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DFISH (愛猩執行委員會)
看板Paul_55-2T
標題退伍
時間Fri Feb 9 16:04:00 2007
９６年１月１７日的下午是個陰雨天，車子在蜿蜒曲折的瑞港公路繞行著，再也熟悉不過
的海線，就這麼地離我愈來愈遠。把頭倚在車窗上的我，反覆地思忖，還是覺得這個感覺
好不真實－我退伍了。
還記得入伍那天，在成功嶺等候體檢時整隊去上廁所，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也記得頂著
光頭、躺在成功嶺床舖的第一晚，我為這種日子還有四百多天而感到心情很煩很差。當初
入伍時是百般無奈的，但當時的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就算當兵我是千百個不願意，我在每
一個階段都會得到禮物，而且這些禮物值得我一輩子去珍惜。
成功嶺新訓的日子是緊湊而苦悶的，只覺得自己的生命被一種很沒意義的方式浪費掉，但
特別的是，連上聚集了政戰、資訊系統、工兵與醫勤四種官科的預官同梯，在這裡我看到
很多不同專業背景的人，人的類型真的比我以前在系上可以看到的多出很多。在成功嶺，
我和一群同梯一起摺棉被與蚊帳、一起被罵被操、一起幹譙幹部、一起互相照顧而與日俱
增的情誼，曾經讓我覺得在八週之後、離開成功嶺時，我會很捨不得這群一起苦中作樂的
朋友，但何其有幸，老天願意讓我與連上大部分的弟兄再續十二週的緣份。
我一直對自己資訊系統官科的身分很有期待，人人都說這是最有可能爽爽退伍的官科，於
是我這麼期待著：被分發到一個穿軍便服、離家近的單位，不用帶兵，坐在辦公室裡上班
就好。但我沒想過我可以去海巡署，只因國防部人力精簡案，我與連上大部分政戰與資訊
系統官科的弟兄就被海巡署吸收了。
接下來的海湖分科訓是軍旅生涯中最愜意的一段，我可以閱讀自己想看的書，也與同梯建
立更深厚的情誼，而這些相處了五個月的同梯真的是最大的禮物，若不是來當兵、若不是
考上了預官，我很難想像我有什麼機會認識這麼多優秀且擁有不同專業背景的人。你們有
的人很細心、有的人讓人覺得很溫暖、有的人很有見地，還記得在海湖的最後一晚，多捨
不得你們這群即將分赴台澎金馬海岸線的朋友，真的很開心認識你們，就算是十點熄燈了
，大夥還是圍坐在床舖上繼續分享心裡的話，一直到十二點才願意睡去。對我而言，那真
的是大家彼此珍惜、人生之中最接近美好的一刻。
在海湖分發地區局時，我自願抽籤進了特性最單純的東部地區巡防局。我想只要用功點就
可以選進八三大隊，花蓮北部離台北其實也不算遠，我下一線後，我只要先苦個一、兩個
月去適應摸熟一線生活，之後我應該就可以每天閒閒地像度假一樣欣賞東部的好山好水，
也可以看看書。
結果我的結訓成績竟不如預期，我只能選進八二大隊－一個火車到不了的大隊。從東巡局
轉兩班客運來到花蓮靜浦，眼前一片漆黑的秀姑巒溪口是我下車第一眼見到八二大隊的印
象，這裡簡直靜得不能再靜，正在嘀咕這裡還真是荒涼的我，也萬萬沒想到當時我腳下踏
的這塊土地將會是我未來的轄區。到了大隊部報到，我伸手抓了籤筒裡一支籤，急切地打
開那摺起來的紙片一看，上面印著三個字－「大俱來」。
大俱來安檢所所長？
我一直以為下一線後就像那些總局、東局的人事長官說的，頂多就先幹個副所長，沒想到
竟然會是直接幹所長，我一個菜排有辦法管一個所嗎？阿兵哥我管得動嗎？當時的我，內
心充滿了對未來的不安與焦慮，也不知道要跟誰汲取經驗，只能硬著頭皮讓大隊的督導車
把我載去丟在大俱來。
剛來到大俱來的日子是痛苦的，一個所長要學習與處理的事情可謂是千頭萬緒，勤務、業
務、設施裝備、環境內務、分離守望哨、督導、測考、長官、弟兄、漁民，樣樣都有說不
完的故事。我只覺得事情出現的速度遠大於我能處理的速度，除了吃飯、洗澡、睡覺，我
沒有可以喘口氣休息的時間，我覺得又累壓力又大，我好想逃回台北，因為連走路去開巡
防車時，都覺得我的雙腳快撐不住我的重量了。
當時我真的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堪一擊了，但我告訴自己不能被擊倒。我一項一項地去
問去學一個所長所該精熟的東西，我也慢慢摸索出管理一個所的方式與要領，在對長官、
弟兄、事務的態度上也不斷做調整。日子已不再像剛接所長時那般難過了，但事情仍舊是
多到讓我每天從早上起床後一直做到晚上爬上床舖為止，這樣的日子，在營幾天就要過幾
天，「煩」是我對所長生涯最常使用的字眼，每天都在嚷嚷：「天哪！退伍怎麼還那麼久
啊！」
還記得我剛來當兵的期待嗎？離家近？不用帶兵？還有我選東巡局的原因－每天閒閒地像
度假一樣欣賞東部的好山好水，也可以看看書？套句所內阿兵哥愛講的話：「挖ㄎㄚˋ你
ㄟ面咧！」（我打你的臉咧！）當時的我根本就是「康安」吧。但是我後不後悔當初在成
功嶺自願放棄資訊系統官科的身分，抽籤進了海巡署？我可以誠實地回答：「我不後悔。
」其實老天祂很照顧我，祂讓我當完兵後還懂得感謝。
被賦予所長的責任，對我而言是很好的機會，它讓我學習去經營管理一個單位，它讓我學
習帶領一群人，它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優點與缺點，它讓我的視野擴及一個我所不熟悉的世
界。而我的蔡大隊長，是個值得我尊敬與效力的長官，退伍前六天的深夜，大隊長還特地
來找我聊聊、向我告別，可惜我錯失了跟他表達心中敬意的機會。
還記得大隊長來跟我告別那晚，他問我：「要退伍了，有什麼感覺？」我說：「開心啊！
」開心？似乎無法描述我的感覺，甚至在我的感覺之中所占的比重還不到十分之一，我甚
至可以說我不是很開心。退伍不是我每天眼巴巴盼望的一刻嗎？海工也不用排了、環境內
務也不用管了、兩間分離守望哨也不用去看了、督導與測考也再也不用準備了．．．，退
伍送我這麼多大禮，就算是作夢也會笑醒才對啊，幹嘛不開心？我一直以為退伍時我會哈
哈哈大笑三聲地踏出安檢所，然後在網路上寫一篇「喔耶！！我終於退伍啦！！爽！！！
！！！！！！！」的文章，結果在我最後一次收假回到安檢所時，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因為，大俱來的弟兄們，我捨不得你們。
你們來自全台各地，因各自不同的人生際遇，讓彼此四百多天的役期交會在這間小小的哨
所。你們每個人都跟我一樣，一路輾轉被分發到海巡署岸巡第八二大隊，然後在大隊抽到
上面印有「大俱來」的那支籤。沒有如此強烈的緣份，我們不可能同聚大俱來。
來到這裡，我看到與我更不一樣的人。我一直覺得，所長帶阿兵哥就像哥哥照顧弟弟，但
有時我覺得我反而比你們一些人還天真，因為你們的人生並不都像我那麼順利、沒經歷過
什麼挫折，而從你們身上，我也學習到一些東西。其實早在十一月初，我就覺得我會捨不
得你們，但我不知道等到時間真的到了，我會那麼難過。
以前我看到天一黑（象徵一天又過了）就開心，我巴不得分分秒秒消逝地愈快愈好。但在
我最後一次在營時，我雖然依舊每天忙得團團轉，卻覺得時間我是留也留不住了，因為我
快要沒有機會跟你們一起坐在電視前吃著你們煮的宵夜、我快要沒有機會在每晚巡邏回來
後與上床睡覺前跟你們聊天喇賽、我也快要沒有機會在帶你們出第三班深夜汽巡時，聽到
你們像個小孩一樣在我旁邊吵：「排ㄟ，我要吃早餐！」我知道，這一段有你們陪伴的快
樂時光，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告訴你們：我很感動你們有人要我調整你一月的假，因為你不想放假回來就看不到我
；我很感動你們有人要我把你一直排班在安檢所，因為你說你想要看著我退伍；我很感動
你們有人說你已經叫我所長叫那麼久了，要我在退伍前把msn留下來；我很感動你們有人
在我退伍後會跟我說：「不管啦！你以前是我的所長，就永遠是我的所長！」我想，這十
個月我沒有白過了。
領退伍令的日子終究是到了。我想在離開你們之前，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不過就如你
們有人說過，我是個悶騷的人，所以我還是沒這麼做。踏出安檢所那一刻，心裡是難過不
捨的，退伍的喜悅也因此變得好淡。以前每次放假離開安檢所時，總是興沖沖地一秒也不
想多留，而這一次離開，我再也不用回來，每一步卻踏得好沉重。感謝你們對我的相挺，
也給予我這麼多美好的回憶，能擁有這樣子的軍旅生涯，我想我是幸運的。祝你們都平安
地退伍，之後要工作的，就好好去工作；跟我說要唸書的，就好好去把書唸完。祝福你們
在退伍之後都有美好的人生。有緣的話，保持連繫，希望我們可以成為一輩子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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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DFISH:我自己有寫文章紀錄生活的習慣，跟大家分享我退伍的心情 02/09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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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ti:2樓還在歪國耍色~ 02/09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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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fox:只記得"我是來當兵不是來交朋友的" 深深烙印腦海中... 02/09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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