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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篇小說 我哭了 蘇教授家雙喜臨門:獨生女兒怡君今年暑假考取成功大學的歷史研究所 博士班,同時出閣嫁給成大水利系的助理教授陳炳雄。兩人從認識到戀 愛也有兩年之久了,那時候蘇怡君還在成大的歷史研究所修碩士學位, 院系的學長、學妹的關係。雖說同校談戀愛的同學很多,一般結成連理 的可能也很大,但是蘇陳的戀愛卻並不十分順利。首先,學文的人跟學 理工的人的想法經常相左,更重要的是兩人的家世有很大的差距:蘇教 授是曾經留美的英美文學博士,已從成大外文系退休;陳炳雄卻出身農 家,全靠自己的努力才躋身學界。這還不說,蘇教授是生在大陸跟隨國 民政府撤退來台的所謂「外省人」,陳家卻是台南官田土生土長的所謂 「台灣仔」。本來省籍的界限在多年來同舟共濟互相通婚的影響下漸漸 淡化了,不幸的是近年來因為?舉競爭的激烈又讓一些別具用心的政客 炒作起來,形成在不同族群間儼然分裂的情勢。尤其在大選時期,不同 陣營之間劍拔弩張,緊張萬分。兩人間的波折可說是受了大環境的影響。 在戀愛期間,雙方都受到來自家庭的不同壓力。蘇家是比較開明的家庭, 講民主,重個性,多少尊重個人的選擇,怡君因而有比較大的自主權, 可是她也感覺到父母親並不多麼看好她的對象。蘇教授曾經婉轉地談到 家庭背景對一個人的脾氣與個性形成的重要性,蘇太太更露骨地說出 「門不當,戶不對」的話來。至於陳家,從一開始就堅決反對這門親事, 陳媽說不要學歷這麼高的媳婦,將來怕指揮不動;陳爸在乎的是省籍 乾脆不准兒子娶外省媳婦!陳家的規矩是老爸說了算,兒女沒有置喙的 餘地。壓力越大,反動力也就越強,越是感到家人在進行拆散,兩人愛 得越發難捨難分,都覺得不結合,毋寧死!女兒既然這麼堅決,蘇家首 先讓步,蘇教授勸告老伴住口,不要再說褒貶的話。陳家比較麻煩,要 叫兩老妥協,真不簡單。幸虧陳炳雄有一哥、一姐、一妹,都多少受了 些現代教育,願意幫他說話。特別是陳炳雄的大姐,個性開朗,為人四 海,不認為省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對父母的觀點很不以為然,常常千 方百計地給雙親一些機會教育。但是到了最後,真正扭轉陳爸那顆頑固 的心的,還是多虧陳炳雄的幼妹。這個在成大醫院當護士的妹妹愛上一 個外省籍的醫生,一想到父母的態度就感到內心絕望。她不像她大姐, 個性非常內向,心事輕易不肯向人透露,獨自在恐懼與絕望的壓力下一 天忽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雖然急救後挽回了一命,卻真把陳家兩老嚇 壞了。後來當陳炳雄暗示出不娶怡君不如一死的意圖時,兩老的心居然 軟了下來。怡君與炳雄的婚禮隆重而不誇張,在火車站前的台南大飯店 請了幾十桌客人,多半是成功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另外就是陳家在官田 的親友鄰居,陳水扁和吳淑珍也以同族的名義送來一副喜幛。炳雄的指 導老師曾經做過成大校長的吳教授為他們福證,特別意有所指地說二人 的結合證明台灣族群的和諧。蘇教授也說了話,不過說一些愛女出嫁的 感受,說著說著眼淚竟流了下來。男方家長感受到語言的壓力,拒絕上 台發言。 婚後兩人感覺到經過艱苦的奮鬥結合之不易,相約吃素,用 以砥礪相互忠貞的決心,誰知不到一個星期炳雄就豎了白旗,恢復葷食, 怡君只好跟進。他們臨時住在陳炳雄在成大的單身宿舍裡,因為成大早 已沒有眷屬宿舍可以分配了,一般有眷屬的人都要自己想辦法,如果購 買新居的話,校方可以幫忙申請教育部的低利房貸。兩人都有些存款, 又趕上近年來台灣的房市低迷,一般房價比前些年跌了將近一倍,也許 算是個購買房產的好時機,雖然也有人認為台灣的房產還會繼續大跌。 兩人商量趁開學前的一個多月時間,找一所理想的新居,蘇教授也這麼 慫恿著,甚至願意借一部分頭款出來。怡君內心希望最好住在成大附近, 離父母近,兩人上課也方便。炳雄卻想買一所新建的房子,遠近不拘, 潛意識裡期盼最好離蘇家遠一點,免得丈人、丈母時不時地插進來干預 小倆口的甜蜜生活。恰好在成大附近的多半都是中古屋,要想購新房, 還真得到較遠的郊區才行。於是怡君說:「你我都在成大上課,無論如 何不應住得太遠,沒必要消耗無謂的精力!」「是啊!」炳雄卻說:「為 健康著想,住郊區也許更合適,空氣清新,聽不到市聲,不比住鬧市好嗎? 反正開車嘛,不在乎一點距離。」怡君看著炳雄的目光閃爍不定,好像心 中有別的主意,就說:「你說的好,開車的是你,我又不會開車。」「還 不是我載你,我會留你一人在家嗎?」「要是你有事呢?」「偶然叫部計 程車也算不了什麼呀!」「浪費時間,浪費錢,划不來!」怡君想了想, 接著道:「我爸願意借錢給我們付頭款,他雖然沒說,我想他的意思要我 們住近一些。」「幹嘛要借人家的錢,我們自己又不是沒有?借錢難道不 還嗎?」「奇怪!我爸是人家嗎?還不還那是以後的事,還看我們將來有 沒有那個能力!」陳炳雄沒再說什麼,可是心中有自己的想法,感到跟太 太有些話不投機。兩人睡下後,背對背臉朝向不同的方向。不久炳雄就鼾 聲大作。怡君卻一時無法入眠,反過身來,伸手去撫摸炳雄的背部,鼾聲 停止了,可炳雄沒有移動,不知他有沒醒過來。怡君忽然有一種陌生感, 好像我並不多麼認識這個人,他是誰呢?他的家庭、他的脾氣、他的想法, 我能知道多少?如今兩人卻睡在同一張床上,成為如此親密的夫妻關係! 怡君瞪視著粉白的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第二天兩人買了一份《中華 日報》,翻閱房售廣告,把地點和價錢合適的都劃出來以便有空的時候去看。 巧的是炳雄開車經過一家房產經紀公司,進去打聽一下,經紀人要他填寫一張表格,立刻推薦了幾處,約好時間去看。幾天看下來,不是太舊、 太小,就是地點不好,兩人都頗感失望。只有一處,也是經紀人介紹的, 距離成大只有一公里多,步行雖說遠一點,如騎腳踏車不過十幾分鐘, 而且居然相當新,可以滿足炳雄貪新的傾向。經紀人說賣方要價五百七 十萬,三十坪上下的透天厝,價錢比前些年的確便宜很多。隔一天在 《中華日報》的房售廣告上不想看到同一所房子,只要價五百四十萬, 相差三十萬。炳雄打電話去問,才知這廣告是賣主自己登的,本來要價 如此,那三十萬是經紀公司加上去的,行話叫「戴帽子」,如果經紀人 賣出高價,這多出來的帽子就是經紀人佣金以外的外快,買的人就成了 冤大頭了。怡君聽了非常生氣,忿忿然說:「聽我爸爸說,在美國的經 紀人只拿賣方的佣金,不拿買方的佣金。如今台灣人真是貪得無饜,經 紀人買賣雙方兩頭吃不說,還要想出這樣的鬼主意來,真叫人生氣!」 炳雄遂說:「各有各的行規嘛!人性本來就貪得無饜,台灣人也不例外 而已!」怡君知道炳雄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就不再言語了。炳雄接著說: 「那我們以後不再找經紀人,自己看廣告,自己去找,怎樣?」怡君同意。 週末的時候,兩人一一先用電話聯絡,然後再開車按照地址一家家去看, 這才發現台南居然有那麼多賣不掉的空屋。前幾年建築業興旺的時候建 得太多了,如今房市低迷,如果賣主不想賠錢的話,只好空在那裡養蚊 子。有些建得的確漂亮,佔地又大,動輒上百坪,可價錢都在千萬以上, 只有令兩人咋舌的份兒。有一天,蘇教授告訴女兒說有一位住在勝利路 的同事的鄰居在賣房子,不妨去看看。怡君興致勃勃地告訴炳雄,誰知 炳雄竟說:「勝利路呀,那不是住在你老爸隔壁了嗎?」怡君聽了覺得 奇怪,因道:「我爸住東寧路,怎麼是隔壁?就是住在我爸媽隔壁,彼 此照應,不是更好嗎?」真不懂,炳雄在想什麼?「好好,我沒意見, 你覺得好就好!」炳雄說,顯然缺少熱度,讓怡君覺得掃興。炳雄既然 表現得興致不高,怡君想不如自己先去看了再說。原來那家人辦好移民, 急等出國,所以開價不高,又沒有經紀人從中剝削,怡君覺得是個好機會。 特別使怡君滿意的是房子躲在勝利路的小巷裡,離車來車往的大街還有 一段距離,三層樓的透天厝還有一個小院子,院中一棵榕樹,覆蔭著客 廳的前窗,在炙熱的夏季準會帶來不少清涼。這也許正是適合我們的新居, 我看了舒服,他能討厭嗎?第二天與房主約好帶炳雄去看,哪知炳雄看 了之後立刻搖頭,一面對房主假笑著,一面低聲對怡君說:「回家再說!」 一回到家,炳雄就迫不及待地道:「你真是莫名其妙!不見那所房子有 路衝嗎?」「什麼路衝?」怡君詫異地問道。「你們外省人真奇怪,連 路衝都不知道!路衝啊,就是有一條路正對著房子的大門。住這樣的房 子,不死人,就倒楣!」怡君的心卜騰一聲沉下去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一條小巷也會為人帶來如此嚴重的厄運嗎?怡君心裡不太相信,想了想 才慢條斯理地說:「是這樣子的呀?那麼台北的總統府正對著凱達格蘭 大道,不是個大路衝?當總統的人豈不個個不得好死了?」這句話把炳 雄頂得張口結舌,只得訕訕地說:「那是政府機關,我說的是私人住宅。 在台灣大家都知道路衝的房子不能住,只有你不知道!」「只是對著一 條小巷,也算路衝嗎?這麼說台灣不知有多少路衝的房子,還不都住的 有人?」「要住你去住,我不會陪你去住路衝的房子!」炳雄忿忿然說。 「是這樣子的呀!」怡君只覺心頭越來越涼,好像突然間被人遺棄了的 感覺,眼淚在眼眶內打轉,急忙回身去裝作找東西的樣子。這時炳雄已 兀自出門去了,根本就沒留意到怡君的反應。一時間怡君只覺心頭空空, 想著跟父母同住的時節,何嘗聽過一句重話?自己時不時地使個小性子, 父親都會呵呵地笑過去。想著不由地就拿起電話來撥出娘家的號碼(本 來原是自己的電話號碼啊),那邊接電話的正是蘇教授。「是君君呀, 爸爸正要打電話給你,勝利路的房子我跟你媽也去看過了,真的很不錯唉, 在巷子底,聽不見大街上的車聲,院子有遮陽的大樹,夏天不會太熱, 還有一棵桂花,挺香的……」「爸,你別說了!」「怎麼了,君君?」 「炳雄他,不喜歡!」「炳雄不喜歡?為什麼?」「他說是路衝,住了 會死人!」蘇教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真是胡說!那條小巷子算路衝 嗎?人家美國有錢人的大宅大院,哪一家不是汽車直通門前?學科學的 人也這麼迷信!」「不想為這個吵架,所以不再考慮這所房子!」「可 惜呀!賣主聽說是我的女兒要買,正要減價呢!你知道你媽說什麼?她 說呀,房子夠大,生三個孩子都住得下。哈哈哈!」「爸,你別開玩笑 啦,我一個都不會生!」「什麼一個都不會生?你媽和我正等著抱孫子 呢!」 「煩死人,別說了啦,爸!再見啦!」「這孩子!」怡君掛了 電話,收拾東西到學校去轉轉,還沒開學,文學院前的羊蹄甲總開著紫 紅紫紅的花朵,成功校區的大榕樹下有人在打拳,成功湖畔有人在散步, 剛會走路的小孩子追著地上覓食的鴿子跑,兩條小腿快要把自己絆倒了, 湖上有一雙白鵝正優哉游哉地漂蕩著。怡君到系辦公室的研究生信箱看 看有沒有自己的信,果見有一封信躺在那裡,上面沒有發信人的地址, 只寫著內詳。奇怪,是誰寫來的呢?拿了信,走到湖邊樹蔭下的石凳上 坐下,先望著天光樹影發了會兒呆,這才把信打開,先去看下面的署名, 原來是自己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玉婷寫的。多年不通音信,不知道現 在她人在哪哩,忽然接到來信,令人驚喜,也很感意外。信中首先恭賀 怡君考取博士班,沒祝賀怡君新婚,好像她還不知道,接下來就談她自 己近年的遭遇。怡君一面看一面不由地眉頭緊蹙了起來,信上竟都是些 悲觀失望的話語,一點也不像當年她那歡快爽朗的口吻。最令怡君驚心 動魄的是下面一段話:「怡君,你再也不會想到遇人不淑是多麼可怕的事! 如果只是粗暴,動輒拳腳相向,而背後還有夫妻的情意,倒也可以忍受。 怕只怕他只把你看作是他的出氣筒,他所有的不如意都發洩成對你的侵凌。 他每天都斜著眼看你,笑你穿的衣服顏色不對,挑剔你的髮型土氣,你 走路的腳外八字被他看到眼裡,成為嘲弄的話柄。你吃飯的時候偶然弄 出聲音,不得了,他竟說是幼年的時候我媽沒有把我教好!天哪!在他 眼裡,我和我的娘家人都成為低人一等的渣子!他總跟在人的身後,如 影隨形,專挑人的毛病,使你無所逃遁,而我的公婆卻把他看成一個寶, 逮到機會就教訓我如何善盡婦道。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這 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人間地獄』?如今我的心不只是涼了,而是麻木了, 不再感覺到生活還有任何一絲樂趣。現在我才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我 常想到何不從我們住的五樓上一頭栽下去,再也不要面對他這個人和這 個令我不想留戀的世界!但一想到兩個幼小的兒女,所有的求死的勇氣 又都流洩淨盡了。」信裡並沒有留下回信的地址,只說想對老朋友說說 心裡的話,不希望接到回信,以免引起多疑的老公的不必要的猜忌。看 了這樣的信,真令怡君心頭沉重,一個光鮮快樂的少女被一次不幸的婚 姻轉變成如此一副可憐的模樣,遇人不淑的後果竟如此嚴重呀!如今早 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合,自己相中的對象,如有不測,該怨 誰呢?但是戀愛常常是盲目的呀,沉醉其中的人無法保有冷靜的判斷力, 對於別人的善語良言都聽不進耳去,而後果卻要拿一世的幸福作賭注去 一肩承擔……天哪!太可怕了!怡君把玉婷的信小心地折起,放進皮包 裡,心中像壓了一塊石頭。正當此時,裝在皮包裡的手機響起來,怡君 打開一聽,原來是炳雄,口氣挺衝:「你人在哪裡?現在幾點知道嗎?」 「我在學校呀!能在哪裡呢?」怡君委屈地說:「幹嘛這麼兇呀?」 「我哪裡兇?」炳雄的口氣緩和下來:「連飯也不要吃了?」「不是說 好在學校吃嗎?」「在哪裡吃都無所謂。是這樣子的,朋友介紹一所新 建的房子,在五期重劃區,吃過飯我們去看看好不好?」「五期重劃區? 那不是很遠嗎?」「我已經說過幾遍了,你總記不住,開車遠一點不算什麼!」 「好吧!」怡君言不由衷地說。在去看房的路上,炳雄掩飾不住他那興 奮的心情,他說:「據說這組新房建在海邊,站在陽台上可以望見大海, 想想看每天望著浩渺的大海,心情有多麼舒暢!」怡君不置可否,因為 她一向怕水,怕海,特別不喜歡海水的那種腥味,炳雄他不是不知道呀, 還說這樣的話!當炳雄的車停在一群煌煌然的華廈前的時候,怡君不由 地愣住了,急忙拉拉炳雄的衣袖低聲問說:「是這裡嗎?」 炳雄扭轉頭 瞧著怡君似笑非笑地說:「是呀!有什麼不對嗎?」已經有一個人站在門 前了,在這樣的熱天氣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見他們下車就笑嘻嘻地迎 上前來,握起二人的手各搖了一下,說著歡迎參觀的客套話,送上名片, 原來是建築公司的推銷員。進到屋內,先是衣帽間,推開一扇玻璃門才是 客廳。客廳是挑高的,中央高懸著一盞水晶吊燈,這時螢光四射,十分搶 眼。落地窗掛著淡紫色的窗簾。室內不但有涼爽的冷氣,而且有全套的裝 潢與家具,看來是一座樣品屋。家具都是高檔的進口貨,顯現出高雅的質 感。在推銷員的引導下參觀了廚房與餐廳以及二樓和三樓的四間臥房和三 間衛浴設備。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寬敞的廚房和大尺碼的浴盆與按摩用的迴 旋水流,足以滿足現代人暴發了的物質慾望。可惜的是樓下沒有庭園,但 在樓頂有一個水池,養著各種顏色的錦鯉,且舖了草坪,點綴著盆栽,算 是個空中花園。問一問出售的價碼,推銷員說有三種規格:一種是九十坪 以上六房四浴的,從兩千一百萬起價;第二類是六十坪以上四房三浴的, 像這間樣品屋,從一千六百萬起價;最後一種是四十坪以上三房二浴的, 從一千三百萬起價。這麼貴!怡君不禁暗暗伸了伸舌頭。推銷員問二人是 否夫妻?炳雄搶著點頭,還把身分證拿出來以資證明。確定身分後,他笑 嘻嘻地說有禮品贈送,原來是一雙精美的對錶。開始怡君看了不敢伸手去 接,遲疑地說:「房子,我們不一定要買的。」推銷員趕緊解釋說看房就 送,買不買沒有關係。臨行時推銷員又低頭對炳雄說了幾句話,後來炳雄 告訴怡君他說的是可以在售價上打一個九五折。怡君憂慮地說:「這樣豪 華的新房,對我們來說不是太貴了嗎?」「住這樣的房子才有身價!」 炳雄撇著嘴說。「可是,我們哪有這麼多錢?」「怎麼沒有?你不說有一 百多萬積蓄?我也有兩百多萬的存款,加在一起將近四百萬了,我可以向 教育部申請一百五十萬的低利房貸,還有你不是說你老爸也願意拿錢出來, 多少呢?至少也該有兩百萬吧?攏總算下來,我們籌到八百萬沒問題!其 餘的可以向銀行貸款。」「積蓄都付了頭款,每月還要這麼多房貸,這樣 的日子過起來叫人擔心!」「我們還都年輕,怕什麼呢?」「其實,你知 道,我要的不是豪華,我要的是舒適,要的是心安理得,房屋不在新舊貴 賤,只要窗明几淨,院中有些花草,坐在窗前,看得到窗前的樹影,聞得 到院中的花香,就足夠了。就像勝利路那樣的房子,價錢我們負擔得起, 我覺得就挺合適。」「別再提那房子!跟你說過了路衝!院裡還有一棵大 榕樹,只會養蚊子,看著也礙眼。就是不路衝,沒有大樹,那樣的舊房子, 我也看不上眼!」怡君無話可說了,她心中想像的優雅而安適的生活,怎 麼炳雄一點兒都體會不到呢?叫她住在那樣豪華高貴的新房,遠離開父母, 每天聞著海風的腥氣,而且還擔負著不知何年何月才還得完的房貸,叫她 如何心安呢?過了幾天,當炳雄逕自付了二十萬的押金定下了五股海邊一 所四十坪三房二浴的房屋的時候,怡君完全驚呆了。「你怎麼能這麼獨斷 獨行,完全沒有我的同意就付了押金呢?」怡君忿忿然質問著。「看房以 後你並沒反對呀!而且我也不是獨斷獨行,我阿爸、阿母、大姐都去看過 了,他們一致說好。我阿爸說面水生財,財源滾滾來;門牌五八八,是說 我發發,這樣的風水到哪裡去找?」「你學科學的人會這麼迷信!」 「你學歷史的人居然不知民俗!你最好去問問你們貴系的石老師,風水是 迷信嗎?連總統的座位都是風水師安排的!」「你阿爸、阿母、大姐都說 好,是他們付錢嗎?買了是他們住,還是我們住?」「他們有時也會來住 呀!」「是嗎?」「就是你爸媽來住,我們也歡迎,何況是陳家人!」 「你就完全不管我心裡怎麼想?我住得舒不舒服?」「奇怪了,大家都舒 服,你會不舒服嗎?」「住那種我們負擔不起的豪宅,我就不會舒服!我 寧願住小一點、舊一點、離學校近一點的房子。」「舊房子,留有別人的 氣息,住著噁心!」「我不反對買新房子,但總得有些情調的房子,不能 只顧新、大、貴,像個暴發戶似的。」「那麼,你認為我是暴發戶了?」 「我哪敢說你是暴發戶呀?」「你認為只有你們學文史的有品味,別人都 粗俗不堪,不入流!」「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不要任意引申!」 「當 然啦,我也知道,你是大教授的女兒,我只是農民之子。你媽不是認為我 們門不當戶不對嗎?」聽了這話,怡君後悔從前把媽媽的這句話告訴他了, 不想如今成了他的話柄,遂道:「你幹嘛算這些舊帳?要算,我也可以說 你媽嫌我,你爸恨我!」「你這是胡扯!他們不過不喜歡外省人而已!」 「外省人又怎樣?外省人有哪樣不如人?」「沒說不如人!只是過去外省 人太欺侮人,現在是藍綠不同營!」怡君冷笑道:「我知道了,不管我多 麼努力,你仍然把我看成異類!」「是我在努力,努力說服我的家人,改 變他們的看法。我不知你努力過什麼?」「真好笑!你居然說不知我努力 過什麼?上回大選的時候,我不是跟著你投公投?跟著你選阿扁?你知道 我父母是很不贊成的!」「你又沒向我亮票,我知道你投的是誰?」「好 好好!你居然說這樣的話!算我瞎了眼!」眼淚在怡君的眼裡轉呀轉地流 了下來。兩人都不作聲了。沉默的空氣似有千鈞的重量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炳雄首先站起身來,把門一摔,出去了。 剩下怡君呆呆地坐在那裡, 腦裡似乎是一片空白,眼前也似乎是朦朧一片,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才重 新看到自己居身的這間房,因冷氣空調而密閉的玻璃窗和窗外椰子樹的蓬 髮的葉片。兩個人的生活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困難!一個人似乎永遠無法體 會另一個人的感受。愛一個人,就該完全放棄自己的感受嗎?在對方並沒 有以同等的體貼來呼應你的感受的時候,你還能保留多少自己?一個不再 有自己的人,豈不成了別人的一個黯淡的影子?對,我不要去住那樣的房 子,我無法適應那種叫我終日忐忑不安的環境!而況,如果對方一步步地 都在踩痛你的腳,使你無所逃避,你生活的前境只有在呼痛中度過,不是 也終將陷入玉婷的前輒中,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永不得脫身的煎熬…… 難道我竟是這麼一個輕賤不值人珍惜的人嗎?這一切竟都是我自己把自己 套進去的一種牢籠!我要怎麼辦才好呢?她站起身來,從衣廚裡拿出一只 旅行袋,機械地收進幾件換洗的衣物,就走出成大的教職員單身宿舍。怡 君回到娘家的時候,蘇家正在吃晚飯。蘇太太一見是女兒回來,急忙高興 地給女兒盛飯:「君君呀,你怎麼回來了?也不先打個電話來!」「你媽呀,」 蘇教授接道:「每天都做一大鍋飯,跟過去我們仨的時候一樣,隨時都在 準備你回家吃飯。」怡君放下旅行袋,馬上坐上飯桌。蘇太太夾一隻紅燒 雞腿放在怡君碗裡說:「你看這是你喜歡吃的,你爸也喜歡。」「你看你,」 蘇教授說:「君君結婚後不是開始吃素了嗎?」「沒有,沒吃素,還跟過去一樣。」 怡君說著淚水在眼內轉呀轉地噗嗒落在飯碗裡。「君君,你怎麼了?」蘇 教授停下筷子。怡君低下頭,一手掩著面孔「我想回家來住幾天。」蘇教 授與蘇太太交換一下眼神,又舉起筷子說:「吃飯!吃飯!」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