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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   收到你五月三日的信。回想上海碼頭一別,轉眼已是 四十年,如今在四十年隔世以後,你我兩代,能在亂世中 倖存,並得重連舊索,從容而為時代留紀錄,快何如之!   關於自傳體裁,自傳寫法(歷史寫法)與小說寫法各 有不同效果,我的意思還是先出版真人真事真照片的自傳 ,做為歷史性著作;然後再出版小說,做為文學性著作( 稿酬計算標準一樣)。不知六叔以為如何?請不要擔心自 傳寫法的可讀性,所有血淚據實寫出,都是感人的史詩。 重要的是我給小傑信中所提到的「毫無忌諱」「細膩而坦 白」,托爾斯泰的前例,可以參考。   我們是亂世的倖存者,也是見證者。人間的苦難並非 「過去就讓它過去」就完了,有這種心態的人,是弱者, 也是沒有正義感的逃世者。在人間的苦難中,我們雖然未 能免於被波及、被犧牲,但是由於我們的頑強和不屈,我 們仍有辦法使這些遭際化為積極的收場。例如,六叔在長 春被圍那一幕,這是多麼動人的自傳!乍看起來,打死餓 死那麼多人,只不過是過去的事了,但是只要我們去努力 ,就知道它並沒過去,還各有各的不幸,為人間以昭來茲 。托爾斯泰說所有家庭幸福皆同但不幸各異,單就長春圍 城看,便例證無窮。前些日子,彭克立將軍到我家來看我 ,他正是當年守長春的新七軍三十八師副師長,兵敗被俘 後,仍忠貞不二,拋卻妻孥,千辛萬苦投奔台灣。可是一 到台灣,卻被誣通敵下獄,飽受刑求,在獄二十五年後, 蔣死始得釋放,被安置在老人院中,與難友三十八師一一 三團團長曾長雲相依為命,後來曾長雲死了,彭克立攜曾 長雲骨灰日前返鄉(湖南)。臨行前我送他一些錢,先是 收了,後來被老人院中「指導員」警告,幾天後乃又退回 。關於他的冤獄,他雖透露一些,但是重要文件,仍不敢 拿出,可見「積威約之漸」也。像彭將軍這種遭際,豈不 正是長春圍城「並沒過去」的外一章嗎?如今新七軍軍長 李鴻中將出獄後中風臥床,不能言語;一一三團團長曾長 雲上校出獄後衰病侵尋,命喪他鄉,只剩彭克立一個「活 口」,拄杖攜老友骨灰回大陸看女兒(太太已死),這一 遭際,豈不太動人嗎?(彭克立出獄後,偷偷打工,存了 一點錢,得以有返鄉之資。)他臨走前還欲說還休,怕別 生枝節,不讓他成行,我看他走出我家家門,走進電梯的 背影,真是百感交集。我覺得彭克立的遭際,該有更積極 的收場,如果資料齊全,能為他詳細寫點東西,該多好! (彭克立與六叔同在長春,立場亦異,但風雲際合,偶成 交匯,然後各自東西,這也正是小說題材。)   我給小傑信中強調「從個人浮沈看時代變化,從自己 榮枯證國家弱強」,我深信你的自傳也好、小說也好,都 能表現出這種氣魄,而成為新時代的「戰爭與和平」。   我們這時代所有的苦難,不幸各異,值得存證的太多 了、太多了,希望六叔能大寫特寫,先寫自己的,再尋訪 後寫別人的。苦難是最動人的紀錄,它們是血淚換來的, 理應垂之久遠,以張正義、以為存真,兼做「報復」。像 老嬸鴨綠江(?)鐵橋逃難,被後面難民叱責,以至回身 扭住欲同歸於盡那一幕,我至今記憶猶新,並覺得這種「 流民圖」,可說不幸各異得中外所無。所有有代表性、抽 樣性的細部遭際,都值得我們不遺漏、不放過,一一寫出 ,這樣才活得窩囊,死得雄奇,想六叔憂患一生,必有同 感也。即請 大安 老嬸及府上各位大好 ...... --選自李敖大全集,同上一篇。 -- 「李敖思想」三大特點: hs=high speed 高速完成;勇猛精進 dc=don't cry  快意恩仇;不怨不酸 bn=brand new  往事何妨如煙;永遠新鮮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30.38.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