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到的那篇風格丕變文章。
●馬克思也瘋狂——全球資產階級在兩岸之間的誤解與無解
石之瑜
左翼雜誌 第七號 2000/5/31
在陳水扁總統的宣誓就職聲中，新政權開啟了台灣政治的另一
頁。從政黨政治的角度來看，反對黨不留血就能取得政權，可以說
是一次光榮革命。從階級政治的角度來看，自由業與中小企業等小
資產階級為主要支持者的民進黨，戰勝了久經民間大資本家、國家
資本與財團所侵蝕的國民黨。從地域政治的角度來看，受分離主義
圍繞的本土政治結合，取代了與大陸中國藕斷絲連的移民政權。從
世代政治的角度來看，中生代接班梯隊推開了內戰與殖民時代的一
輩領導人。不管你是誰，似乎都可以找到理由讓自己覺得耳目一新。
但是，對於全球資產階級而言，台灣改朝換代最大的欣喜，恐
怕不會是來自前述的任何一種理由，而在於這一次選舉並沒有對於
台灣在世界上的因素、服務、消費等市場中的角色，產生任何有意
義的衝擊。起碼在短期中，民進黨執政的震撼遠遠小於九二一大地
震。的確，儘管民進黨不是革命黨，但卻和任何突然登台的革命黨
一樣謹慎，在所有方面都表現出願意接續舊政府的政策，在經濟政
策方面好像尤其如此。引起爭議的問題如核能電廠的興廢、老人津
貼的發放，最多只是掀起了台灣小茶壺裡的短暫風暴，影響不到台
灣商賈穿梭協調亞太地區市場，整合資本、技術、人力、銷售、產
權的關係結構。外商所看中台灣的各個方方面面均能維持平穩，與
前述帶有歷史顯著性的政治變化，形成雖然是沉默的，但卻也發人
深省的對比。
當然，這個溫和的姿態並不見得能取信於所有人，從分離主義
勢力佔領幾乎所有文化相關部門，包括文建會、青輔會、新聞局、
國科會、故宮、國史館等，就可以了解，新政府有意識地要在人們
思慮尚未搆著的上層結構，全力使勁。選後短短數月之中，中共官
方集全力向新總統施壓，寄望他的兩岸政策上能回到一個中國的立
場上，無瑕顧及新政府人事布局的意義。事實上，陳總統選擇唐飛
為閣揆之舉顯示，他也是以在兩岸問題上表達穩健為首先要著，等
到局勢稍微平穩，華盛頓方面表達肯定之意後，才開始安排分離主
義盟友進入體制的。不過，就從大陸各界對陳水扁的疑懼出發，也
可以想到彼岸對於新閣人事與政策，遲早會產生警惕之心。故對台
灣文化領域已然全面失守，難免將感到焦慮不堪。由此而鋪陳的兩
岸衝突總趨勢，恰恰是全球資產階級所體會不到的。
了解亞太地區外商文化的人大概多少聽說過，政治風險評估是
此間跨國資產階級最弱的一環。在兩國論發生之後，兩岸之間風雲
詭譎，但當時台灣所能蒐集到有關政治風險評估的報告數目是零，
唯一有提及兩國論的是一篇來自香港的風險評估，但也儘止於提及
而已。新政府上台之後，來台從事理解分析的政治風險專家鳳毛稜
角，少數人加入了絡繹於途的二軌團體，可是因為缺乏背景知識，
仍然限於道聽途說罷了。他們或許勤記筆記，可惜沒有什麼基礎來
判斷或整合紛雜的資訊。那些在台灣國際部門討生計的人，絕無可
能提供台灣政治風險的負面資訊。一方面，他們基於自己心理安定
的需要，篩選掉了自己都不想聽到的風險資訊；二方面，政府有意
識地傳達不確實的情報，引導人們低估風險，以求維繫人心；三方
面，即使感覺風險將至的人，也會設法留住外商，但求藉外商為擋
箭牌，並在風險真的發生之前，儘量摳食可以剝落的資源。
外商之所以對於台灣風險評估顯得忽略，固然有風險評估界的
結構問題在作祟，多少也是因為他們高度評價全球資產階級的霸權
勢力所致。這個勢力的檯面人物就是白宮的首腦，在他的背後，還
有因為大陸表現的文化風格迥異於自由主義與基督教，從而極度不
安的帝國主義知識圈。世代以來，這個知識圈培養資產階級所需的
高級管理人才，也靠著資產階級捐獻的基金維持生存。知識圈最大
的困擾與辯論在於，到底中國大陸是一個能夠透過市場交流，並藉
由加入世界資本主義產權體制，而進化成自由主義的正常社會，故
應當給予時間，創造條件，以便即早迎接那一天來到呢？還是一個
受到東方魔咒捆綁，但其國力有可能依附於資本市場，以神秘怪誕
的方式蒸蒸日上的黃色禍源，故應當即早扼殺解構以免為害人間呢
？這個辯論迄今制約著白宮與國會山莊在兩岸問題上的分合。
不過走出了政治，在全球資產階級中，這一類的辯論相當程度
地遭到邊緣化，揆諸亞太地區的母國派出經理階層的態度，看出此
輩對兩岸關係普遍樂觀，因為即使北京看輕或低估了白宮的介入與
保護傾向，但他們相信，北京領導人今天已經騎虎難下，故不得不
計算全球資產階級所可以提供的資源，以及必要時所可以加諸的懲
處。他們的證據是，中國在加入世貿組織的談判過程中規矩有節，
而台灣的新總統又表現得無意破壞局面，故自己沒有什麼好理由脫
離經濟的基本面來看待問題。華盛頓的連番警告，外加白宮人物再
三釋放緩和的訊息，讓他們的資本家與學者擁蔓，都想不出除了瘋
狂與誤會兩種原因外，台灣政局丕變會有什麼負面含義？
所謂瘋狂，就是拒絕計算成本效益，所謂誤會，就是算錯了。
以台灣加入世界資本市場時間之久、獲利之深，實難想像台灣會瘋
狂；以大陸改革開放帶來變化之鉅大，人民生活改善之迅速，更難
相信人們願意接受這一切可以歸零重來。所以剩下的問題，就是不
要讓雙方發生誤判。在這一點上，既然台北新政府屢晤歐美訪客，
都能表現卑躬屈膝，確實已經讓世界資產階級感到風險評估之沒有
必要。搞定了台北，那還需要憂心北京嗎？而北京在選後多次或透
過媒體，或由官員現身說法，不斷警告台北不要造次，不就是從反
面證明了，北京其實不想訴諸武力，才會希望儘量把自己的底線交
代清楚嗎？陳水扁對於全球資產階級在選後繼續投資台北，給予台
灣投資環境極高評價，與台北資本市場與外匯市場大體穩定，多次
公開表達自己極度寬心。看來，他想要證明的事情，與前任李登輝
總統想要證明的事情是一樣的——安啦！穩健的、間接的分離主義
不會為台海帶來戰禍。
換言之，在南轅北轍的動機中，全球資產階級竟與台灣新政府
得到了相同的樂觀結論，且他們同時都受到台灣中間階級的極大信
賴。只有走出資產階級的視野，才可以看到台灣新領導人的角度不
全屬於資產階級的，雖然受到資本主義體制的制約殆無疑義，但又
不能不看到新政府與支持者對資產階級的效忠是模稜兩可的，因為
他們身上背負著封建意識的隔代遺傳，猶在台灣內部鼓吹以地域割
據為核心的共同體式的思惟，這個思惟號召極廣，甚至連台灣的大
資本家在跨海投資的同時，都不得不復頌這個邏輯。少數人意識到
問題的存在，但感到疑惑不解，以為新政府其實是在借題發揮，以
取得較好的談判地位，但他們心中並不真正執著於分離主義的訴求
。這就看出資產階級的盲點不是技術性的，而是階級的。因為他們
察覺不到，台灣資產階級的階級意識混淆，而其政治上的同路人更
醉心於分離主義這種封建價值；反倒是在台灣繼承封建意識的隔代
遺傳勢力，清清楚楚地看到全球資產階級的天真，有意識地對之討
好、利用。
可見，台灣這種受封建意識制約的資本主義具有論述上的顛覆
性、優越性。但也正是這種優越性欺騙了全球資產階級，使得台灣
所面臨的莫大危險遭到遮蔽，而這個遮蔽又幫助台灣的新政府自我
欺騙，以為台灣可以在政治大變化與生產關係不變的條件下自我維
繫。結果將是，只要大陸不能接受這個政治的大變化，從而嚴重撞
擊到既有的生產關係，這時，會因為台灣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遭到
破壞，封建意識遭到揭露，以致於全球資產階級對台灣的支持，也
將隨之煙消雲散。因此，關鍵將在於大陸能不能接受台灣那個分離
主義意識濃烈的半資產、封建階級。眾所週知，封建意識在大陸的
隔代遺傳較之台灣猶烈，全球資產階級中有多少成分會在兩岸封建
階級的火拼中甘願介入呢？如果他們真的介入的話，則全球資產階
級無異於自我背叛，那恐怕馬克思也要轉世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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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你自己的路，儘管讓人們說三道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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