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04 中國時報
民意調查與兩種文化
◎吳統雄、桑慧敏
最近各種媒體經常出現對選情的民意調查，在報導最後總有這麼一段話：「
本調查樣本數為一○六七人，使用電話簿抽樣，有效樣本數占百分之九十五，在
百分之九十五的信賴區間下，誤差為正負百分之三。」
這句話在近年來已經成為民調報導的樣版，以及教育讀者的習慣，這個傳播
「不精確常識」的現象，令我們深以為憂。
這句話裡的數字，經常是不正確的。首先，一○六七這個數字必須要「以二
項分配為基礎」--也就是候選人只有二個，而且受訪者一定會投票，才能成立。
但許多選區候選人都超過三個人，我們也明知正常投票率在六成五至七成之間，
這個數字其實是不適用的。這句話裡對誤差的估計，更是嚴重誤導。即使是二項
分配，「誤差為正負百分之三」的先決條件，是「第一、樣本必須隨機抽出；第
二、不得替換樣本。」我們了解，當前絕大多數的民調都不符要求。
所謂隨機性，用普通話說就是：每一個人都有相同的機會被抽出成為樣本。
也就是說，要能夠掌握所有受訪者的清冊。許多民調都是採用電話簿抽樣，而我
們明知電話簿中不登記者多達百分之四十至六十，根據統計，可能誤差將因此增
加百分之十至十五。
一組樣本抽出來以後，不會所有樣本都在電話邊等著。當前很多作法在找不
到人時，都是立即換一個樣本，前述「有效樣本數占百分之九十五」，其實是指
一再替換樣本以後，找到受訪者的百分比。
第一輪訪問能夠找到的受訪者通常低於百分之四十，如抽出了一千個樣本，隨後
替換了六百個樣本，在六百個樣本中又替換了三百六十個樣本，以此類推，最後
訪問了九百五十個樣本。這並不表示達成了一千個樣本數的百分之九十五，而只
是二千三百八十四個樣本數的百分之四十。根據統計，又有可能增加近百分之十
的誤差。以當前一般的民調研究方法而言，誤差其實有可能達到正負百分之二十
、甚至三十。這也是一般媒體上披露的民調數字，最後往往與事實大相逕庭的原
因。以上的問題有無解決、或改善方案呢？其實是有的。在樣本數方面，可就選
舉行為的歷史性調查數據中，找出「變異參數」，我們已據此推估出，選舉民調
的合理樣本數，應該在一千八百至三千之間。
在電話簿不完整方面，我們可以放棄「實體清冊」（即電話簿），而改用「
虛擬清冊」抽樣，如大臺北的電話都是八位數，所以，所有的電話一定存在於包
括從「00000000」號「99999999」號的「虛擬架構－或想像的電話簿」中，從而
可以抽出隨機樣本。
另外，一定要避免替換樣本，寧可延長訪問的時間，不要急著在一、兩天內
完成，通常訪問一星期，可以接近理想的連繫百分比。根據我們近二十年的研究
與實驗經驗，這樣的研究方法（當然還有更多的考量項目），確實可以獲得較穩
定與正確的預測能力。那麼，為什麼許多民調機構－包括許多具社會聲望的機構
－做不到，甚至根本沒注意到有這些問題呢？背後反映了兩個嚴肅的現象：第一
個現象，是對民調抱持的目標。
不少機構把民調視為「儀式的目標」，反正讀者是健忘的，只要一時熱鬧就
好。也有的是「宣傳的目標」，美國稱為「戰術調查」，只是假民調之名，企圖
影響、操作選舉而已。再則是「作秀的目標」，民調只是為了造勢、出鋒頭、打
知名度，或是討好某些特定群眾。
近年出現的是「商品的目標」，民調機構是為賺錢，從而出現了「市價」。
從統計知識來說，高受訪率、高品質的小樣本，代表性往往可能高於低受訪率、
低品質的大樣本。可是對「買方」而言，很難體會：為何小樣本比大樣本的經費
還高。所以，民調機構也便以成本利潤、與市場價格競爭，來規畫「產品」。
在以上因素的排擠下，「科學的目標」：企圖盡量追求確實、客觀的知識，
反而愈來愈不容易達成、更不容易「售出」。
第二個現象，是「兩種文化」的對立。由於教育與學術體系的「重分科、輕
整合」，使理工與人文研究人才早早分流，理工人才的教育過程中，欠缺培養對
人文的關懷、興趣、與熱情，甚至輕視及忽視人文研究的重要。而人文人才的養
成規畫中，因數理訓練往往不足，只能接觸膚淺的統計工具與對「權威」的依賴
，忽略了科學知識建構的深層本質、與懷疑、革命的精神－這部分遠超過我們以
上點到的具體簡單例子。
在過去多年，我們對民調與人文研究的建言，許多回應常是：「美國也是這
麼做！」相對於近代物理研究六百年的追尋史，人文行為研究的期間其實還不到
十分之一。從歷史的全觀而言，大家都在起步階段，「美國」並不表示就是一定
對的。誰先能掙脫「兩種文化對立」的桎梏，能將數理能力、與孔恩式的典範追
求精神，融入人文關懷中，誰才有可能真正發展出有預測力的人文行為知識。
（吳統雄為美國密西根州立ＳＶＳＵ大學傳播與多媒體研究所客座教授，
桑慧敏為清華大學工業工程與工程管理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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