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農安街同志性派對」半週年 ◎ 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秘書長 林宜慧
農安街同志性派對事件發生至今已經超過半年，這個事件對於台灣的同志社群、
感染者社群、以及防治體系，各自產生了面向不同程度不一的影響，有些影響甚
至是非常具體深遠的。雖然事件至今尚未結束，但已足夠我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做一個階段性的反思。
有關媒體暴力與警方暴力
今年一月17日，農安街同志性派對事件開始在晚報上出現，其後連續佔據各報重
要版面長達一星期以上，平面與電子媒體陷入集體瘋狂，以台灣民眾的經驗，大
約只有總統大選的版面與延燒效果差堪比擬。這當然是因為事件包含太多媒體感
興趣的素材，然媒體的報導手法卻引起當事人極大的曝光焦慮，更引起民間組織
極大的反彈，然而，這個部分在其後的媒體呈現上，並沒有得到太多的關注，報
導材料的篩選權仍然是握在媒體手上。
也由於對媒體報導來源的質疑，以及民間組織快速與部分當事人取得聯絡，得到
當事人提供的訊息，我們開始認識到這個事件的曝光、當事人在事件現場受到的
對待等等，警察單位應該負擔一半以上的責任。所謂「偵察不公開」，只要媒體
或警察單位任何一方棄守，就不可能維繫。
日前，以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為首，成立「警察聯盟」，開始有系統的檢討警察
單位種種濫權與不當行為。農安街事件的當事人們，成為該聯盟善意邀請共同攜
手改革暴力現狀的夥伴。
有關個人隱私的反思
這個事件發生了許多與個人隱私權利相關的個別事件，除了上述媒體在報導上的
呈現方式以及警方違反偵察不公開原則（此兩者也都侵害了當事人的個人隱私），
1月20日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召開記者會，公布農安街事件中總共有28位愛滋感染
者，除 1人為自發坦承，14人為本次新篩檢發現感染者，另外13人為衛生署比對
名單確認為已登記列管者，此舉嚴重違反個人隱私，尤其打破個人隱私的竟是最
高衛生主管機關，引起民間各界相當不滿，愛滋這個議題更是自此與農安街事件
緊密連結（在此之前，農安街事件被單純理解為同志議題與藥物議題），愛滋感
染者權益促進會也是在這個時候正式發表機構對事件所持立場的聲明。
這次的記者會，疾病管制局還表示了將把參加這次性派對的所有愛滋感染者全部
移送地檢署偵訊，可能以違反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第15條提起公訴。由
於該法的罰則極重（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事件的犯罪色彩開始籠罩。
民間組織立即發現，愛滋感染者進入司法程序的複雜性。我們深刻理解愛滋感染
者在現今社會不能曝光的壓力，於是，結合了許多民間組織的支持，我們正式行
文給本案的承辦檢察官，在公文中鉅細靡遺的列舉各種愛滋感染者出庭映訓可能
面對的隱私暴露危機，請求檢察官在合法的範圍內協助保全每一位當事人的隱私
需求。同時間，我們也陸續發出召喚當事人的公告，建議當事人更改傳票代收地
址（若不更改，所有司法文件將寄往每個人的戶籍所在地）以及尋求訴訟代理人
的法律協助。
儘管如此，還是發生了媒體記者在不經意下，得知其中一位當事人姓名的插曲，
我們立即再次行文，說明個人隱私侵害事件已經發生。
更遺憾的是，每一位當事人親筆簽名寄出的傳票代收地址更改申請狀，並沒有得
到書記官慎重的對待，不少當事人的戶籍所在地還是同時收到地檢署傳票；我們
請求檢察官對這28名當事人個別單獨偵訊也沒有得到積極正面的回應，他們只是
被分開成一小群一小群出庭，然後再個別偵訊。
對從旁協助的民間組織而言，難堪不在話下，我們的建議似乎是沒有用處的，然
而，我們最在意的是這些朋友當時的煎熬，剛剛得知自己感染愛滋、或許正在適
應三合一雞尾酒療法的副作用、苦思如何兼顧出庭與勒戒並同時保全自己的工作、
還要挖空心思向親友解釋地檢署為何傳喚自己、到底犯了什麼罪、會不會被判刑…
等等。
有關藥物、性、愛滋
三月中，一系列由大專院校異議性社團與性別社團共同發起的跨校巡迴座談開始，
主題是「我們要真人權、真平等！」這個系列總共八場次的座談，即起因於這次
的農安街事件，藥物除罪化與藥物合法性的可能，透過這個巡迴座談得到各界的
高度矚目，然而，主流對於學生社團藥物除罪化的訴求表示「不可思議」，這個
議題沒有得到進一步的公共辯論機會。然而，同樣是起因於農安街事件，台北市
立性病防治所邀集各民間愛滋團體、葯癮戒治臨床醫師、以及性學專家等，共同
組成「轟趴網站諮詢委員會」，在五月中規劃成立了「PaPa安全網」，該站提供
豐富的各類藥物資訊，從外貌、成分、對人體的副作用、長期服用的後遺症……
等等，提供社會大眾結合藥物安全與性愛安全的知識，以政府組織的保守性而言，
這樣中肯而不直接判定藥物使用者犯罪的友善資訊，堪稱創舉，意義不凡。
學生社團的激進倡言，以及 PaPa 安全網的中肯知識傳遞，雖然帶起一時話題，
可惜的是我們的社會並沒有發展出更大的空間來持續對話「藥物與性」、或者「
藥物與愛滋」。農安街事件的發生並非偶然，藥物性派對在台灣已經流行許久，
不只同志社群有之，異性戀男男女女的藥物性派對更是不遑多讓，我們卻從未正
式的發展出對這個議題的辯論，只是鄉愿的包裝那是罪惡或地底下不可說不可談
的異教儀式，殊為可惜。
實際上，農安街事件之後，各處臨檢風聲鶴唳，各種私趴（私人派對）卻未真正
銷聲匿跡，反而是對於來賓身份的確認越來越嚴密，私趴仍然絢爛著，越夜越美
麗。甚至許多有能力者，乾脆轉往其他國家開派對、參加派對。
有關愛滋感染者的性
一月20日疾病管制局的記者會發言，正式引爆了「愛滋感染者性權利」的討論。
愛滋感染者能不能有性行為？能有怎麼樣的性行為？對愛滋感染者性權利的討論，
也在這個時候正式浮上檯面。長期以來，這個議題始終沒有得到正式被討論的機
會，只零星的在一些封閉性的場合有過非正式對話，對話範圍至多到達「如何鼓
勵愛滋感染者進行安全性行為」此類看似安全的辯論題目。
事實上，農安街事件之後，疾病管制局多次邀請民間組織出席，共同討論對於農
安街事件的因應策略，然而，做為台灣唯一感染者權益組織的愛滋感染者權益促
進會，從未得到出席邀請，連主動爭取都被拒絕，顯然衛生署看待農安街事件所
涉及的層次，並不包含愛滋感染者，當然愛滋感染者的性、以及對後天免疫缺乏
症候群防治條例第 15 條的檢討，都不可能得到主管機關的正視。我們不免感嘆，
政府的防治軸心，究竟何時才能觸及感染者的權益一些些？
八月下旬，28名參加農安街性派對的當事人，已經陸續出庭接受偵訊完畢，是否
將被提起公訴，檢察官將有決定。事件還在繼續發展，芸芸眾生可能逐漸淡忘，
但可以肯定的是，農安街事件將會是台灣愛滋防治史上重要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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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權促會right會刊16期;欲轉載請來函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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