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掉落的,未免太多
■苦勞論壇2004/04/15-1
◎作者:孫窮理(苦勞工作站秘書長)
印象裡,不曾抱著如此「旁觀」的心態,去看待一個群眾的場合。
4月4號凌晨,凱達格蘭大道強勢的警力驅散「泛藍」群眾,混跡在記者、群眾
、警察之間,目睹了一個似陌生、又似熟悉的場景。
「泛藍」是放在括號裡面的,無論群眾來到這裡的動機是什麼,藍軍對這些炒
熱冷菜的灶底灰燼,已經興趣缺缺,甚至有些避之惟恐不及;馬英九和余政憲更為
誰來端滅火的冷水盆,在媒體上爾虞我詐、交相指責了起來。
凌晨3點30分,經過之前大規模的驅離之後,群眾實在已經比起徹夜作Live、
已經不知道該拍些什麼的電視台記者多不了多少。封鎖線拉在凱達格蘭大道的盡頭
,群眾零星分布在景福門到大道盡頭之間的區域裡。他們想盡辦法,要鼓起在場者
最後的一絲氣力。插滿國旗的各色車輛,圍繞著景福門來回穿梭,每一駛過群眾的
前面,歡呼聲夾雜著高音喇叭聲不絕於耳。
也有人試圖要大家靜坐下來,拿著麥克風,輪流發言,但顯然沒有什麼效果,
現場狀況太多,一回兒,有人淌著一頭鮮血,指控警察暴力打人;一回兒有市府的
官員到場,說著不著邊際的話;也有人大聲爭辯了起來,大夥兒忙著排解。
4點左右,精壯的警力換下了原本站在第一線的替代役娃娃兵,敏感的人意識
到警方將有動作,高喊:「你們吃飽了飯,又來欺負人了啊?」警察,來自四面八
方,分屬不同單位,有轄區中正一分局的員警,也有台北市各分局調過來支援的,
有保一總隊、保五總隊,霹靂小組、迅雷小組和刑事警察,還有些人肩上掛著「交
通大隊」的標章,套上鎮暴服,拿起長棍,就成了第一線的鎮暴部隊。
4點30分,鎮暴指揮車上傳來要求群眾立刻離開,兩分鐘倒數的廣播,同時要
霹靂小組鎖定對象,準備衝出去抓人。時間一到,轟然一聲,短棍、短盾的霹靂小
組員警和空手的保警,在四五人到十數人一組長盾陣的掩護之下,衝了出去;找到
「特定對象」,一組人對付一個,長盾圍在外圈,裡面是一陣拳打腳踢,然後拖進
封鎖線內的警備車裡。
當部隊衝進群眾當中開始抓人的時候,群眾四散逃逸,滿天裝了水的寶特瓶,
夾雜著各種國罵、台罵出籠,向警方襲去。這個時候,「對象」出現了,丟水瓶的
人,當然是鎖定第一號目標;忙著罵人、逃跑腳步稍緩的人,也成為目標。我夾在
警察和群眾之間向前跑,同時留意前方天空,避免誤中飛瓶的同時,後方卻不斷飛
來呼嘯而過的寶特瓶,警方開始把群眾丟過去的瓶子,一個一個擲了回來,被瓶子
險些打中的人,惱火之餘,拿起瓶子丟回去,立刻又成為被鎖定的「滋事份子」。
許多人被捕了,跑得快的人,躲進國民黨中央黨部的前庭,黨部鐵門深鎖,沒
有一絲動靜;見到大家躲進中央黨部之後,警方開始重新列陣,集結在黨部前面,
這時黨部的保全人員上前要求警方不得侵入「私人土地」。警方也似乎對這「私人
土地」頗為忌憚,一時之間,只是列隊,不動聲色。
群眾覺得似乎有了靠山,有人持續對警方叫囂;守在外面的警察,開始的時候
是零星地,後來是整隊地,挑釁式地對叫囂的人回罵,「有種出來呀!有種出來呀
!」。等到有人氣得跳出黨部,上前對罵的時候,立即一擁而上,打人帶抓人。我
漸漸發現,「挑釁」是警方的策略,目的在製造「滋事份子」、尋找可以鎖定的對
象。在現場SNG車眾目睽睽之下,各個擊破、一一逮捕的動作,也就具有高度的正
當性。
大約經過一個鐘頭左右,不再有人莽撞的衝出黨部的前庭,只躲在裡面,零星
的演說和叫囂,更多的聲音則是要大家克制、不要上當。這時,警方展開詭異的部
署,分出幾個小隊,在信義路、仁愛路、中山南路列隊,有些記者喃喃自語地問道
:「他們要幹什麼?」而就在大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行動在一瞬之間展開。
警方扯開黨部的大門、大批警力翻越矮牆,鼓譟抓人,有人拿起警棍,敲打著鐵欄
杆,聚集在前庭的群眾完全慌了手腳。堅固的地面塌陷了,「滋事份子」一一被捕
,送進封鎖線裡的警備車上。
攻堅行動接近尾聲的時候,中央黨部的鐵捲門嘩啦啦地拉開了,像是一個遲緩
的老人,日出而作地甦醒過來,渾然不覺那一夜的喧囂。
天亮了,大量衝突的畫面在電子媒體上曝光,「強勢警力逮捕滋事民眾」成為
當然的重點,有些電視台還灑狗血地描述群眾如何攻擊數日辛勞的警方;有些還算
重視「平衡報導」的媒體,則出現「警力失控」的討論,順便幫警方解釋,說警察
這麼多天沒有休息,難免火氣比較大,他們寧可不要領加班費,也不要在這裡待下
去了……
「真相」是一個流行的語彙。「真相」是什麼,取代不了「為什麼我們如此需
要真相」這一個問題。集體的失權對於決定我們生存的一切權力,長期不能操之在
我,「相信」和「懷疑」成為必須二選一的單一選擇題,「真相」於是成為集體焦
慮投射物,成為海市蜃樓,成為各種光怪陸離的幻想。
「法治」也突然流行了起來。
什麼是「法治」呢?顧名思義,「法治」是「依法而治」,沒有「法」就不能
進行統治。什麼是法?在民主國家,「法」是人民同意的規則,湊起來說,「法治
」指的是「統治行為是基於被統治者的同意」,也就是說,「法治」是對國家權力
的規範,沒有同意,就沒有合法的統治。
1987年7月15日,舊政權最後看守者蔣經國,在他生命的盡頭,解除了台灣地
區長達五十年的戒嚴令。第二年,立法院制定了「集會遊行法」。「集遊法」和「
國家安全法」、「人民團體組織法」並稱「國安三法」;國家對於人民的集會、結
社同時具有形式上的核准同意權,與內容上特定主張的審查權。在這樣的法律規制
下,國家機關得以恣意裁量。
快要一個月了,集遊法成為政治人物攻堅的灘頭堡。他們據守「集會遊行同意
權」這一個陣地,流彈四射,無論現在的執政者,過去多麼反對國家如此伸張它的
爪牙;也無論現在的在野者如何暫時被禁錮在它的規則裡,他們優雅地放下政爭,
共同保衛了規則的正當性,這是權力者的道德。於是,駁回遊行的申請是正當的、
挑釁性的執法是正當的、國家的權力是正當的、安定與秩序也是正當的……沒有人
告訴我們必須懷疑。懷疑我們「同意」過「國安三法」,同意過「集遊法」,來限
制我們的集會結社權利嗎?
我們不曾「不同意」過,在我們還來不及把「不同意」放進歷史裡去的時候,
就有人就替我們把「同意」寫了進去;統治,於是基於被統治者對統治者的認同;
統治,於是基於統治者自己的同意。
10號的晚上,厭煩和懶惰,讓我躲在家裡,任由電子媒體把大道上的鷹架,以
數分鐘倒下一次的頻率,傳送進我的腦中。林豐正說,民進黨的抓耙仔混在群眾中
製造暴亂,這是用污衊自己群眾的手段,來污衊對手,政治人物用來證明自己清白
的手段,從未推陳出新,當年民進黨又何嘗不是用「國民黨的抓耙仔」來形容過自
己的「衝組」?宋楚瑜說,南部的警察打北部人的時候,仇恨的情緒正在醞釀。仇
恨本身並沒有善惡可言,與其猩猩作態地去譴責仇恨,不如問問仇恨從何而來、為
誰存在。
電子媒體鎖定410特定可疑人士,證據確鑿地說明,泛藍群眾當中混雜著幫派
份子,逞勇鬥狠、殺氣騰騰。中壢角頭、竹聯、四海、松聯……「黑幫」的名字一
一曝光。對於他們,我一無所悉,我只依稀記得,在我出生的那個眷村,在我兒時
的玩伴裡面,幫派,是他們許多人共同的記號。松山基地旁的松基一村,是「松聯
幫」的發源地。在我十二歲的時候,這裡成為一堆殘磚剩瓦,之後換成玻璃維幕的
大樓,匹配敦化北路的林蔭大道,與對面台塑大樓的巍峨氣派連成一體。
在那之前,記憶裡,沒有大家口中多多少少帶著點浪漫的「竹籬芭」,但卻有
一道冰冷的「鐵籬芭」。敦化北路,是蔣介石的那個「泱泱大國」的投射物,外賓
從松山機場下車,經過這裡,轉仁愛路、介壽路到總統府,再由中山北路到圓山飯
店,往北走,通往士林官邸、美國學校和天母,一路上林蔭茂密,蓊蓊鬱鬱,失落
的政權,在這裡找回僅存的一絲驕傲。這條動線,也成為政權的一張尊嚴地圖,在
地圖裡,松基一村無疑是一個缺陷,一個遺憾。於是,每當有重要人物從太平洋那
一邊來訪的時候,村子口就要圍起鐵籬笆,偽裝成一個工地,隔絕外國朋友的視線
,也隔絕籬笆外的繁華和籬笆裡的貧困。
後來才發現,「工地」並不只是偽裝,在政權眼裡,它們本就是都市來不及建
設之前,堆雜物的地方。一直到1990年代,黃大洲完成大安森林公園,陳水扁拆除
「都市之瘤」,成為14、15號公園;到了馬英九時代,「眷村文化園區」紛紛擾擾
,碩果僅存的「四四南村」也化一堆灰燼。當怪手繼續朝向都市邊緣的寶藏巖、蟾
蜍山、臥龍街……開去的時候,當「流離」成為在島嶼上生存方式的時候;當被驅
離,成為眷村兄弟宿命的時候,鎮暴部隊,不過是其中一種極致的表現罷了。
「眷村」當然不等於「外省人」,更不等於「外省掛」。但是當外省掛兄弟們
出現在街頭,卻被投以不尋常的關切目光,難道這個社會已經可以因為哪些人平時
做過哪些事,而自動決定可以剝奪他的公民資格?難道他們已經失去焦慮的權利?
難道他們不是和我們一樣,共同在被決定的命運下載浮載沉?兄弟的出現,是我們
的一道考題,當我們或多或少地學習到政權和人民的差異、當「和解」的訊息高唱
雲霄的時候,大道上低吟的質詢從喧囂裡傳出來:你想要停在哪裡?
1993年,「外省人台灣獨立協進會」寄生在南京西路,施明德辦公室的一角,
「融合」或者「多元並存」,要「同化」、「偽裝」,或者找到新的認同,成為冷
氣房裡爭辯的語彙。死了的是自焚以明志鄭南榕,活著的是溫柔堅定,讓人尊敬的
第一代外省人廖中山,新潮流需要一個典型,但只是一個典型,他們利用這些典型
,打造新的政治人物,再多的爭辯,不過是新生訓練的演講比賽。用完即丟,不正
是他們用在工人運動、農民運動、環境抗爭……的行為模式?
你看過熱氣球升空的樣子嗎?綁在氣球座艙旁的砂袋一個個地被拋下,氣球越
升越高,直入雲霄。
泱泱大國早已成為陳腐的記憶,新升起的國家,從沒有表現過一點點最起碼的
善意,看到那面十四年前在中正廟廣場,被我們降下的旗子,今天晃動成成千成萬
的旗海,我笑了。那個國、這個國,到底有哪些東西,他們給過?
一顆顆小石頭丟進水裡,激起漣漪,相互交錯成凌亂的波紋,記憶在光影裡起
伏,碎裂成整個湖面的點點繁星,擺盪不已;粗暴的巨人大踏步跨過時空的通道,
他們說這是歷史,如果是這樣,歷史所掉落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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