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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BBMak 看板] 作者: DarthRaider (...........) 看板: BBMak 標題: 科學革命的結構-導讀(4)(完) 時間: Mon Sep 20 10:06:39 2004 孔恩的科學的哲學中一個最值得注意的面相 痖痖孔恩自啟蒙後,便一直執著於“科學家所研究的世界的大轉變”、“不可共量性”等 心理學味道極濃的概念。大約在魁奇發展其新意義理論(源自於彌爾)的同時,孔恩也在 其《結構》的眞<後記>、以及(Second thoughts眍on眍paradigms"1974)一文中企圖建 立一個“相似性”的理論來解決《結構》中的一些困難,並澄清曖昧的地方。他甚至希望 建立一個電腦模型來說明其“相似性”理論。但就筆者所知,這個理論似乎並沒有什麼大 幅度的進展,電腦模型也未聞其建構出來。所以即使在今天,仍有學者(如R.眍Boyd)強 調說孔恩的“不可共量性”的論證已經失效。因為孔恩論證中所使用的意義理論(內含決 定外延)已經被英美語言哲學拋棄了;在新的意義理論之下,孔恩的論證便行不通。當然 ,孔恩不會同意這種看法,他早已企圖從相似性理論裡發展出一個不同的意義理論來抗衡 。但是,到目前為止,孔恩新意義理論的聲勢似乎還待發展,比起魁奇、普南及其追隨者 對新意義理論的推展來看,孔恩在這方面稍有落後。畢竟,英美分析哲學在本世紀下半葉 的主要工作、堡壘都環繞在語言哲學、意義理論四周,欲全面與之抗衡,極不容易。另外 ,孔恩的相似性理論如果要繼續發展的話,可能會牽涉到許多心理學、生物學、進化理論 、學習理論等大問題,在科學史與科學的哲學中,他的追隨者與研究生大概很難有能力處 理這些大問題。 痖痖可是“不可共量性”及與其相關的“相對主義”,與“實在論”的爭辯,都大概只是 孔恩想法中與英美二十世紀哲學傳統特別衝突的地方,卻不是孔恩思想中極具發展潛力、 且和我們(採取臺灣的觀點)最有關聯的部份。 痖痖這一部份就是他把“科學發展”的面相帶進科學的哲學的領域中。就像在經濟學中有 經濟發展的問題,在政治科學中有政治發展的問題,在科學的哲學中也應有科學發展的問 題。從歷史的觀點出發,孔恩分析出一個科學傳統的生命過程大致可分為常態科學、危機 、與革命三部份。他進一步確定了三部曲的各別性質,以及彼此間動力性的關係。他認為 這種三部曲的關係,不但可以忠實地描述西方科學史中許多傳統的沿革與變遷,且最有助 於科學知識的成長。所以,一個科學社群或科學傳統,也應該按照三部曲的結構發展下去 。我們可以隱然看出他的這個想法已經點出一個科學發展的模型。不過,為了要了解孔恩 對“科學發展"這一論題的提法的特性,最好的辦法還是將之與“維也納學圈”的科學的 哲學傳統做一比較。 痖痖嚴格地說,“學圈”的科學的哲學傳統對“科學發展”、或科學的知識如何才能有最 大幅度的成長等問題,也勉強可以提出一系列的解答,只是他們不太重視這方面的問題而 已。“學圈”的傳統會認為:從一些最簡單的命題(如「所有的烏鴉都是黑的」)出發, 配合現代邏輯、語意學等分析工具,也配合我們對現代科學結構的一些“直覺看法”(如 「存在著一隻白鞋」應該不能支持「所有的烏鴉都黑的」這個命題),我們可以建立一個 科學驗證的結構麖a眍logic眍or眍structure眍of眍justification䦉。有了它,便能很有 效地來檢查科學家的產品,選取可被證明的科學理論,排除證明為誤的理論。於是一方面 排除假科學理論,另一方面累積真科學理論,科學知識便不斷地成長與發展。學圈傳統最 關心的是科學家的理論產品是真貨還是假貨,至於科學理論製造廠的結構、產出率及效率 等問題他們並不關心。因為那是屬於“發現”的範疇,是黑暗而不可捉摸的個人主觀心理 學層次。 痖痖孔恩以來歷史性的科學的哲學的傳統,對“科學發展”的看法剛好相反。與其從一些 簡單的命題出發,他們寧可從分析科學史中許多著名的科學傳統出發。他們不重視邏輯與 語意的分析工具(因為這些工具不夠,有時還阻礙了對過去的許多科學傳統的了解),也 不重視先入為主的“科學直覺”(因為不同傳統中的科學直覺往往很不一樣)。但是他們 非常重視去了解各個科學傳統如何興起、如何革命、如何持續、與衰亡。希望藉著這種歷 史性的觀察,能歸結出一些有關科學社群發展動力的通則來。一旦成功(如孔恩的三部曲 即是一例),這些通則便該足以指導科學教育、科學發展等大問題。他們反對非歷史性地 建構一套邏輯來判定製造廠的成品是真貨還是假貨。因為真偽的判定往往不是由科哲專家 的邏輯來決定,而是決定於許多不同製造廠之間的競爭,和它們吸引一般科學家、客戶、 年輕學生的能力。其次,科學理論製造廠的結構(分權還是集權),及發展方向麖R&D應 該投注在那一種形態的產品方向上)往往也決定該廠的產出率,以及市場上的競爭能力( 孔恩特別著重一個較集權的公司在一個壟斷性市場中的發展潛力,費若本則正相反)。 痖痖筆者希望上面所使用的生產結構與市場行為的比喻,多少能說明:歷史性地研究科學 的哲學在“科學發展”這個問題上,能夠提供許多極有潛力的研究方向。反過來說,將“ 科學發展”的問題介紹進科學哲學的探討中,也使“理性”、“進步”這類概念有了許多 新的提法與發展。 結論:我們的課題 痖痖最後,筆者要談的是:孔恩的科學的哲學中“科學發展”的面相,與我國的科學發展 有些什麼樣的關連。   首先,筆者要談的是關於“基礎科學”或“基本科學”這個概念的問題。多年來,關 心我國長期科學研究發展的一些人士,常常強調發展基礎科學的重要性。他們常常感歎目 前的科技發展政策所流露出的要求立竿見影的心態、與功利的取向,而忽略了基礎科學研 究(指理論物理、化學、數學、生物等科學中研究取向十分深入的領域,而不是指高中、 大一的普通物理、化學這些基本教育課程)的加強。因為他們相信:唯有在基礎科學有了 深入的、紮實的研究成果之後,其他方面如應用科學、技術科學的發展才能健全、持久。   這些人士所堅持的「學術自由發展,不受功利或其他觀點干涉」的基本原則,筆者不 僅同情,而且贊同。但是對於他們所提出的"基礎"科學的論證,筆者將以孔恩的觀點舉 出四個論證提出商榷。   1.孔恩關於常態科學與科學社群結構的許多想法,其實也在間接地強調學術自主性 的原則。他強調一個學科的長足發展,往往必須建立在它與外界事務的隔離與封閉之上─ ─除非在革命時期。一個比較不能自主、自立的科學社群,無論它是理論性的還是技術性 的,以科學史或科學社會學的觀點看來,都是無法真正發展的。所以,所謂技術、應用科 學的發展,端賴於相應的科學社群是否自主、健全,而不在乎是否有一紮實的“基礎”科 學從旁支持。同樣的,理論、純科學的必須發展,也不需要訴諸「它們是基礎科學」的觀 點。事實上,基礎科學的論證本是一個功利的論證,它已根本否定了科學社群自主性的原 則。更何況無論就科學史或現在的情況來說,這個論證都是無力的(見下文)。   2.接著筆者要從“基礎科學”這一概念出發。這個概念預設了各科學之間的一種從 屬與先後的關係,它表現在“基礎”與“應用”這兩個詞的對比之上。大家最喜歡使用的 比喻就是「欲建高樓,先奠地基」,好像有了基礎科學之後,其他的科學就是應用與推廣 的活動了。所以這概念又進一步地預設了一種中性的訊息知識,這種訊息知識可以很容易 地從一些學科輸出,而為另一些學科所應用。可是,如果我們對孔恩的“典範”、“不可 共量性”等觀念稍微認真的話,便會感到這兩個預設都很有問題。就諸科學間有一從屬先 後關係這個假定而言,它無疑也會導致諸典範之間的從屬先後關係,“不可共量性”這一 概念便不能成立了。但是如何才能證明諸典範之間有從屬先後關係呢?筆者覺得非常困難 。例如,物理與電機二者各有不同的教育型態、訓練方式、實驗技巧、社群結構等等,基 礎物理研究得再深,也決不能保證應用的電機技術必然就行,反之亦然。其次,中性的訊 息知識這個概念也需要很大的修正。孔恩的“不可共量性”概念正在不斷地提醒大家這個 問題。系統性的科學知識即使在一個學科之內,也會因學派的不同而產生系統性的差異, 更何況在學科與學科之間的轉移與應用呢?──即使在同一學科同一學派之中,一組實驗 的發現、一種技術在形成之後,其他實驗室要能夠“重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3.以下再從科學史與科學社會學的角度檢討“基礎科學”這個論證。首先,如果我 們考察一下西方科學史,就會發現其中並沒有什麼“基礎”科學存在。若真要對西方的種 種科學傳統做個分類的話,可能也只能按照孔恩的辦法,把它們分成“古典科學”(天文 學、力學、幾何學等)與“培根科學”(磁、化、電、熱等學)。這兩類科學的源頭非常 不同,它們的發展也有很高的獨立性。另外我們也許還可以立一個“技術科學”的名目以 收納機械、工程等傳統。技術科學的源頭是中世紀的技工團體,與古典科學(源自希臘哲 人、中世紀教士)也頗有不同。當然,這三種科學在近代歐洲有一定程度的互動,但是說 不上有什麼從屬先後的關係。我們所觀察到的現象往往是:技術科學刺激、影響古典科學 的發展。例如近代光學是在望遠鏡、透鏡科學技術進展的刺激下才有大幅成長的。西方工 業革命並沒有得到比較理論性的科學的助力,古典科學在十八、十九世紀變成高度數學化 的純科學,培根科學在受到工業革命的刺激之後也開始有高度數學化的發展,邁上了純科 學之路。在本世紀上半葉,丹麥因為哥本哈根學派的緣故,曾有一段時期成為全世界物理 學者的朝聖國,但沒有聽說過丹麥的應用科學因此有什麼眩人的發展。德國在本世紀初成 為物理大國之前,技術科學早已名聞遐邇。總之,科學史上並無“基礎科學”成為科技發 展的基礎的史實。   其次,就科學的社會學而言,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雷達、通訊、原子彈等的發 展,的確已使科學史上的古典科學、培根科學、技術科學彼此間的距離大為縮減,彼此間 的交互作用也大為增強。在這種情況下,問題在於:那些學科的科學有資格叫做“基礎科 學”呢?往往相同的科學成就會同時而獨立地由偏向純理論的學術團體,與應用導向的工 業實驗室發展出來。我們現在往往不是以學科的內容來決定該學科是比較理論性的、或基 礎性的學科,而是以它在一個科學–技術–工業的大系統之內所佔有的位置與功能,來決 定它是理論導向還是技術導向的。所以必須深入研究發展基礎科學"(不是基礎科學教育) 的這個主張本身,就有必要釐清。   4.當然,筆者對於“基礎科學”這個論證與提法的質疑,並不意涵反對我們心目中 的一些理論科學在臺灣的發展。從科學發展的觀點看來,沒有任何先驗的理由可以反對任 何科學──不管它是理論的還是技術的──的發展。筆者關切的只是:是否該以「可賺錢 、有出路」這種功利觀點、或者是「基礎科學十分重要、百年樹人」這種奠基觀點,來先 驗地劃出一些比較該受重視的學科?從發展科學的要求出發,理論科學與技術科學本無高 下之別,我們只能從一些科學技術的學術市場(不是一般商品的市場)結構來估量它們的 輕重。這種估量往往會因我國所處的時代、或我國與美國的關係等因素,而有不同的結果 痖痖所以,科學知識與技術發展在我國的重點究竟何在,是個“發現的邏輯”的問題。我 們需要一個具有獨立自主、能配合現實又有發展潛能的啟迪方向。如果從歷史性的科哲觀 點來看問題,就該考慮:那些科學知識、技術製造廠所面對的學術市場結構(當然該以國 內學術市場、乃至更廣泛的國內社會需要市場為主,而不是國外的尖端學術市場、乃至一 般商品法則下的需求市場)。在一個長期地、持續地與主要市場交互作用、互動的過程中 ,我們才能大致曉得那種科學的製造廠較有發展潛能。 痖痖下面,筆者要談談與中國科學史研究有關的論題。首先,我們為什麼要研究中國科學 史?(歷史癖以及證明中國文化偉大等理由,筆者都不考慮)。近年來有人從文化史的觀 點回答這個問題,其目的在澄清中國的科學“傳統”,使我們對它有正確的認識與評價, 並進而使中國的科學傳統與近代西方科學“銜接結合”。筆者以下將從臺灣的“科學發展 ”與科技發展“本土化”的觀點來大略評估這個答案。 痖痖許多西方人常常驚訝於中國科學史上缺乏“科學革命”的大現象,所以孔恩三部曲結 構的歷史思考方式,似乎不能隨便地套用在中國科學史上。但是,中國科學是不是有什麼 “大傳統”呢?如果我們以孔恩“典範”的概念來了解一個科學傳統的話,基於“不可共 量性”、“技術、訓練、以及範例的不同"等問題,中國科學不可能有什麼單一的“大傳 統”。中國的許多科學傳統毋寧是對應於許多不同形態的科學技術,如陶瓷製造的技術傳 統、天文曆算的科學傳統、針灸的科學技術傳統等等。唯有仔細地一個個談這些小的科學 傳統(基於“工具、技術、訓練、與教育”等而形成的科學傳統),我們才有可能明晰地 談它們未來可能的發展。 痖痖具體而仔細地談中國這許多小傳統之後,可以使我們推論中國過去的許多科技傳統, 在今天的臺灣已經不存在了。如天文曆算的傳統,就留下來的一些古籍而言,遠不足以代 表一個活生生而可發展的科學傳統。所以“銜接結合”的說法便說不通。我們也許該創造 一些新的科學傳統,而不是忙著將“過去”與"西方"二者“銜接”。 痖痖雖然針灸的傳統目前的確仍然存在,然而這就表示它與西方醫學的傳統有“銜接結合 ”的必要嗎?絕不必然。一個科學傳統是個整體的有機結構,將不同的傳統硬“結合”一 氣,結果很可能會反而喪失原來傳統的觀點與活力。從西方科學史我們多少可以了解到: 一個科學傳統往往有它的潛力以及限制,當一個傳統耗盡了它的發展潛能時,解決辦法通 常不是湊合著把它與其他的傳統結合一氣,而是進行科學革命。即使勉強湊合,在短期內 它也必須更化成為一全新的科學傳統,否則它必然會消失而被另一個科學傳統取代。 痖痖從歷史性的科學哲學的角度來看中國科學史,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研究它的理由。「 中國的科學發展形態為什麼好像很少有孔恩三部曲結構的跡象?」便是一個大問題。(孔 恩所說的科學革命,和李約瑟所謂的西歐文化史上的近代科學革命,頗不相同)。其次, 如果真的沒有(這已經對孔恩的三部曲模式構成很大的打擊,因為他的模式不該只適用於 西方而已),近代中國以前的科學發展是不是有什麼不同的歷史發展結構?如果真的有的 話,這個不同的發展結構可能極有助於我們進一步地了解東、西方科學史上的科學發展、 科學的哲學的問題。孔恩三部曲結構的想法,已為更多的科學史研究結果所修正(他自己 的禀Black秄Body眍Theory礻一書也有同樣的效果)。是否在人類的科學發展過程中會有 幾種不同型態的歷史發展結構呢?如果真的有好幾種(孔恩與費若本都認為只有一種,或 最好的只有一種),對於團體理性的理論(theory眍of眍group秄rationality(也將是一大 衝擊。   許多談中國科學史的西方人,對於中國科學在十七、十八世紀以後的“停滯”特別感 興趣。李約瑟等人的努力已經充分顯示出近代以前的中國科學有“高度發展”的現象。可 是這個“高度發展”的現象的詳細內容是什麼呢?它是否能幫助我們更進一步的了解集體 理性與科學社群的組織結構問題?李約瑟的科學史研究方法,一方面非常重視個別資料的 收集與歸納,另一方面則非常重視整個社會經濟大結構對科學發展的影響。這兩個面相雖 然都有其重要性,但李約瑟很可能忽略了孔恩科學史研究的一個主要單位:科學社群。李 約瑟的分析模式常常是在“許多個別的科學發現、科學成就”與“巨大的社會經濟結構” 二者之間來回論辯(尤其在《大滴定》一書中)。可是這兩者之間的距離畢竟太大了。個 別的科學發現來自科學家,他們常常活在一、兩個科學社群之中;而科學社群要常常與許 多其他社會團體、機構溝通與互動,才構成整個社會經濟結構。如果我們不能仔細把握“ 科學社群”在個別的科學成就與巨大的社會結構之間的樞紐地位,在科學史的研究上可能 便難有重要斬獲。   在中國科學史的研究中,我們已經有了不少李約瑟式的研究。也許目前應該輔之以孔 恩式的研究,這門學問才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http://www.ylib.com/search/int_show.asp?BookNo=L2015 -- 人類原有的許多高貴品質 似乎在一路的追追趕趕裡遺失 追趕些什麼 卻又說不上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