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整理筆電,意外發現很久以前留存的一篇訪談稿,
而且發表時間距今幾乎正好三十年,我也超過了訪談者當時的歲數。
該文幾乎不見於一般書刊轉載,若干內容顯然已過時,甚至逆反,
但也有些仍在延續;選擇舊聞重貼,於我個人固然不無紀念之意義,
說不定也還有其他人,會對類似主題感興趣。
塵封的史料無法逆料何時將被讀者重新開啟,一如讀者永遠不會知道,
會在開啟之後的世界中得到什麼,抑或除了塵埃之外一無所獲。
圓山夜話
美國漢學家史華慈訪問錄
執筆‧楊澤/陳弱水
關於史華慈教授
經過四天的議程,在台北舉行的第七屆中美「中國大陸問題研討會」已經在熱烈
的氣氛下圓滿結束,閉幕當天的晚上,我們在圓山飯店訪問了與會的史華慈教授
。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教授,著名的漢學家,哈佛大學哲學博士,
現任哈佛大學歷史學與政治學「黎奧.威廉斯講座」教授,著有「富強的尋求:
嚴復與西方」(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
中國共產主義與毛澤東的崛起」(Chinese Communism and the Rise of Mao),
「儒家思想中的幾個不同的傾向」(Some Polarities in Confucian Thought)
等。其中「嚴復與西方」最近被譯成中文,曾引起廣泛而熱烈的討論。
史華慈教授是當代西方史學界研究中國思想史的巨擘,對於中西文化、思想的比
較尤具洞見。西方史學界,尤其是美國,對近代中國研究的興趣原是始於政治、
外交的現實需要,因此研究的課題多以外交史、制度史為主;對近代中國歷史動
向的基本看法,則以為是對西方挑戰的反應。二次大戰以後,美國研究中國近代
思想史的學者,可以李文孫(Joseph Levenson)和史華慈教授為代表。李文孫的
著作眾多,論點自成系統,影響極大;但他對中國文化基本上持的是負面的看法
,將近代中國的思想發展全然解釋為對西方衝擊的心理反應。相對的,史華慈教
授則對中國傳統深具同情的了解。他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西方社會都是多面
的、複雜的;中國近代史的發展與中西文化的相互關係,都是十分複雜而需要仔
細探究的;他反對簡單的「西化派」或是簡單的「傳統派」。基於這種觀點,他
所撰成許多著作,大部分都已成為中國思想史──甚至整個思想史領域──的經
典之作。
以下是史教授與我們談話的內容:
對台灣學生的觀感
問:請您談談對台灣的觀感?
答:我在十幾年前曾來過一次,這回發覺台灣已有了很大的變化。我這次的行程
祇有匆匆的幾天,一直還沒有機會好好地看看台北。我很願意談談我的感想,不
過現在祇有等到下次了。
問:請談談您對接觸過的台灣學生的看法?
答:以前從台灣到美國的學生不那麼容易adjust(適應)美國大學的環境,到了
杜維明、李歐梵這些人的時候有了一個大變化。最近從台灣來的學生程度很高;
像最近去的黃進興,他的近代歐洲哲學的知識很豐富,看的書比我多。比他早的
,像李歐梵、張灝、杜維明等人,他們都很有創造力;尤其浸淫於兩個文化之中
,對於西方思想的認識很深刻。
問:請您就他們與五四時代和五四時代以前的留學生──像胡適──作一比較,
他們在看法和心態上有什麼不同?
答:我認為現在的留學生與五四時代的有很大的不同。現在的留學生對於西方思
想比較富批判性,不那麼容易輕信。五四時代,有全盤西化的說法;但像李歐梵
、杜維明、林毓生等他們對傳統的態度和過去五四時代不一樣。他們不是簡單的
傳統派,也不是簡單的西化論者,他們的看法比五四時代的人要複雜,他們認為
中國傳統是很複雜、很多面的,而現代西方也是同樣的。我們常在一起討論:「
民族主義是什麼?」「進步是什麼?」這類的問題,從這些討論我們發覺不能用
「中國傳統──現代西方」的二分法來解釋問題。
對中國思想的看法
問:您對您所研究的範圍──中國思想史──有什麼感想或看法?
答:我本來研究的是廿世紀的中國思想史,寫了「嚴復與西方」後,我漸漸有興
趣於古代思想的研究。我想,我們的任務是釐清中國思想的複雜性(variety),
還有歷史的變化,像漢代的儒學、漢代儒學反動的魏晉玄學、佛學的影響、宋代
理學,以及明清的思想,我們都有必耍了解它們的內容和沿革。以前在西方或美
國,對中國思想的看法都很籠統,有過份簡化的嫌疑。而我現在主要是希望能de
monstrate(呈示)中國傳統思想的多面性。事實上在廿世紀,不論是中國傳統思
想或西方的思想都一樣是複雜的、多面的。現在的情形是,某一部份的中國思想
和某一部分的西方思想相互強化(reinforce)和融和。
三十年代的文學
問:您對中國三十年代文學的看法如何?
答:我並非文學的專家,但我知道中國三十年代文學政治的趨向很強。這中間雖
然有「新月派」抵抗了文學政治化的潮流,可是絕大部分政治化的傾向仍很強,
並不是祇有左派如此,右派也一樣。不過政治化和所謂「黨的路線」並不相同,
譬如魯迅,他轉向左派,但我並不認為他真的接受了共產黨的教條。我想他是一
個獨立的左派。
西學中譯
問:從嚴復以來,中國的知識份子一直在努力譯介西方的思想著作,您覺得這件
工作對現代中國曾產生什麼影響?
答:我在「嚴復與西方」一書裡對這問題曾有所討論嚴復譯介近代西方思想的態
度事實上是有選擇性的,他本人就很反對盧梭;我曾寫了一篇論文,討論盧梭的
general will(共同意志)和中共「文化大革命」在觀念上的聯結;論文的題目
是"Reign of Virtue"(「道德的統治」)。近代西方思想有很多不同的趨向,
嚴復是屬於英國的功利派,可是也有其他人接受的是盧梭的革命觀念。我對何以
有些近代西方思想對中國沒有產生影響的問題也很感興趣。譬如,為什麼佛洛依
德的思想在中國沒有產生很大的影響。(我們出示了「嚴復與西方」的中譯本,
他以這本書未能對原著忠實而感到遺憾。他說:壞的翻譯還比不上不翻譯。同時
我們發覺這本書把史教授的中國名字錯寫成史華哲。)
中國文化的連續性
問:請問您對傳統中國與現代、未來中國的「連續性」(continuities)問題有
什麼看法?
答: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想有連續的一面,也有其不連續(discontinuities
)的一面。在中國大陸,在表面上「黨的路線」決定一切,我們很難知道知識份
子和群眾的真正態度。我們只知道黨的路線,而個人的部分實在很難得知。不過
,共產黨對「過去」的態度是很複雜、很多變化的。我認為中共對傳統思想意識
的態度是還未決定的,仍然有變化的可能。比方拿「批林批孔運動」來說,他們
目前已好像不再那麼厲害的攻擊孔子。我認為這問題可分為兩個層次來說:一個
是意識的層面,一個無意識的層面。在無意識的層面上,還是有continuities(
連續);比方我在大陸一個月,表面上的觀察告訴我,家庭成員的關係還是相當
強勒的,他們的關係似比美國耍密切一些。美國現在可說是有「家庭的危機」。
在中國大陸上,另外有一個和傳統聯結甚密的現象,就是「政教同一」。政府同
時是「社會的、道德的中心」,過去,毛澤東不但是政治的統治者,也是「道德
的教士」。可是也有其discontinuities(不連續);在大陸,他們對民間宗教的
攻擊、壓迫非常厲害;我在大陸上看到許多寺廟都變成了工廠。他們這樣的suppr
ess(壓迫),他們成功了嗎?我不知道。我個人對中國的popular culture(民
眾文化)很有興趣。到目前為止,我們的研究絕大部分都囿限於高等文化(super
ior culture)的範圍。我現在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中國的民眾文化;我們在哈佛大
學有一個研討會,討論的就是高等文化和民眾文化的關係。有一個西方學者曾對
白蓮教作過研究,我想那是一個很有意義的題目。白蓮教事實上是高等文化和民
眾文化的一種混合體。在我的印象裡,台灣的民間宗教似乎很盛。在台灣,官方
仍然保存了傳統的意識形態,但我一直想對此一問題作進一步的研究。
所以我覺得,傳統與現代化的關係是還未決定的。這在西方也是一樣的情形,我
們也有傳統,我們並不是完全現代的。我是猶太人,我們有猶太的傳統。我想,
現代化有它本身的限制(limitations),任何文化都必然和傳統有某種程度的co
ntinuities(連續)。
對新儒家的看法
問:新儒家在廿世紀中國思想史的意義和重要性,最近西方學界已有所討論,請
問您對這問題有什麼看法?
答:孟撒嘉(Thomas Metzger)最近曾對此問題發表論著。我有一位學生,是天
主教耶穌會會士,他的博士論文就是分析「貞元六書」的思想,非常有意思。「
改變的限制」(The Limits of Change)一書中也有討論新儒家的幾篇文章,我
在那本書上有一篇普遍性地討論保守主義的文章(按:「改變的限制」是一本最
近出版的討論中國思想史的論文集)。中共佔據大陸之前,中國思想界大部分是
林毓生所稱的iconoclastic(反偶像崇拜的、反舊習俗的)思想家。相對的,我
們未曾詳細研究新傳統主義的思想家,像熊十力等。過去我們太強調反偶像崇拜
的思想家,現在應該有一些平衡。雖然新儒家的影響不那麼大,但他們的思想裡
有許多很有意義的論點。
問:作為一個研究中國思想史的西方學者,請問您對中西文化、思想相互影響的
問題有什麼看法?
答:這個問題我剛才也談過了一些。我想,那是一個繼續的過程,是還沒決定的
。這是我根本的看法。
(由於訪問時間安排得較晚,此時已近深夜,史華慈教授亦有些倦累。雖然有許
多問題未能深入請教,我們也就結束了這次的訪問,起身告辭。)
結語:這次訪談雖然由於時間關係戛然而止,可是隔天午後當我們揮汗整理訪稿
,我們確實認為我們已把握住了史教授對某些問題──譬如傳統與現代化──的
基本看法。我們贊成他對「文化的多面性」的強調,我們也慚愧於他所指出的:
中國近代知識份子對民眾文化一直太look down(輕視)的現象。史教授的觀點
與民初以來中國流行的看法相當不同,他始終顧及文化傳統的獨特性和社會、文
化變遷過程中的連續性與複雜性。他的談話裡涵蘊著,中國的前途將由一連串創
造性的行動來決定,並沒有任何現成的、簡單的答案;傳統中國的許多問題仍存
在於現代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中,還需要我們自覺的改進。
那天晚上告辭史教授出來,我們走過飯店的大廳,我們心中對這座半傳統、半現
代的建築充滿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恍惚間看見幾代以來的中國知識份子在東方與
西方,傳統與現代間徘徊、張望,找不到一條出路。如史教授所言,單純的「西
化論者」與「傳統主義者」的時代業已過去,可是如何由下而上培養一種新的文
化氣候,在多方面釀成一種「其命維新的文化」傳統(living tradition),進
退取捨之問,事實上仍有待每位中國人的創造性快擇與努力。一九七八年的台北
知識界仍然在遠處的燈火輝煌中繼續流浪,當我們的車子快速下山,我們仍在想
著,並且談著史教授的話:「我是猶太人,我們有猶太的傳統。」
【1978-07-10/聯合報/12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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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個人非常愛講話,分隔線後往往還有subtext,這次也不例外。(以後大家
看到我po文可以直接按end鍵)本來想乘機講一點近來對中古史料的新想法,但
這兩天發生一些事,有些感觸,零零碎碎,還是記在這裡。
前天上午到文物館,看到余公急診、演講臨時取消的告示,覺得有些蹊蹺。和進
興師短暫通話,說是當天凌晨狀況不對,直接從福華送醫,所幸只是「微恙」,
並非急症。(聯合晚報也有報導,受訪者變成「黃建興」)之前曾猜想,這或許
是余公自覺最後一次來台,但無從求證;事後得知「史語所與我」確實是余公在
台最後一場演講,在台期間,余公已顯疲態,原先預定的許多行程不得不中止,
唯獨堅持前天上午的場次,並計劃傍晚旋即返美,更讓我相信,他確實是有意識
地要完成這個「歷史記憶」,卻還是被意外打斷。錢夫人胡美琦近年違和,余公
行前曾有信致候,他大概也沒想到,反而是自己先掛了病號。
回途中我偶然想起,正是三十年前,余公首次回到文革結束的中國,從此矢志不
履中共土地,97前後的新亞書院已是極限。假如我的臆測屬實,他的兩段「最後
之旅」恰好相隔三十年,但意義卻可能截然不同。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然而過
去三十年間所發生的巨變,恐怕已非眼前、乃至未來之一世所能容受,余公的現
世關懷有增無減,與時俱進,也有一些卻始終沒有改變,政治殆為最著之一端。
他的學術行政經驗雖然豐富,但自稱對政治向來只有遙遠的興趣,研治近代思想
史時,也竭力分疏「意識形態」與「學術思想」的差別,以求闡明個人之抉擇,
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卻覺得,他正是自己研究對象的反證,只不過所服膺者,已
非托古改制、或心體性體,而是發軔於自由主義的民主體制,並且一以貫之,包
括他在報章時論與專業著作中所持續反映的批判意識,或顯或晦,皆當循此以求
。所謂「遙遠的興趣」,正是身為史家所選擇的觀測距離。49年底他決定放棄「
愛國主義」,南下香港,從此開展「猶記風吹水上鱗」的歲月;他回憶當列車駛
過羅湖邊境時,腦中轟然,突然明白了什麼是「自由」。如果允許以今逆昔,當
日拂曉出關的燕大學生,實為近代知識心靈史上深邃的一幕縮影。同樣再往前推
三十年,張申府提出敬重別人價值者,絕不肯輕言解放他人,曉得自己價值者,
也必不甘輕易受人解放的名句質疑李大釗;我同樣無法向青年余英時求證是否讀
過這段話,但我相信他在「解放」之即對於這樣的言論,必然心有戚戚焉。
直到近年他為章貽和、巫坤寧的新書題詞或寫序,立場仍未稍見動搖,我所看到
最新的一篇序言,收在《周有光百歲口述》,娓娓追述與合肥張家姐妹以崑曲入
詩、隔海唱和的雅事,但他對當年寫下的「不須更寫還鄉句,故國如今無此音」
,絲毫未嘗改易,既無意還昨日於卑弱之窮鄉,當然也就更不可能認同,今日徒
知以暴富驕世之「故國」,唯讀者所不能不追問的是,余公念茲在茲的「此音」
者何?六四之後,余公在普林斯頓主持中國學社,庇護海外民運人士,這樣的「
學社」當然不可能與政治全然絕緣,但我也從不認為,這裡的「中國」指的是當
日以北京為樞紐的政治實體,先前此後,亦復如是。每每思及過去讀巫鴻的Rema
king Beijing,輒生警惕,哈佛新近出版的Olympic Dreams也給了我類似的感受
。那當然不是一種被建構的、純為排他而排他的敵我意識,但不容否認,當代中
國的政治社會體質,仍有許多隱藏在「其命維新」底下、可能是極其陳舊的、盤
根錯節、千絲萬縷的問題,而且牽動的程度超越以往,不能不加倍冷靜以對,從
歷史中追尋根源與答覆。余公生平有很大一部分的努力正為此而展開,「嘗僑居
是山,不忍見耳」,(在他之前,還有胡適和印順用過這個典故)這也是我在《
方以智晚節考》、《戴震與章學誠》之外認識的歷史學家余英時。
我的觀察當然有侷限的,而且恐怕很大,但我認為近當代之政治現實,仍是理解
余公後半生志業的重大關鍵,將來若有人要為余公立傳,都必須正視他在各方面
性格中的政治意識。知識人議政為既有之傳統,戰後錢穆在重慶出版《政學私言
》,即布衣書生欲以清議為天下讜論之體現,余公在這一點上,可謂「無負如來
舊義」,殊無愧於舊日之法侶,事實上,包括年初立委選後,余公的越洋電訪,
誠為近年我所見對於台灣最持平透闢的「政治」觀察之一,其價值遠超過對於一
次選戰的分析。但政治立場對他而言,絕非非此即彼,甚至也不是早經偷梁換柱
的所謂「文化」本位,他對「此音」的堅持始終在此之上,(凡事但求訴諸「文
化」之超然、以求思想之「純淨」者,最後大概往往也難逃於「文化障」中,至
於特定所指之「文化研究」是另一種東西,茲不論)並形諸對現前世界的關注─
─如果我們承認眼前的種種並非憑空而起、及身而止,史學工作就不會只是、或
只能是權力施諸符號的操弄與試驗,余公中年之後許多從實證作品中提煉而來的
歷史解釋,無疑有很大一部份出自上述信念的衍化與推動,至明顯者,即是他對
「士」階層在「從堯到毛」的中國文化史上,究竟該如何定位的再三揭示。
余公著作近年在對岸大量印行,實際影響如何,非我所能盡知,只是常不禁聯想
到多年前的「陳寅恪熱」,而他唯一從未正式發行者,卻也正是《陳寅恪晚年詩
文釋證》。我深覺這當中若有微妙的隱喻,不僅涉及與「太史公、沖虛真人」的
現實衝突和敏感,也兼有學術思想史上的意義。陳、余之間,所同當然不勝其所
異,但我也相信,將來一定有人會像余公箋解晚年長住嶺南的瞽叟一樣,探究像
余公這樣挹注心力於中國過去與未來、卻又堅持據守於現實中國之外的人物,「
發皇心曲」。去住出處,乍看之下只是個體意志之展現,也無法不遷就環境條件
之限制或支援,但當中所執守的若干價值,恐怕也仍有超越人群和時間的普遍性
,端賴如何抉發。「意識形態」與「學術思想」之離合分化,仍是研治近代思想
史者不容迴避的議題,一如胡適孜孜矻矻從「寧鳴而死,不默而生」追索中國言
論自由之淵源,但與晚年反覆倡議「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並不相悖,相反的,
唯有合兩者而觀之,才有可能完整把握他的關懷所在,而這兩句話在胡適心靈及
其身處時代的思想意義,也並非僅從字句表面的激進或保守所能窮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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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Dannan 來自: 218.162.200.203 (07/12 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