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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BBMak 看板] 作者: DarthRaider (...........) 看板: BBMak 標題: 科學革命的結構-導讀(3) 時間: Mon Sep 20 09:49:31 2004 孔恩的心路歷程 痖痖孔恩是哈佛大學的物理學博士。他在當研究生的時候,偶然得到了一個機會,要講授 十七世紀力學的起源。年輕的孔恩於是讀了一些亞里斯多德與中世紀的物理學。但是孔恩 很快就發現十七世紀以前的物理學絕大部份都是錯誤的。他的結論是:十七世紀以前的物 理學對十七世紀的力學毫無幫助;十七世紀的科學革命幾乎純粹是無中生有的創造。 痖痖雖然這是個極為通俗的結論,孔恩卻根據這個結論提出了一些極重要的問題。為了回 答這些問題,孔恩由物理學轉向科學史、科學的哲學、並在科學的哲學界投下一顆強力炸 彈,其震波至今仍是方興未艾。這顆炸彈的化身《結構》一書,依筆者的估計,可能是二 十世紀下半葉在美國人文、社會學界流傳最廣的一本科哲論著。孔恩當年所提出的問題是 :在物理現象之外,亞里斯多德對自然、社會的觀察非常敏銳,這在他生物學、政治學的 著作中表現得十分清楚;為什麼他的才智一碰到物體運動問題就發揮不出來了呢?他怎麼 可能對物體的運動現象說了那麼多明明是荒謬的話呢?最後,為什麼他的觀點可以支配人 心兩千年? 痖痖對於最後一個問題,啟蒙時代的答案是:因為迷信與權威崇拜;維也納集團的答案是 :因為形上學語意的混亂、沒有驗證標準等等;科學史外在論派的答案是:因為特殊的經 濟、社會條件,以及利益結構。但是,孔恩能在這些流行的答案之外另求出路。結果他能 上接誇黑以來科學史內在論的一些傳統,以及二十世紀上半葉歐洲新康德主義的另一些傳 統,自成一家之言。 痖痖孔恩解答這些問題的線索,得自於一次戲劇性的經驗:1947年的一個極熱的夏天 ,孔恩在反覆翻閱那本他認為幾乎是全錯的亞里斯多德物理學,突然他似乎開始能夠讀懂 這本物理學了。許多過去認為是大錯特錯的陳述,突然間幾乎都消失了。他能夠了解亞里 斯多德為什麼這樣寫,他甚至還能預測下幾頁他要說的會是什麼。他仍然能看到這本書中 的一些困難,但那已不是當初孔恩所感到的對或錯的問題了。孔恩學會從亞里斯多德典範 來看物體運動現象之後,許多荒謬、全錯的語句立刻變成合理的了。 竃竸這個戲劇性的啟蒙經驗,使得二十世紀物理學家孔恩進入了兩千三百年前的一個極不 同的物理世界中。這個經驗可能使孔恩感到:即使在最嚴密、客觀的物理學中,仍然可以 有彼此衝突的物理世界。這應當也是使他後來一直堅持“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 lity䦉這一概念,以及反對一些科學實在論的主要原因。這段經歷使孔恩從物理學者變成 科學史家。在科學史的研究中,孔恩的主要著眼點在於:「在科學史上的原典中,尋出一 個使這部原典像是出自一個理智清明的人的手筆的讀法」。另一方面,孔恩的啟蒙經驗也 不斷地促使他對哲學一直保持高度的興趣。從1947年至1960年,孔恩一十三年的 思慮,具體地凝聚為《結構》一書。 《結構》引發的批評 痖痖批評《結構》的人當然很多,一方面是因為這本書的許多思想源頭是歐洲的許多學術 傳統,它們必然與英美的許多學術傳統有針鋒相對之處,所以遭到攻擊也是必然的。另一 方面,我想孔恩在這本書中把英美的科學的哲學與許多宣傳、推廣科學知識的通俗作品相 提並論,也是激起憤怒的反擊的主因。在以下的討論中,我僅介紹在英美科學的哲學傳統 中已經持之有故的學術對於《結構》的批評。那就是:(1)以普南(H.眍Putnam)為首 的一些意義分析、實在論方面的論點;(2)以拉卡透(I.眍Lakatos,1922—74)為首的 倫敦政經學院(LSE)集團的論點;以及(3)費若本的論點。 1.源自語言哲學的批評 痖痖這一方面的批評主要集中於“不可共量性”這個論點上。孔恩對這個論點提供了好幾 個論證,不過語言哲學家對其中的一個論證特別注意。這個論證是這樣的:“質量”一詞 在牛頓力學和相對論中,意義並不一樣;所以牛頓傳統的科學家在談“質量”如何之時, 他們所談的對象與信仰相對論的科學家以“質量”所指涉的對象也不同。雖然在表面上這 兩群科學家常常使用相同的術語,牛頓派所研究的世界與相對論派的實際上極不相同,兩 派之間也極難溝通。由這一論證我們可以推論:說相對論比牛頓力學對一些物理量的預測 “更準確”,並不正確;因為兩個理論所預測的東西並不相同,即使他們使用相同的術語 (如“質量”)來稱呼它們各自要預測的東西。簡而言之,我們無法比較它們在準確程度 上的優劣。同樣的道理,牛頓力學也不能邏輯地“化約”成相對論中的一個特例。 痖痖可是,在語言哲學家看來,雖然“質量”一詞在不同的理論中扮演不同的“觀念角色 ”(例如“質量”在相對論中與其他觀念之間的關係,以及它在該理論中所扮演的角色等 ),但這並不表示“質量”一詞在不同的理論中指涉的是不同的東西。其實兩群科學家所 談的仍是相同的東西,他們甚至也同意“質量”具有一些不受理論影響的本質意義。這個 論斷主要基於語言哲學在七○年以後的一些發展,尤其是魁奇(S.眍A.眍Kripke)以及普 南對意義理論重新檢討的結果。他們從日常語言在假想的情況、歷史比較的情況等的使用 法中,歸結出許多證據來說明:一個詞在使用中所扮演的觀念角色,與這個詞的指涉物( 甚至這個詞的一些本質意義),彼此間並無必然的關聯(以前的意義理論認為二者間有必 然的關聯,所以一詞的內涵可以決定其外延)。例如,中世紀的巫師與現代科學家可能對 “水”這一詞的理解極為不同,但是他們談“水”時指的仍是相同的東西──H2O。普南 更進一步地強調:二十世紀的我們憑什麼將巫師著作中的一個字翻譯成“水”呢?我們一 定得同情地設想那巫師與我們有一些共同關注的東西,擁有一些共同的本質性的觀念con- cept,而非conception,我們才有足夠的把握將某一個字譯成“水”。總之,當我們去了 解、比較一些其他的思想系統時,我們一定得預先設定彼此間有某些相同的東西存在,比 較與了解才有可能。說我們能夠了解亞里斯多德活在一個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中,是自 相矛盾的。 痖痖對於以上的批評,下面這個論證可以當作一種答覆。首先,孔恩在談“不可共量性” 時是否要求兩個不同的思想、文化體系完全沒有共通之處?孔恩大概沒有這樣要求。其次 ,即使接受普南的預設論證,“不可共量性”仍然有其要點。普南說在比較不同的理論時 ,我們一定得預設“一些”它們共有的東西,這“一些”究竟指的是“那些”呢?舉例來 說,如果我們以二十世紀的觀念出發,從事科學史研究,我們便會發覺:為了要了解亞里 斯多德的物理世界,我們得預設一組兩個系統共有的觀念與指涉,叫它做A集合。但為了 解笛卡兒的物理世界,我們也得預設一個不同於A的集合B。同理,我們得預設C來了解牛 頓的世界,以下類推。這兒要注意的是:也許A、B、C等集合有一交集X,但這個太狹隘的 X不能幫助我們了解任何科學史的內容。所以,強調科學史中有“一些”共通的X,或強調 科學名詞的指涉在科學史中保持不變,似乎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只強 調有A、B、C等的存在,那便與“不可共量性”沒有什麼大衝突了。因為學者從事科學史 的研究工作,常得努力變換自己的認知方式,這樣才能從已熟悉的物理世界進入古人的世 界。這種變換往往十分困難。例如笛卡兒的物理世界幾乎是一個只有物質形狀與碰撞運動 的幾何世界,質量觀念根本派不上用場,我們必須改變我們的觀點與觀念系統才能了解笛 卡兒的科學。 痖痖至於孔恩自己的答辯(見禀PSA1982,vol.2),據筆者的了解,並不接受普南的預設 論證。孔恩的新論證很複雜,不過大致可以這麼說:在我們去了解其他的思想體系時,「 同情地設想一些彼此共同關注的東西以作為溝通的基礎」大概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因為對 於一些重要的觀念,如十八世紀燃素化學中的“燃素”,很難找到什麼“共同關注的東西 ”來幫助了解。重要的工作往往是:暫時忘掉我們既有的觀念,而投入十八世紀燃素化學 的天地中去學習他們研究的方式。為什麼科學史家能夠說他了解亞里斯多德活在一個與我 們的不可共量的世界中呢?因為這是史家“投入學習”古希臘的物理世界後再回到二十世 紀的經驗談。為什麼二十世紀的科學史學者能夠學習燃素化學呢?因為他正在學習一種全 新的語言,史家就是指導他的語言教師。“燃素”這個詞出現在翻譯本中並不代表這個詞 已經翻譯過來了。其實它是代表:因為學生已經學會燃素化學家研究化學的方式,“燃素 ”這個困難的概念便可直接拿到二十世紀來,毋需翻譯了。(這種情形時常發生,翻譯者 直接了當地把一些原文搬過來,並不翻譯,卻對原書所呈現的世界做一仔細的說明)。總 之,去了解一個與我們的不同的思想體系時,該是一個學習與創造的過程,類似於詮釋學 所說的詮釋過程;而不是一方面固守自己的體系,另一方面去找對方與自己的共同點這樣 的“尋求交集”的過程。 痖痖孔恩這個論證在《結構》的“後記”中多多少少也可以看到它的影子。《結構》一書 已問世二十多年了,他目前的看法也許更為精緻,但並沒有在基本上改變該書在這些方面 的看法。 2.拉卡透的批評 痖痖拉卡透的“研究方略”(research眍program)理論很成功地把孔恩許多曖昧卻有價 值的論點整合到分析哲學中。但他也攻擊“不可共量性”中一些較極端的成份,他的論證 根據的是科學史,而不是邏輯或日常語言。他以牛頓可以同時在他自己的研究方略與笛卡 兒的研究方略中做研究工作為例,證明孔恩的“不可共量性”中的一些心理制約力並不存 在。他還進一步企圖證明孔恩懷疑“科學進步”與“理性”的態度與論證是錯誤的。拉卡 透及其追隨者一步步地顯示他明晰的方法論的確可以解釋:為什麼哥白尼的研究方略優於 托勒密的,為什麼愛因斯坦的優於馬克斯威爾的,為什麼佛雷斯諾(光學革命的主角)的 優於牛頓的,等等。LSE集團的分析一方面沒有孔恩所指出的傳統科學的哲學的弱點,另 一方面也成功地向孔恩顯示邏輯分析的觀點對於了解科學史很重要。筆者限於篇幅,不擬 在此仔細地討論此一集團與孔恩間的辯難。不過,值得一提的是,許多英美批評者對孔恩 所展示的“歷史性”的重要性往往不很認真,他們多喜歡從自身的立場(如語言哲學中的 種種)來批評孔恩的有關語言哲學的部份。但是拉卡透與費若本,還有他們的追隨者,卻 非常認真地接受孔恩“歷史性”的挑戰,而進一步地由“歷史性”的角度來反擊孔恩的理 論。 3.費若本的批評 痖痖費若本曾經抱怨許多社會科學家看了《結構》一書後,反應卻是:原來社會科學不太 進步的原因在於“常態科學”搞得不夠,所以大家不該再繼續忙碌於與不同的方法論、世 界觀作無休無止的辯論;該做的是立即定於一尊,然後關起門來大搞“常態科學”。孔恩 常常宣稱一些科學之所以能有大幅度的進展,關鍵在於“常態科學”的權威性與獨霸性。 無條件地效忠於當時具有支配整個研究活動的魅力的典範,可以使科學家心無旁騖,不必 老是存有騎牆念頭,而瞻前顧後,耽誤了精進的功夫。而且典範的權威性與封閉性使得科 學家不受其他不同的方法論的攻擊,不受這種研究是否對社會有利"之類社會性的干擾。 在這種條件下,科學知識方能有良好的成長的機會。無論就科學史的例證,或就一個科學 社群的集體理性而言,孔恩都為常態科學的性格辯護。在“不可共量性”的問題上,費若 本與孔恩站在同一條陣線上,他甚至比孔恩更激進,但是在集體性的問題上,費若本與孔 恩的看法剛好針鋒相對。 痖痖如果孔恩的科學的哲學是在為權威主義辯護的話,那麼費若本就是科哲學界的一個徹 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以彌爾的意義而言)。費若本的論證大致可從兩方面來談。首先是 對科學史的反省,費若本否認“常態科學”曾在歷史上存在過。在科學史的幾個傳統中, 很少有什麼大科學家真正地遵守一些邏輯方法或方法論之類的限制與導引。他強調一個科 學傳統在它發展過程中所採取的手段往往不受限制,甚至是機會主義式的(他特別訴之於 愛因斯坦“極端的機會主義”的態度)。他明確地指出伽利略許多重要論證中雄辯性與宣 傳性的一面(這些論證在邏輯上當然無效),這個看法在今日已不是費若本個人的偏見。 他也指出牛頓的方法與理論中的宣傳性與邏輯無效性。這種宣傳性推到極端甚至有催眠效 果(如清教教義對其信徒的催眠一樣)。他也強調二十世紀量子力學、相對論的發展中, 為了解決問題,許多不受方法論限制的機會主義非常重要。 痖痖另一方面,費若本非常重視彌爾關於“多樣化”(proliferation)的論證:一個理 論,只有在接受最多方面的攻擊與挑戰時,才有機會發展它強而有力的潛能,所以應該鼓 勵各種不同的流派互相競爭發展。此外,還應該使得所有的學派(無論他們的主張看來多 麼怪異)都有發展的機會。這樣,人類、人類的知識探索才有可能觸及最廣泛的經驗,也 才有機會觸及有價值的東西。唯有這樣,才是個好的“經驗論者”!所以,占星術、氣功 、亞里斯多德物理學、海地的vodoo巫術、達達主義、印地安人的通靈術等都應可以與本 世紀發展出的高能物理、量子力學分庭抗禮,不應有什麼杧可"現代科學的想法──任何 形式的權威都會扼殺學術發展的機會。 痖痖費若本極為跳躍的思想,與孔恩對常態科學的描述恰成對比。費若本的想法有某些面 相可能會越來越重要。孔恩以來許多科學史家在進一步的研究之後,時常發現孔恩對常態 科學的描述,與科學史上的實況差距很遠。另一方面,孔恩對科學社群的封閉性與權威性 的辯護足以服人嗎?很有問題。如果我們把孔恩的科學社群放大,而以國家為單位,則近 代史告訴我們許多權威主義、極權主義等非人性化、停滯、僵化、與官僚的面相皆由此產 生。但是過度地讓社會來看管科學社群的發展,孔恩仍然可以舉出蘇俄“遺傳學家”李森 科(T.眍D.眍Lysenko,1898—1976)的例子,來指出這種作法的可能弊端會是什麼,再為 他的封閉性的看法辯護。所以集體理性如何運用在科學社群上的這一問題──一個科學社 群該如何組織,與外界的關係如何安排才能有最豐富的科學發展──最近仍在辯論、發展 中。 -- 人類原有的許多高貴品質 似乎在一路的追追趕趕裡遺失 追趕些什麼 卻又說不上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