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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和琴
【沈冬（台大音樂學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十四歲小女孩陳弘音就讀國中三年級，和同齡的青少年一樣，喜歡孫燕姿，不同的是她也
喜愛中國詩詞及音樂，尤其喜歡已有二千多年歷史的古琴，一個多月前她剛在台北中山堂舉
行過古琴演奏會。本文作者以母親及音樂學教授的角度，娓娓道來這段新新人類與古琴的情
緣，也見證了音樂超乎時空及想像的感染力。
小女孩的琴，不是鋼琴，不是豎琴，也不是小提琴，而是古老正宗、貨真價實、代表了「
琴」這個字原始意義的酖酖「七絃琴」，今人通稱「古琴」。
古琴，其名為「古」，因此坐實了在現代社會裡落落寡合的寂寞宿命；小女孩身為八年級
的新新人類，卻對古琴情有獨鍾，她愛彈琴，也愛談琴，我這個媽媽一旁靜觀，覺得一切都
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周圍的親朋友好卻都大驚小怪起來。古琴的古，以及小女孩的新，的
確形成了有趣的對比，讓我不得不認真思考，這其中是不是隱含了什麼微言大義。
二○○三年十一月七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公布古琴為「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
，這種樂器已被公認為文化的瑰寶，古雅的象徵，是二千多年前孔子也喜愛的樂器。《史記
》裡記載孔子學琴於師襄子，師襄急於趕進度，一再要求孔子學新曲，可是孔子執意不聽，
一直練著同一首舊曲，最後，孔子覺得自己掌握了曲意，於是告訴師襄，他在曲中看到了一
位高瘦黝黑的深沉男子，氣度雍容，高瞻遠矚，「如王四國」，彷彿是天下四方之領袖。師
襄大驚，原來這首曲子正是描寫周初開國聖王周文王的〈文王操〉。
這個故事最值得玩味的是孔子處理樂曲的方式。對師襄而言，一首曲子可能只是一串音符
、一條旋律線，因此，能將這一串音符依樣畫葫蘆地再現，這就完成了音樂的使命。孔子可
不然；孔子在反覆練習的過程裡，由屬於聽覺的琴聲擬想出視覺的圖象，由平面的旋律發展
到彩色立體的畫面。他不但由曲裡「看到」周文王，還能細膩周至地描寫周文王的外形儀態
，甚至氣度胸襟。孔子不曾身懷特異功能，卻能如此由旋律跳到圖象，這種「聞聲見象」的
工夫不易獲致，這是古琴音樂美學的精華，也是文人雅士琴學修養的重要工夫。
我的十四歲小女兒如何理解二千多歲的古老藝術呢？跟這則故事是差不多的。她「聽」的
是旋律，卻「看」到了山水、「看」到了自然。琴曲雖是抽象的音符，彈琴人卻努力於追求
具體的畫面；而這追求具體的過程，充滿了高度的自由與想像。我們不是經常鼓勵孩子發揮
想像力嗎？我們不是經常讚歎於孩子的創造力嗎？古琴這種老掉了牙的玩意，對一個孩子來
講，其實是最自由，最有創意，最能馳騁想像的玩具了。
且聽聽我的小女孩如何「看」她的琴曲：
「剛開始彈一首曲子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出來，然後慢慢圖畫就出現了。……彈得越熟
，畫面越清晰；彈得太熟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想，畫面就逐漸消失了。」這豈不是如同老僧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又還原於看山是山的三段式辯證思維嗎？
一般人初練樂器，總是在意彈奏技巧的正確精準。小女孩不然；她彈琴，完全是看我這個
媽媽撫琴自樂，她也跟著有樣學樣，我既沒有蓄意教她，她也就沒有被指法、手勢等技巧性
的東西綁住。常常在我從琴桌前站起來，她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屁股坐下去，開始模仿我彈
；我回頭一看，總是搖頭皺眉：
「不對不對，泛音哪是這樣的。」
「可是你又不教我！」她噘著嘴，委屈得很。
我的確沒打算教她，可是沒過兩天，她看著《紅樓夢》裡賈寶玉稱為「天書」的古琴「減
字譜」，竟然自己彈出了練習基本指法的〈仙翁操〉，不久之後，〈湘江怨〉、〈關山月〉
、〈陽關三疊〉……，一首又一首，不知怎的，自然而然從她的指下流出；指法似是而非，
韻味卻還不錯。她每天耳裡塞著MP3耳機搖來晃去，孫燕姿與周文王（〈文王操〉）揖讓進退
，王力宏與嵇康（〈廣陵散〉）、阮籍（〈酒狂〉）輪番出馬……，看得我不勝驚異，又
不勝佩服。其實音樂何分現代與古老、流行與典雅？我的小女孩完全沒有音樂的意識形態，
弱水三千，她一例照飲。
〈普庵咒〉是首佛曲，鐘磬鐃鈸之聲依次而作，彈時恭敬莊穆之心是必不可少的。小女孩
一彈之後愛不釋手，練到手指破皮也不肯停。我問她有什麼感受。她說：「我看到一條長廊
，很幽靜，旁邊庭園裡長著高大豔紅的鳳凰木。我順著長廊慢慢走下去，好像走入一團綠色
裡，非常舒服。」我笑她：「你大概是走到哪個日本花園裡了。」〈良宵引〉也是她愛彈的
曲子，顧名思義，這首曲子是一個安寧靜好的良夜，小女孩說：「我看到了一個古老宅院的
大門，門上高高掛著大紅燈籠。」這不是《大紅燈籠高高掛》的場景嗎？她可沒看過這部電
影，怎麼選了深墨的黑夜對比於鮮紅的燈籠？怪不得她彈的〈良宵引〉總是帶有悲傷的意味
，彷彿靜好的長夜裡孤獨的一顆心。
去年，她看了一場崑劇《牡丹亭》的表演，回家已經十二點多了；她疾衝至琴前，埋首彈
琴。我催她快上床睡覺，她張大眼睛望著我：「可是我一定要彈，我要把我聽到的東西彈出
來。」果然，她的聲韻處理立刻就有了變化。小女孩就這樣，在古琴這種古老的藝術裡放縱
恣肆自己的想像，古琴的旋律彷彿是一大張空白的畫布，即使年輕稚嫩的新新人類也可以揮
灑青春色彩於其上。
小女孩曾學鋼琴，她說：「我彈鋼琴只是排列音符和手指，雖然也很好玩，可是我不覺得
在接觸音樂。」小女孩也彈琵琶，她說：「彈琵琶很過癮，彈完之後總是很high；彈古琴很
舒服，彈完後常常放鬆得讓人想睡。」彈琴之後，她的個性日趨沉穩，古琴音樂釋放了她的
考試壓力，撫慰了她活潑躁動的心。雖是二千多歲和十四歲的相遇，「古」與「新」其實沒
有什麼扞格不入，「古琴」在「新新人類」的小女孩的身上，的確展現了「亙古常新」的可
貴意義。
【2005/12/15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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