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評論選粹＞坎昆：新自由主義攻勢的崩潰
■苦勞論壇2003/10/28
◎作者：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路愛國譯（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
濟與政治研究所）
坎昆不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地緣政治交戰。它埋葬了於1970年代發起的新自
由主義攻勢。要理解這一事件的重要意義，我們不得不從頭說起。
1970年代標誌著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兩種週期性波動的轉折點。它是世界經濟
長期停滯的開端，即康德拉季耶夫B-階段，我們目前還沒有從中走出來。它還標
誌著美國在世界體系中的霸權開始衰落的時刻已經到來。世界經濟停滯的意思是
說，由於主導產業競爭加劇以及隨之而來的過度生產，利潤率下降到一個重要水
平。這就引起兩種地緣經濟鬥爭：資本積累中心之間（美國、西歐和日本/東亞）
發生爭鬥，以便相互轉嫁利潤率下降的負擔。我把這叫做「出口失業」，它已經
進行了30 年，三個中心的每一個在不同年代都曾佔據過上風（歐洲在1970年代
，日本在1980年代，美國在1990年代後期）。
第二類是中心和邊緣之間進行的地緣經濟鬥爭，或者說北方和南方，在這場
鬥爭中，北方要把南方在此前康德拉季耶夫擴張A-階段（約為1945-1970）獲得
的利益統統拿回來，無論它們是多麼微不足道。正像大家知道的，1970 年以來
，大部分拉美、非洲、東歐和南亞國家都表現不佳。南方唯一表現相對較好的地
區是東亞和東南亞，至少直到1990 年代後期金融危機之前。不過，在下降時期
，總會有一個邊緣地區表現不錯，因為必須存在讓衰退的產業遷移過去的某個地
區。
資本家爭相維持自己的收入，一部分通過生產遷移，但更經常地通過金融
投機，在這個困難時期，他們發起了一場只能被稱作反攻的行動，目標是此前
A-階段中南方和北方的工人階級所得到的好處。它後來被叫做「新自由主義」
。這場反攻的政治面貌首先表現為英國保守黨和美國共和黨從溫和凱恩斯分子
的政黨轉變為米爾頓‧佛利德曼藥方的狂熱信徒的政黨。柴契爾夫人擔任首相
的年代和雷根的美國總統任期清晰表明了國內政策和世界政策向右轉，不過，
甚至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政黨結構的轉化，作為推動國內政策平衡點的基礎，
它們從中間立場顯著轉向右翼。新保守主義政策使生產者成本提高的所有三個
來源都出現後退：工資、減少生態破壞的成本內部化、以及支持福利國家的國
家稅收。
北方國家企圖通過建立一系列新體制來協調這個政策，主要有三方委員會
、七國集團以及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提議實行的經濟政策後來被叫做華盛頓
共識。首先，我們應該認識到，華盛頓共識取代了所謂的發展主義。發展主義
在前一時期是主導的世界經濟政策（1960 年代後期聯合國甚至宣告1970 年代
將是「發展的十年」）。發展主義的基本前提是，只要國家採取合適的政策，
每個國家都能「發展」，而最終結果將是一個各國大同、舉世共富的世界。當
然，發展主義沒有成功，也不會成功，1970 年代每個人都明白了這個可悲的
現實。
取代了發展主義的華盛頓共識宣告世界處於「全球化」時代。全球化據說
是自由市場的勝利，是國家經濟作用急劇下降，以及首先是消除國家對跨界貨
物和資本運動所設置的所有障礙。華盛頓共識降旨說，政府、特別是南方政府
的首要作用是結束發展主義的幻想，接受不加限制開放自己邊界的思想。柴契
爾夫人鼓吹道，它們無可選擇。她說：替納[TINA]，沒有另外的路子。替納的
意思是，任何不遵從的國家都將遭到懲罰，首先來自世界市場，其次來自國際
體制。
有一個事實沒得到充分注意，即只是從1970年代開始，國際組織才開始在
這些地緣經濟鬥爭中發揮重要作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變
成了華盛頓共識十分積極的執行者。它們能夠發揮這種作用的原因是，在世界
經濟衰退中遭到重創的南方國家缺乏資金，並常常不得不求助外部貸方來彌補
支付平衡赤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尤其對這類貸款施加嚴格條件，這些條件通
常要求大幅度減少該國的社會服務，並把償付外債置於優先一切的地位。
到1980 年代，決定繼續向前推進。建立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想法最初
在1940 年代得到討論。但由於資本積累中心之間存在很大分歧而告吹。它能
在1980 年代開展起來的原因是北方國家都認為，它能成為進一步推行華盛頓
共識的一個非常有用的工具。從理論上說，世貿組織主張開放邊界，使一個自
由的世界市場最大化。主要問題在於，北方從未真有這層意思。它們要南方國
家開放邊界，而它們卻不真想回敬同樣的行動。
在美國成功建立了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以及歐洲經濟聯盟進一步
發展之後，北方國家決定到了實施它們世貿組織計劃的時候了。所選擇的時機
是1999年西雅圖會議。但是，北方等得太久了。華盛頓共識造成的惡果，例如
失業增加、生態退化、食品自主性破壞等等，導致發生了始料未及的強大抗議
運動，這個運動把無政府主義者、環保分子、工會會員等許多各種各樣的群體
聚集在一起。他們的聯合抗議使會議無法進行下去。除此之外，在西雅圖，美
國和西歐由於它們各自推行針對對方的保護主義政策而相互爭吵。所以，西雅
圖會議無果而終。
這時，發生了兩個重大事件。第一是世界社會論壇（WSF）的成立，前三
屆大會在阿雷格裡港舉行，它形成了反對新自由主義、華盛頓共識和達沃斯論
壇的一個「各種運動的運動」。到目前為止，它非常成功。第二個事件是9/11
，它導致布希理論出台，對美國政府指定為「恐怖分子」 的任何一方採取先
發制人的單邊行動。
一開始，9/11的影響是反「恐」鬥爭得到世界很大範圍的支持。之後不久
世貿組織下一次會議就在多哈舉行了。在那次會議上，北方成功迫使暫時受到
恐嚇的南方同意討論新條約，它們將使世界經濟邊疆的開放大大推進。這些條
約將在2003年坎昆被封為神條。再一次，坎昆來得太晚了。在多哈和坎昆之間
發生了對伊拉克的入侵及其餘殃，使世界的情緒轉而強烈反美，並且暴露了美
國軍事力量的嚴重局限性。同時，世界和平運動顯著增強了阿雷格裡港的力量
，這反過來又形成了很大壓力，要求南方國家挺直自己的腰板。
在坎昆，大致團結一致的北方力量竭力推行要南方向它們的貨物和資本開
放邊界的計劃，同時要保護北方的知識產權（專利），反對削弱或不尊重。南
方對應地組織起來。巴西帶頭建立了一個21 國集團（包括印度、中國和南非）
，它實質上說的是，作為回應，南方堅持要北方對南方的農業和製造業開放邊
界。在這場鬥爭中，21 國集團 ─ 它們是「中等大國」 ─ 得到了更貧窮國
家的支持，特別是非洲國家。由於北方出於國內政治原因不肯對南方做任何實
際讓步，南方也不改變態度。結果就成了僵局。
人們都把這個看作是南方國家的一次政治勝利。很清楚，正是美國地緣政
治虛弱局面和阿雷格裡港力量增強，才使這場勝利成為可能。現在，世貿組織
事實上已經死亡。它將存活在紙面上，正像許多其它國際組織一樣，但它不會
再有多大作用。
美國希望通過單邊行動來挽回局面。它會發現，讓大量南方國家簽署一面
倒的自由貿易條約並不容易。南方現在將乘勝前進，挑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
世界銀行。事實上，這場攻勢已經開始，阿根廷基什內爾總統的強烈藐視表明
，這種藐視能夠奏效。不用太久，「新自由主義」一詞就會成為幾被遺忘的陳
詞濫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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