間的融會與衝突。
一
革命與共和,本來都是中國古典辭彙,均創制於先秦。革命是由“革”與“命
”組成的動賓結構詞。“革”的要義,一為動物皮之總稱,二為變更。含“更
改”義的“革”字,同其他字組合成一系列動賓結構辭彙,如“革心”、“革
制”、“革面”、“革弊”、“革凡成聖”、“革故鼎新”等等。“命”有生
命、命令諸義,泛指上天賜命人間,故稱“天命”。《論語·顏淵》雲:“死
生有命,富貴在天。”便是天命義的古典表述。中國古代天命論認為,不僅個
人的生死禍福取決於天命,王朝及天子權力的獲得,也來自上天的冊命,臣屬
的官職俸祿又得自君主代表上天所作的冊命。明太祖朱元璋正式規定“奉天承
運”句式(注:(明)餘繼登《典故紀聞》卷一:“元時詔書,首語曰‘上天
眷命’,太祖謂此未盡謙卑奉順之意,始易為‘奉天承運’,見人言動皆奉天
而行,非敢自專也。”),後來相沿為帝王敕命中的套語。
在中國古典話語系統中,王朝及天子的權力受命於天,而天命不是恒久不變的
,如周公所謂“惟命不于常”(《書.周書.康誥》);天又是無言的,其意向
往往通過“民心”得到體現,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孟子
.萬章》),民心(或曰人心)的向背,可以決定一個王朝的興衰存亡。故違
背天意民心便會發生王朝易姓,也即革去該王朝的天命,簡稱“革命”,即變
更天命的賜與物件。這種“革命”古典義(改朝換代)的較早表述,見於《周
易》革卦的傳文:“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易.
革卦.彖傳》)。意謂:天地自然不斷變革,方造成春夏秋冬四時更替,萬物
才生生不息。人類社會亦遵此法則,商湯趕走昏暴的夏桀,周武王討伐無道的
殷紂,就叫革命,這種革命既順乎天意,又應乎人心。唐孔穎達的《周易》疏
,對“湯武革命”具體闡述道:“夏桀、殷紂兇狂無度,天既震怒,人亦叛主
,殷湯、周武聰明睿智,上順天命,下應人心,放桀鳴條,誅紂牧野,革其王
命,改其惡俗,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周易正義》卷五)。
孔穎達的疏文不僅論證了商革夏命、周革殷(商都遷殷後稱殷)命的正義性,
還特別指出,“革命”有別于一般意義的變革,它是一種武裝奪權的暴烈行為
:“計王者相承,改正易服,皆有變革,而獨舉湯武者,蓋舜禹禪讓,猶或因
循,湯武干戈,極其損益,故取相變甚者以明人革也”(《周易正義》卷五)。
《周易》從哲理上論證了“革命”的合法性,並披露其大動“干戈”、“極其
損益”、“相變甚者”的暴烈特徵。《尚書》中的《湯誓》、《泰誓》、《仲
虺之誥》等篇則具體陳述了“湯武革命”的史實。《孟子》雖未出現“革命”
一詞,卻從“民貴君輕”的民本主義出發,認為對於虐民、害民的獨夫民賊“
可伐”、“可誅”。齊宣王問,商湯放逐夏桀,周武討伐殷紂算不算弒君犯上
?孟子毫不含糊地答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誅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將武王伐紂稱
之“誅殺獨夫民賊”,全然不是“誅君”,並指出民眾對武王的行為竭誠支持
、衷心期盼,“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孟子·梁惠王下》)。這可
以說是革命“順天應人”的注腳。
先秦儒家的另一巨匠荀子已較多地論及“尊君”,卻也有“君為舟,民為水”
之喻,留下“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的名論。荀子認為,君主雖然尊貴,但道
義高於君主,君主背道,臣民有理由“從道不從君”。他還強調,君主應具備
治理國家的能力,“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荀子.儒效》)。
荀子批駁“湯武篡奪”論,肯定湯武革命的正義性:世俗之為說者曰:“桀、
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以桀、紂為常有天下之籍則然,親有
天下之籍則不然,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
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荀子.正論》)。孟、荀學術路線歧異,但兩者支持“
湯武革命論”則別無二致。
戰國末期的《呂氏春秋》更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呂氏春
秋.貴公》)的警辟之論,也是對“湯武革命”合理性的一種呼應。
《周易》、《尚書》、《孟子》、《荀子》闡揚的“革命”,構成古代中國政
治進程的必要環節:當一個王朝的腐敗達于極點,全然背棄民心,已不能通過
“內改革”得以調整時,“天命”便發生變革,其授予物件轉移,具體表現往
往是異姓起而以暴力奪權,改朝換代,相應發生制度更新,以順應時勢、人心
,即所謂“革命創制”(《漢書.敘傳下》)。孫中山曾引述一位英國人的論
說,以揭示“革命”在中國政治機制中的特殊作用:
中國人數千年來慣受專制君主之治,其人民無參政權,無立法權,只有革命權
。他國人民遇有不善之政,可由議院立法改良之;中國人民遇有不善之政,則
必以革命易之[1](第442頁)。
總之,在中國政治系統中,一個王朝的統治權並非永恆不變的,此即《詩.大
雅.文王》所謂“天命靡常”。暴力奪權,變革天命乃中國政治的題中之義。
這種理念成為高懸帝王頭頂的“達摩克斯劍”,是對君主專制的一種制約力量。
需要指出的是,從《尚書》、《周易》到《孟子》所稱道的“革命”,均指貴
族革命,是“貴戚之卿”的專利。《孟子.萬章》曾對此做過論述。
中國古典義的“革命”既然是改朝換代的非常手段,通過“革命”奪取政權的
新朝統治者,一方面要宣揚革命的合理性,以論證自己得位之“正”;另一方
面又往往心虛膽怯,惟恐別人仿此繼起,來“革”自己的“命”。商朝建立後
,商湯與左相仲虺的一段對話,就頗能說明新朝統治者在“革命”問題上的矛
盾心理:“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慚德。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仲虺
乃作誥,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義。有夏昏德
,民墜塗炭,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纘禹舊服,茲率厥典,奉若天命”(
《書·仲虺之誥》)。這番“君臣對”,流露出商湯惟恐後世有人仿效自己放
逐夏桀的“革命”行動,援為叛商藉口;仲虺則竭力申述商革夏命的正義性,
為商王提供精神支援。仲虺還特別籲請商王“欽崇天道,永保天命”(《書.
仲虺之誥》)。
這種關於“革命合法性”的討論,貫穿于商周、秦漢以下兩三千年間。有代表
性的一次,發生在漢初,今文學者、博士轅固生與道家黃生在漢景帝面前爭論
——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
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
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
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
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
何也?”(《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轅固生為論駁斥黃生,竭力證革命
的正義性,最後抬出漢朝開國皇帝劉邦的事蹟,以之質問黃生:“必若所云,
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耶?”(《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旁聽的景
帝見論戰直逼本朝得位的正否,連忙叫停——“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
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史記.儒林列傳》第六十一)由於景帝
出面制止,這場論辯“遂罷”,並且,“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更有
甚者,明太祖朱元璋建元洪武之後,刪削《孟子》中肯認“革命”的言論,成
《孟子節文》,還批評歷代暴力奪權的“革命”。他在上諭中說:“君則有罪
,民複何辜。前代革命之際,肆行屠戮,違天虐民,朕實不忍。”(《明史.
本紀第二.太祖二》)他的這番話,意在襯托自己“伐罪安民”、“滅元興明
”的平和性(其實朱氏建立明朝何嘗不是大動干戈,殺人無數),表明對“革
命”的極大保留。可見,在古代中國,“革命”雖是一個正面辭彙,其褒揚度
甚高,但因牽涉到王朝更迭,並伴隨暴力奪權含義,容易使下民產生“彼可取
而代之”的聯想,故又是一個往往觸及在位帝王忌諱的概念,士民只得慎用之。
共和,原是西周的一個年號,又是“共和行政”的簡稱。《竹書紀年》中“共
和行政”講的是:周厲王任用榮夷公執政,實行“專利”,侵奪國人權益,又
令衛巫監視國人,殺死議政者,激起國人暴動,厲王逃奔彘(今山西霍縣)。
厲王被逐後,共國(今河南輝縣)君名和,伯爵,又稱共伯和,受諸侯擁戴,
代行王政,號共和元年(西元前841年,此為中國正確紀年之始)(注:《竹
書紀年下》:“厲王十二年,王亡奔彘,國人圍王宮,執召穆公之子殺之,十
三年,共伯和攝行天子事。”)。司馬遷對“共和行政”則另有詮說:厲王被
逐後,由召公、周公共同行政,號為“共和行政”,至周宣王即位方止,共14
年。《史記·周紀》載此事雲:周公、召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史記正義
》解釋“共和”云:韋昭曰:“公卿相與和而共政事,號曰共和。”以上二說
,若謂共伯和攝行天子事,則“共和”僅是以人名命名,並無更多內涵;若謂
召公、周公共同行政,“共和”則是一個偏正結構辭彙,“共”為共同、公共
之義(注:《說文解字》:“共,同也,從廿廾。”段玉裁注:“廿,二十並
也,二十人皆竦手,是為同也。”《增韻》:“共,公也。”),“和”為相
應、和諧之義(注:《說文解字》:“和,相應也,從口,禾聲。”《廣雅.
釋詁三》:“和,諧也。”)。“共和行政”可解為“相與和而共政事”,也
即“共同協和行政”之義,是貴族分享國家管理權(共)、實行仁政(和)兩
層意蘊的綜合。這一意義上的“共和”,是中國古代君主獨攬大權的專制體制
的另項和特例,故使用率不高,偶為非議君主專制的思想家所援引。
二
革命與共和兩辭彙自先秦創制,直到19世紀末葉以前的2000餘年間,含義並無
明顯變化,這正反映了中國古代政治之“道”的“一以貫之”。時至19、20世
紀之交,也即戊戌變法、清末新政至辛亥革命的10餘年間,隨著社會變革的急
劇展開,政治觀念出現錯綜複雜的更替與重組,有些關鍵字更發生千載以來未
曾有過的大異動,“革命”與“共和”便在其列。
19世紀中葉以降,由工業文明裝備起來的西方殖民主義大舉入侵東亞,中國面
對“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經歷著“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李文忠公全
書》卷24)。中國的仁人志士為挽救民族危亡、推動社會進步,做過種種努力
。除太平天國試圖以舊式“革命”方式推翻清朝以外,洋務運動、戊戌變法、
清末新政都是在保存清朝帝制的前提下,進行的“自強”變革。這些嘗試雖然
取得不同程度的實績,為中國近代化奠定了某些基礎,但中國體制性弊端並無
改善,積貧積弱、落後挨打,民族危亡日甚一日。在這種情勢下,一批曾經寄
望於清朝“內改革”的人物(如孫中山、章太炎等)終於認定,必須突破清朝
框架,發起擊碎舊體制的大舉動。於是,他們高揚中國古典的“革命”旗幟,
宣導以“萬民”為主體,取代“一君”為主體,從而引出“共和”一詞,並逐
步汲納歐美日本思想,使“革命”、“共和”獲得現代義,匯入世界義。
以孫中山為例,其少年時代即傾慕太平天國,一位常來塾中講故事的太平天國
老軍以“洪秀全第二”激勵孫氏,孫“得此徽號,視為無上光榮,亦慨然以洪
秀全自居”[2](第5頁)。而愈益緊迫的民族危亡形勢,更促進孫氏反清意識
的張大,孫中山撰於1923年的《中國革命史》,自述“革命源起”:餘自乙酉
中法戰後,始有志於革命。這番話是孫晚年對生平的追述,所稱早在1884-188
5年中法戰爭以後便“有志於革命”,只可做泛義理解,還不能說19世紀80年
代中期的孫氏已決定“革”清朝的“命”。吳相湘在《孫逸仙先生傳》中指出
:“按‘革命’一詞,自1895年以後,孫先生才開始使用。1885年時並沒有提
及這二字。《中國之革命》是民國成立以後撰寫,故沿用1895年通行的名辭”
[3](第46頁)。
吳氏的這一論說是符合歷史原貌的。實際情況是,青年時代的孫中山受到鄭觀
應、何啟等人影響,曾試圖在現存政體內部用和平方式救治中國。孫氏1890年
的《致鄭藻如書》[1](第1-2頁),1894年6月的《上李鴻章書》[1](第8-18
頁)都表明這種傾向。後來,受到甲午戰爭中方慘敗及朝廷下詔譴責議政者的
刺激,上書李鴻章又遭冷遇,這一切使孫中山從“偏重於請願上書”走向暴力
反清。孫中山在撰於1897年的《倫敦被難記》中描述了自己組創興中會的此一
轉變:“吾黨於是憮然長歎,知和平之法無可複施。然望治之心愈堅,要求之
念愈切,積漸而知和平之手段不得不稍易以強迫”[1](第52頁)。
孫中山及其追隨者何時以“革命”自任?“革命”一詞何時成為孫中山等人的
中堅語彙?這個問題一直聚訟紛紜,其緣故在於孫氏本人並無明確交待,而“
革命”一詞又在世紀交替之際發生著複雜的古今轉換和中西交會,孫中山本人
關於自己“革命”思想及實踐的追述,往往又是泛論,並非做確切判定,如上
述1923年撰寫的《中國革命史》即如是。
近幾十年中國大陸、臺灣以及海外出版的各種辛亥革命史與孫中山傳記、年譜
,幾乎一致認定1895年11月孫中山正式以“革命”為自己領導的社會運動命名
。其根據是孫中山最早的追隨者之一陳少白的回憶。1935年出版的陳少白口述
的《興中會革命史要》稱,1895年10月下旬廣州起義失敗後,孫中山自廣州走
澳門、經香港,與陳少白、鄭士良乘日輪“廣島丸”,於11月9日(或10日)
抵達神戶。陳少白說:“到了神戶,就買份日報來看看,我們那時雖然不懂日
文,看了幾個中國字,也略知梗概,所以一看,就看到“中國革命党孫逸仙”
等字樣,赫然躍在眼前,我們從前的心理,以為要做皇帝才叫“革命”,我們
的行動只算造反而已,自從見了這張報紙以後,就有“革命黨”三個字影像印
在腦中了。”
1936年,馮自由根據陳少白的上述論說,撰《革命二字之由來》一文(後收入
馮著《革命逸史》初集)。馮氏在陳氏論說基礎上,參考孫中山前前後後的思
想言論,對孫中山等三人的神戶見聞、議論又有所鋪陳渲染:“及乙未九月興
中會在廣州失敗,孫中山、陳少白、鄭弼臣三人自香港東渡日本,舟過神戶時
,三人登岸購得日本報紙,中有新聞一則,題曰“支那革命党首領孫逸仙抵日
”。中山語少白:“‘革命’二字出於《易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一語,日人稱吾黨為革命党,意義甚佳,吾黨以後即稱革命黨可也。”
根據這兩條材料,許多論者確認,孫中山等自任“革命黨”,是受日本報刊言
論的啟示,又與固有的“湯武革命,順天應人”觀念一拍即合。若從史原學角
度看,這兩條材料不是並列的、源頭各異的“兄弟證”,而是同一源頭的“母
子證”,即單源于陳少白30多年後對1895年11月神戶之行的回憶。日本學者安
井三吉等考證,1895年11月日本報紙只有關於廣州起事的簡短報導,並無“中
國革命党首領孫逸仙抵日”的言詞。如《大阪朝日新聞》11月3、5、14日,《
大阪每日新聞》11月5、9日,《神戶又新日報》11月6、9、10、30日都只有廣
州起事未遂的消息。11月10日的《神戶又新日報》還稱廣州起事為“顛覆滿清
政府的陰謀”,系“暴徒巨魁”作亂,其他報紙則稱其為會匪陰謀,為首者“
黃”姓或“范某”。足見此時日本關於廣州起義的報導多影響模糊之詞,並且
全然為貶斥性用語,對孫中山本人則無明確指認,“革命黨”之說更未形諸報
端。
筆者2001年2月22日到位處日本神戶市垂水區東舞子町(明石跨海大橋旁)的
“孫中山紀念館(移情閣)”參觀,得見館中展出的《神戶又新日報》明治28
年(1895)11月10日報紙原件,其上果然只有關於廣州起事的簡要報導,標題為
《廣東暴徒巨魁的經歷及計畫》,內中沒有“支那革命党首領孫逸仙抵日”之
類文字。該博物館還專門在這一展品旁撰文說明此點。
安井三吉等人的考證、神戶孫中山紀念館展出的《神戶又新日報》實物,動搖
了孫中山以“革命”自任來源於1895年11月10日日本報刊啟示的“定說”。但
這一發現能否指證陳少白的回憶全然是子虛烏有的妄言呢?恐怕也不能這樣說
。反觀孫中山及其追隨者的言論,1895年以前從未自任“革命党”,正如馮自
由在《革命二字之由來》中指出的:“在清季乙未年(清光緒二十一年)興中
會失敗以前,中國革命党人向未採用‘革命’二字為名稱。從太平天國以至興
中會,黨人均沿用‘造反’或‘起義’、‘光復’等名辭。”馮氏的這一概述
是確切的。雖然孫中山在19世紀80、90年代之交經與王韜等人的接觸,已對歐
洲近代革命理念有所領悟,但孫中山等人正式從自命“造反”變為自任“革命
”,轉捩點確實在乙未廣州起事失敗之後,一個值得注意的旁證是,至遲到18
96年底,外界已將孫中山為首的興中會呼之“革命派”。如1896年12月3日香
港《支那郵報》評論說:“至革命派之緣起,雖無由追溯,而其大致要由不慊
于滿清之行事。近中日一戰,而此派遂嶄然露其頭角。孫逸仙博士輩之初意,
原欲以和平之手段要求立憲政體之創行而已,迨至和平無效,始不得不出於強
力”[1](第81頁)。這篇評論的可貴處還在於,指出了孫中山與“中國歷史
中之崛起隴廟、謀覆舊朝者”的重大差別,看到孫中山兼通中西學理,可以調
和中西衝突,使舊式“革命”得一飛躍。
1895年底至1898年間,陳少白與孫中山先後同住橫濱、東京,與宮崎彌藏和宮
崎寅藏(即宮崎滔天)兄弟先後相過從,在孫、陳與宮崎兄弟間多有關於“革
命”、“革命黨”的議論。時至1898年,宮崎滔天將孫中山1897年初在英國布
理斯特耳出版發行的英文著作《倫敦被難記》譯成日文,題目改為《清國革命
党領袖孫逸仙——幽囚錄》,正式將孫中山呼為“革命党領袖”,而“幽囚錄
”一說,顯然借自日本,如日本幕末維新志士吉田松陰曾撰《幽囚錄》,記自
己被幕府囚禁事。陳少白多年後回憶1895年11月的神戶行,將1896年至1898年
的某些情節混入,以後期事實“放大”前期記憶,是可以理解的誤記。但今之
研究者必須根據實證材料去修正此種記憶誤植。這是史學家對待“回憶錄”之
類二次文獻理當把持的態度。
綜觀孫中山及其追隨者的回憶,又考察19世紀最後幾年日本的出版物,可以確
認,孫中山以“革命”自任,形成於1895年底至1898年兩次逗留日本期間。參
之以香港《支那郵報》1896年12月3日的評論稱孫逸仙等人為“革命派”,孫
氏以“革命黨”自命,可能在1895年底至1896年底的一年間,確切時日尚待史
料的發掘與辨析。至於孫中山等人所使用“革命”一詞的內涵,則不僅有中國
古典的“湯武革命”義,還有來自西歐(英吉利、法蘭西)的“革命”義,更
有經由日本加工綜合過的“革命”義。
三
日本作為漢字文化圈的一員,自古即輸入大量漢字及漢字辭彙,這些漢字辭彙
在日本,或者保持中土原義,或者發生轉化。“革命”一詞隨《周易》在6世
紀東傳(注:日本最早的敕修史書《日本書紀》載,繼體天皇7年(513年)7
月,百濟五經博士段楊爾被貢獻日本朝廷。《周易》是“五經”之一,五經博
士的抵日,意味著《周易》的傳日。),始為日本人所知曉。推古朝16年,僧
旻奉聖德太子之命,赴隋唐留學,旅居中土24年,回國後為中臣鐮足、蘇我入
鹿等權貴講授《周易》,其“陰陽道”思想,連同“革命”觀念逐漸在日本播
散。至8世紀,《孟子》流行日本,放桀、伐紂正義說隨之傳揚,“革命”進
一步匯入日本話語系統。日本思想界一方面十分崇仰中國經典,對“革命”一
詞懷有敬意;另一方面,日本自稱天皇“萬世一系”,與中國頻繁易姓改朝大
相徑庭,故日本的主流思想一直對“湯武革命”抱著既從且拒的矛盾態度。江
戶初期儒學家林羅山以“湯武放伐”說為德川氏征討豐臣氏提供理論根據,德
川家康對此說深為嘉許;江戶中期儒學家新井白石亦推崇孟子的“有德者王”
說;幕末陽明學者大鹽平八郎更信從“革命”說,他領導的市民暴動,即高舉
書寫“湯武革命”四字的旗幟。但總體講來,江戶時代以降多數儒學者都反對
孟子的“放伐”說,主張臣下對將軍(總領主)無條件效忠。山崎暗齋曾撰《
湯武革命論》,非議湯武從桀紂手中奪權的行徑,其弟子更譴責湯武為“殺主
之大罪人”。然而,日本主流思想界並沒有排斥“革命”一詞,而是向這一在
中土頗具權威性的辭彙注入更寬泛的制度重建、社會改良義,淡化其暴力奪權
、改朝換代義。至明治維新時,“革命”已轉化為“尊王變革”之義,從而成
為“維新”的同義語,與“改革”也別無二致。梁啟超戊戌政變後流亡日本即
發現,日本人所說“革命”並非指易姓改朝,而是指革新舊制,明治維新便被
呼為“明治革命”。梁氏說:“日本以皇統綿綿萬世一系自誇耀,……曹亦知
其所以有今日者,實食一度Revolution之賜乎?日人今語及慶應明治之交無不
指為革命時代,語及尊王討幕廢藩置縣諸舉動無不指為革命事業,語及藤田東
湖、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諸先輩,無不指為革命人物”(《釋革》《新民叢報
》第22號,1902年2月)。正是在“革命”的這種日本化詮釋的基礎上,明治
時代的日本人用“革命”翻譯英文revolution一詞及法語Revolution一詞。
在歐西,“革命”的含義有一個複雜的衍生過程。“英語revolution一詞源自
拉丁文revolvere,指天體周而復始的時空運動”[4](第7頁)。從14世紀到
18世紀,這一英語辭彙的內涵經歷了從“叛亂”到政治“變革”的轉變,逐步
從一貶義詞演變為中性詞或褒義詞。英語revolution含有和平漸進與激烈顛覆
兩層意蘊,不過主要內涵是漸進變革。
法語Revolution與英語revolution內涵相同,並經歷了類似的演化。該詞在16
世紀以前只具有天文學上的“公轉”、“繞轉”或“迴圈”的意思,在16、17
世紀,轉義為“命運的變化”、“人類事務的偶然變動”、“人類時間流程中
突發的變故與混亂(無序狀態)”。簡言之,這時的“革命”(Revolution)是
一個貶義詞,1694年出版的《法蘭西學院辭典》,1704年出版的《特雷烏法拉
辭典》都強調“革命”的消極含義。18世紀中後葉興起的啟蒙運動,逐漸賦予
“革命”以積極含義,並將“革命”的意蘊拓寬,引入人類精神領域,成為某
種積極的文化轉變的代名詞,並且強調“革命”是一種擺脫舊事物桎梏的進步
過程[5](第136-162頁)。而18世紀末葉爆發的法國大革命,則把啟蒙思想家
的革命觀付諸實踐,並賦予這樣一層意蘊:革命必須由備嘗專制壓迫之苦的階
層來完成,革命將伴隨以暴力手段推翻舊有的專制暴政,即所謂“以暴易暴”
。這與英吉利的和平漸進式“革命”另成一格。
日本借用中國古典舊詞,將英語revolution、法語Revolution譯為“革命”,
兼有英吉利式的和平變革及法蘭西式的暴力革命兩層內蘊,即所謂“雙輪革命
”。法蘭西式暴力革命的傳譯,大約始於岡本監輔成書於1878年的《萬國史記
》。該書稱,“法美兩國有革命變,諸國之民皆知主張自由,不肯屈鞭棰之下
”。又將1830年巴黎市民攻入王宮的事件譯為“三日革命”(以上重點號皆引
者所加,下同)。王韜1890年面世的《重訂法國志略》參考了《萬國史記》,
首次在中國引入“法國革命”概念。而《萬國史記》於1895年在中國翻刻,被
中國學界廣為引述,“法國革命”一語在中國得以傳播。而此時正值孫中山領
導的革命運動發端之際。學術著作的教化之效,與革命黨人實踐活動(如乙未
廣州起義)的影響,共同促成現代義的“革命”概念在中國逐漸流行。
綜上所述,“革命”一詞經歷了“中國創制的古典詞—傳入日本並發生演變—
近代日本藉以意譯西方辭彙—日本翻譯西方辭彙的‘革命’一詞從日本逆輸入
中國”這樣一個跨國、跨文化的遷衍過程。“五四”以後,中國人又汲納蘇俄
的“革命”論,暴力奪權意義上的“革命”一詞影響力更形張大,毛澤東在《
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
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
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這段話被奉為經典革命論,覆蓋
了中國20世紀的半數時段。
“共和”一詞,也有類似的演化史,限於篇幅,不能詳述。簡言之:“共和”
在中國古典本義為“共同協和行政”,後傳入日本,江戶幕府末期(1845),箕
作省吾撰《坤輿圖識》,以“共和”譯republic,至明治時代,又藉以翻譯英
語"republicanism",如岡本監輔1891年所撰《墨西哥記》,即有“共和政治
”一詞。而“共和政治”起源于古希臘城邦共和國理念,至近代發展為在憲法
約束下運作的代議政治理念,泛指國家權力機關和國家元首由選舉產生的一種
政治制度。汪榮寶、葉瀾編《新爾雅》稱“共和”為“公和”,文曰:“立憲
政體又別之為民主立憲,君主立憲。由人民之願望,建立公和國家,舉大統領
以為代表,而主權屬人民者,謂之民主立憲政體。”這反映了20世紀初中國人
對共和制的認識。這種政治制度在近代法、美兩國得到較完整的實行。由法、
美兩國實踐的共和主義傳入清末中國,成為與君主立憲相並列的供中國人選擇
的近代政體模式。而共和主義為力主君主立憲的改良派所拒絕,卻被孫中山為
首的革命派所接受。孫中山1894年11月在《檀香山興中會盟書》中即明示“創
立合眾政府”,並稱興中會會長為“伯理璽天德”,即英語president(總統
)的漢語音譯,顯示子建立共和政體的明確意向。狹間直樹教授的論文《對中
國近代“民主”與“共和”觀念的考察》引述,據《原敬關係文書》第2卷載
,1895年3月4日、4月17日日本駐香港領事報告,其間孫中山與日本領事交談
,孫文談到總統制和起義成功後,“使兩廣獨立為共和國”,這是孫氏共和思
想的早期證據。領事報告還出現關於revolution的議論。但日本領事與孫文是
用英文對談,尚未出現“革命”這一漢字譯詞。1897年8月,孫中山在《與宮
崎寅藏平山周的談話》中,指出自己的政治精神是“執共和主義”,他還批駁
那種認為“共和政體不適支那之野蠻國”的論調[1](第172-173頁)。至1903
年,鄒容的《革命軍》更呼出“中華共和國萬歲”口號。此後,現代義及世界
義的“共和”一詞與“革命”一起成為革命派的中堅語彙。可見,“共和”一
詞與“革命”同樣經歷了跨國度、跨文化的橫向傳播過程和古義向今義轉變的
縱向發展過程。
四
現代義及世界義的“革命”與“共和”兩辭彙在19、20世紀之交輸入中國後,
迅速播散開來,但並非平和展開,其間圍繞“革命”一詞曾發生激烈的概念詮
釋論戰。如黃遵憲在《水蒼雁江館主人來簡》中批評激進革命論,黃氏說:僕
以為由蠻野而文明,世界之進步,必積漸而至,實不能躐等而進,一蹴而幾也
。批評激進革命論的主將,是改良派鉅子梁啟超。他出於對暴力革命的恐懼和
對維新改良的執著,大力闡揚英吉利式的“革命”(revolution)義,即和平的
、漸進的社會變革。他反對將“革命”局限于暴力奪權一義,在《夏威夷遊記
》中提出“文界革命”、“詩界革命”說,把“革命”泛解為普遍意義的“變
革”。但同文中又有對“革命軍”(暗指唐才常等人的自立軍)的肯認。可見
,梁氏所謂“革命”,兼含英式和平變革論和中國古典革命論的雙重內蘊,與
革命派所論“革命”雖有歧義,但也並非全然對立。
隨著改良派與革命派政見分歧的加劇,梁啟超1902年12月14日發表于《新民叢
報》的《釋革》一文,全面闡述了他的革命觀,正式展開了對革命派革命觀的
論戰。梁氏說:“革也者,天演界中不可逃避之公例也。……夫淘汰也,變革
也,豈惟政治上為然耳,凡群治中一切萬事萬物莫不有焉。以日人之譯名言之
,則宗教有宗教之革命,道德有道德之革命,學術有學術之革命,文學有文學
之革命,風俗有風俗之革命,產業有產業之革命。”這是以“泛革命論”批駁
革命派主張的“暴力革命論”。梁氏又指出,Revolution是“以仁易暴”,而
中國之革命是“以暴易暴”。他認為,日本人以中國古典語“湯武革命”中之
“革命”一詞來翻譯Revolution,並不妥當,主張以“改革”或“變革”翻譯
該辭彙。但梁啟超也意識到,以“革命”譯Revolution已經“深入人人之腦中
而不可拔”,他固然有一支善辯的生花妙筆,也莫可奈何。後來,梁啟超於19
04年初著《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一文(載于《新民叢報》第46-48合號)
,論述狹義革命與廣義革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應當說,梁氏當年關於“
革命”的意義詮釋,區分中國古典義與世界義,兼論狹義、廣義,在學理層面
上是比較完備的,對於國人在中國古典義的基礎上接受現代義、世界義的“革
命”概念功不可沒。問題在於,辛亥前夜的中國需要通過暴力革命推翻腐朽不
堪救藥的清王朝,以為中國走向獨立、富強清除障礙。誠如孫中山所說:“今
欲求避禍之道,惟有行此迅雷不及掩耳之革命之一法。”[1](第173頁)而此
時的梁啟超站在時代趨勢的一旁發表批評,難免不合時宜,為先進者所詬病。
類似梁啟超這種在和平變革意義上使用“革命”一詞的例子,近代中國甚多。
僅以佛教界而言,就承襲“釋教開革命之階”(注:《資治通鑒》卷204,引
述武則天篡唐稱帝,沙門懷義、法明等撰《大雲經疏》,盛言女主受命之事,
稱此為“釋教開革命之階”。)的傳統,屢用“革命”稱佛教內部的改革。如
辛亥革命後不久,著名的佛學大師太虛于1913年在寄禪和尚(即敬安,太虛的
老師)的追悼會上,針對當時佛教叢林的積弊,宣導“教理革命”、“教制革
命”、“教產革命”的佛教三大革命。教理革命指革除愚弄世人的鬼神迷信,
宣導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精神,去改善國家社會;教制革命指改革僧眾生活、組
織制度,建立適應時代需要的住持僧團;教產革命指變按法派繼承寺廟遺產的
舊規為十方僧眾公有制,以供養有德長老、培養青年僧伽,舉辦佛教事業。這
裏的“革命”顯然指和平改良,決非暴力奪權。
在革命派方面,自1896年前後即以“革命”為自己的標幟,而現代義的“革命
”被廣大中國民眾所接受,經歷了一個艱苦的過程。為求得民眾對“革命”的
認同,革命派充分利用革命的古典義,以之調動中國士人及民眾對“革命”的
親和情緒。刊發於《江蘇》第4期(1903年7月出版)的題為《革命其可免乎》
的文章,在論證革命的正義性時,援引中國古代史例闡揚之:“夫夏商之不德
兮,有湯武之征誅;彼暴秦之專制兮,劉項起而芟鋤。此於家庭猶革命兮,況
異族之盤踞?昔蒙古之盤踞兮,得朱明而盡驅;緬風蓋未遠兮,乃何獨無攘臂
而四呼?”該文進而引申出“滿珠王氣今已無,君不革命非丈夫”的結論。孫
中山等人在宣傳“革命”時,頗倚重“革命”的中華元典義。如孫中山在駁斥
檀香山保皇報刊的“民智未開,革命不可舉行說”時,便以元典為據,滔滔雄
辯:“彼曰:‘革命之說,原本大《易》。’又曰:‘中國固始終不能免於革
命。’其言是矣,仍何以又曰‘中國今民智為萌芽時代’?夫大《易》者,中
國最古之書。孔子系辭,稱湯武革命,順乎天也。豈由湯武至於今,經二十餘
朝之革命,而猶得謂之萌芽時代耶?”[1](第234頁)為說服民眾信仰“革命
”,孫中山可謂苦口婆心,多方論述,而以古聖言論證之便是經常使用的方法
。他於1910年2月在三藩市的一次演說中針對海外華人懼怕“革命”的實際,
請出孔夫子大駕,以證明“革命”的合理合法:“乃在美華僑多有不解革命之
義者,動以‘革命’二字為不美之名稱,口不敢道之,耳不敢聞之,而不知革
命者乃聖人之事業也。孔子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此其證也”
[1](第441頁)。
孫中山等人在徵引古典的同時,又十分注意於闡發“革命”的現代精神,他們
指出,今之革命,其內容與目標已非昔時可比,誠如當年革命党人揭諸報端的
:“昔之所謂革命,一時表面之更革而已,……舊世紀之革命,乃一時一事之
革命,乃無進步之革命,乃圖少數人權利之革命。若新世紀之革命則不然。凡
不合於公理者皆革之,且革之不已,愈進愈歸正當”(《新世紀之革命》:《
新世紀》,1905年第1期)。孫中山則概括新舊“革命”的差異道:“故前代
為英雄革命,今日為國民革命。所謂國民革命者。一國之人皆有自由、平等、
博愛之精神,即皆負革命之責任”[1](第296頁)。
這種革命觀是對革命的元典義的創造性詮釋,而汲納來自歐西及日本的新思想
,是使中國固有的革命精義得以飛躍的動力。
闡揚革命的正義性與現代性,並發生巨大影響的論著莫過於鄒容的《革命軍》
。鄒容通過日本人栗原亮——1883年節譯美國政治學家威曼的《革命新論》,
瞭解近代西方革命論思想。鄒氏的《革命論》的許多觀念乃至語言,源於《革
命新論》節譯本。鄒容一連用七個排比句界說革命:“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
。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爭存爭亡過渡時代之要義也。革命者,順
乎天而應乎人者也。革命者,去腐敗而存良善者也。革命者,由野蠻而進文明
者也。革命者,除奴隸而為主人者也”(鄒容:《革命軍》)。鄒容的革命觀
,將古典義與現代義、中國義與世界義融於一爐,並注入強烈的情緒,從而達
成一種頗富感染力、煽動性的論說。鄒容還從世界視野將革命的現代義加以申
發:“聞之,一千六百八十八年英國之革命,一千七百七十五年美國之革命,
一千八百七十年法國之革命,為世界應乎天而順乎人之革命,去腐敗而存良善
之革命,由野蠻而進文明之革命,除奴隸而為主人之革命”(鄒容:《革命軍
》)。
經過19世紀末、20世紀初數年間的宣傳,尤其是革命派革命實踐的展開,革命
觀念漸入人心。一位保皇派在1903年著文稱:“革命之說,非自今日始。然從
前持此議者,僅三數人而已,近則其數漸多,血氣未定膂力方剛之少年,輒易
為所惑。又從前持此議者,僅自與其徒党議之於私室而已,近乃明目張膽於稠
人廣眾之中,公言不諱,並登諸報章,以期千人之共見。”(《革命駁議》,
《中外日報》,1903年3月8日)到辛亥革命前夕,“革命”更成為國人的口頭
禪。不過,多數漢人所理解的“革命”,或者限於“排滿革命”,即推翻異族
人做皇帝的清朝;或者承襲著古老的“彼可取而代之”之義。魯迅的《阿Q正
傳》專辟“革命”一節,生動描繪了辛亥年間下層民眾的“革命觀”:
阿Q的耳朵裏,本來早聽到過革命黨這一句話,今年又親眼見過殺掉革命黨。
但他有一種不知從那裏來的意見,以為革命黨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與他為難,
所以一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殊不料這卻使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有這樣怕
,於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況且未莊的一群鳥男女的慌張的神情,也使
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罷”,阿Q想,“革這夥媽媽的命,太可惡!太可恨!……便是我
,也要投降革命黨了。”[6](第513頁)
“革命”一詞普及到阿Q這樣的貧民之中,可見其深入人心;而阿Q輩又把“革
命”理解為從趙太爺、舉人老爺那裏搶些元寶、洋錢、洋紗衫和女人,“我要
什麼就是什麼,我喜歡誰就是誰”[6](第513頁),這表明,那種“龍床輪換
坐”的舊式革命論還深植國人心靈,“革命”現代義為國人所認識與實踐,還
有一個長期而艱難的過程。
“共和”一詞的情形相類似,至辛亥以後,“五族共和”已不絕于書報、口談
,天下人耳熟能詳。袁世凱敢於“帝制自為”,立即成為“天下共擊之”的獨
夫民賊,即與“革命”“共和”理念的廣為傳播大有干係。但“共和”的“公
”(共和政體是公平、公正政體)、“共”(國權是公民共有事業)、“和”
(以和平方式參與政事)三義真正為國人所認識並付諸實施,則有一個漫長的
過程。辛亥革命後,主張復辟帝制的勞乃宣曾於《民是報》刊發《共和正解》
,讚揚君主政體,攻擊共和政體,其立論的根據,便是中國古典義的“共和”
本來即是君主制內部的一種修正方案,而並非獨立的政體。文稱:“宣王即位
,共和罷。《索隱》云:“二相還政宣王,稱元年也。”此共和一語所自出也
。其本義為君幼不能行政,公卿相與和而修政事,故曰共和。乃君主政體,非
民主政體也。故宣王長,共和即罷。伊尹之於太甲,霍光之於漢昭,皆是此類
。今日東西各國所謂君主立憲絕相似。而不學之流,乃用之為民主之名詞,謬
矣。夫君主立憲,有君者也;民主立憲,無君者也。古之共和,明明有君,惡
得引為無君之解哉?”[7](第191-192頁)
勞氏的論調代表了復辟逆流,理當被時人所棄,但其所言“古之共和,明明有
君”,“共和”不過是在“君幼不能行政”之際,由公卿“相與和而修政事”
的暫時性措施,這一說法符合中國古代政治的實情,揭示了中國古來並無民主
共和國傳統的事實。日本人用中國古典“共和”一詞翻譯英語republicanism
,其實已使“共和”的內涵發生根本性改變。而民主共和傳統的欠缺,專制主
義傳統的強大,正埋下中國近代民主歷程艱難曲折的伏筆,辛亥後有人沉重指
出,“吾人於共和國體下,備受專制政治之痛苦”,一位辛亥武昌首義參加者
沉痛吟詩云:“無量金錢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8](1912-07-18)表明
“革命”、“共和”這兩個中堅概念的現代義和世界義在中國得以真正普及和
實施的不易。此中坎坷,正是中國現代化進程複雜性的一種表徵。它也昭示:
一種新時代中堅概念深植民族文化心理內層,不可能一蹴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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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2年第1期,中華文史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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