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R93325XXX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 [本文轉錄自 NTUND93 看板] 作者: KevinTang (應該要知足了) 看板: NTUND93 標題: 《亞細亞的新身體》書介(上) 傅大為 時間: Fri Mar 4 23:29:39 2005 大正八年,西元一九一九年,台北醫院婦產科的高敬遠醫師,在《台灣醫學會雜誌》上 發表了一篇論文,「文化、卵巢腫瘍及影響」(1919)。在這篇今天看來十分奇特的論 文裡,高敬遠比較了台北醫院從大正四年到七年,十三位台灣婦人、十七位日本內地婦 人,在同樣的卵巢腫瘤割除手術中,所割除腫瘤的長徑、幅徑、厚徑、與重量四項數據 ,並且精確到○點一公分。高敬遠宣稱,平均而言,台灣婦人腫瘤的長徑是內地婦人的 一點八倍、幅徑二點一倍、厚徑二點○倍、重量則達五點四倍。 這論文,是由當年台北醫院婦產科以開刀聞名的迎偕醫長指導的。迎偕以開刀著稱,但 他大部分的病患都是日本婦女,台灣婦人則很少進入台北醫院。在那個時代,因為男女 身體禁忌以及經濟因素等,台灣婦人常避免找男性婦產科醫師,這使得台北醫專畢業的 婦產科醫師,視開業為畏途。一年後,當高敬遠成功地在台北開業時,他立刻成為第一 位開業的台灣人婦產科醫師。所以,我們可以瞭解,當高敬遠來研究台灣文化與專屬婦 產科的卵巢器官二者之關係時,他的心情是甚麼。 高敬遠這篇早期論文,主要的論點大致可以這麼說。當時的醫學認為,女人的卵巢器官 ,它病變時產生的腫瘤平均大小,就不同文化間的比較而言,其實頗有深意。高敬遠覺 得,當時台灣婦人常常只用草根木皮製成的外用藥膏來塗抹、或者用漢藥內服、甚至只 對神佛祈願,但他認為這些沒有受「近代文化」洗禮的落後作法,只會延誤病情,完全 沒有真效用。所以,當患者再三拖延,不得不讓婦產科醫師進行內診、不能不上手術台 開刀時,腫瘤已經長得很大。要之,台灣婦人的卵巢腫瘤,比起日本內地婦人,平均較 大。從小看,是因為她們不信賴婦產科醫師,從大看,則是台灣的慣習與「文化程度」 ,尚未進入近代文化的範圍。還好,高敬遠最後樂觀的表示,近年來台灣的教化,逐漸 普及,所以手術次數也逐漸增加,真可謂「台灣衛生」上的一大可慶之事! 此文另一層的意義,則在於台灣婦人與內地婦人的比較,其實不止於「不同文化」間的 比較而已。它其實是殖民與被殖民文化間的對比。接受日本殖民醫學教育而表現優異的 高敬遠醫師,當他使用那看似中性的「近代文化」概念時,殖民醫學的色彩,似乎就被 沖淡一點,同時,殖民醫學對台灣婦人的潛在恩澤卻被有趣地點出來:卵巢腫瘤會比較 小。而婦人手術次數逐漸增加,與當時殖民教化的逐漸普及,彼此也被關聯起來,但是 ,在當時台灣各級的近代教育中,女性遭受相當不公平的對待這個事實,作者卻是沈默 無言。 比起今天,八十多年前高敬遠的看法、他的憂慮與慶幸,都頗令人驚訝。台灣婦人願意 讓婦產科男醫師看診、願意接受腫瘤「剔出」手術,都成為度量這個社會「近代化」、 衡量這個文化「程度」的標準。傳統內服漢藥,絕不可能解決這可致死的卵巢腫瘤,而 婦產科的腫瘤剔出術,當時已號稱十分安全。這種黑白分明的價值對比,這種拿量尺天 平來熱心度量大量卵巢腫瘤的努力,不禁讓我們領悟到,那殖民時代常聽到的諺語:「 要度量一個文明的程度,要看那個社會如何對待他們的女人而定」,此諺語「近代文化 」的真義,豈不正是「要度量一個文明的程度,要看那個社會的婦女是否信賴婦產科醫 師而定」? 在這裡,高敬遠的大膽想像,不得不引人注目。在一個還沒有婦產科醫師敢開業的年代 裡,婦產科醫學,卻一躍而被他視為近代文化的指標。而在台灣漢人社會中,飽受傳統 父權「三從四德」虐待的婦女,在男性「近代化」的大追逐、大事業中,突然又有個新 的任務,那就是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家庭外的陌生男性婦產科醫師來照顧。但這二者 間的衝突,她卻又要如何處理?傳統上,台灣家庭的父權,對女性身體宣示所有權與懲 罰權,然而當日本殖民台灣後,殖民醫學也開始對台灣女性身體宣示它「近代文化」的 任務與義務,所以,這兩種權力在女性身體上的競逐與較勁,最後只能留給婦女默默地 去承受與處理。 大正八年,青年高敬遠大膽想像「近代文化」中婦產科醫學與婦女的關係;但是,當時 也是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西元一九一九年,關於「近代文化」、「文明」、「民族主義 」等概念與意識型態,也正經歷著很大的改變。近代文化或文明,不再自然等同於歐洲 (含日本)集啟蒙、武力與資本、殖民地於一身的那些帝國或國家。民族主義,也開始 指涉弱小、甚至被殖民的民族與社會。過去常說落後社會無法自治,是文明國家、白人 的負擔,而文明國家本來就有殖民與啟蒙的正當性,但這些意識型態,在一九一九年的 西方,也已經日薄西山1。取而代之的,是史賓格勒說自己西方的「沒落」,或者是東 方的列寧革命論與新世界威爾遜的民族自決論。不過,西方近代文化的意義,雖然已有 改變,但是大正八年東方台灣文明人所提倡的近代文化,仍然企圖堅持自己的歷史軌跡 ,走自己的宿命。 當然,青年高敬遠的年代,已經逝去,大正台灣已遠。但是,高敬遠當年所感受到、所 欲攀附的那個「近代文化」的歷史潮流,其實從清末天津條約的時代,就已經在台灣悄 悄登陸—本書所關切時代的結尾,一直到二十世紀的八、九○年代—這一百多年來可說 源遠流長、高潮起伏,並沒有真正結束。而這個百多年來的近代化過程,它與台灣近代 醫療史的關係、它與台灣婦女「近代身體」的交纏、乃至與台灣「近代性/別」 (modern gender / sexuality)的互動,正是本書的主題。 從清末天津條約開港於台灣,到解嚴後的台灣社會,前後一百三十多年,其中大致經歷 了清朝、日本帝國、還有國民黨這三個時代的政權;同時在醫療建制上,也經歷了清末 的傳道醫學、日治的殖民醫學、乃至戰後初年的美援醫學、以及一九七、八○年代以來 的台灣當代醫學。雖然這中間的體制、知識與技術、醫病關係、性別身體等,都經歷了 相當大的變化,醫學史、婦女史、性別與醫療等學者們,通常也都分開來處理這幾個階 段,並專精於其中一個階段,但是對我這八、九年來的經營而言,寫這本書,卻有著另 一種企圖。 台灣這一百三十年,在近代世界史而言,雖然很短,但是我感興趣的,卻是這個近代化 過程中貫時性的、醫療、性別與身體的複雜互動與演化。我覺得,「近代台灣」的形成 ,常常並不因為政權的轉移、或世界醫學中心的變更而作很大的改變。從清末到日治以 來「醫療的近代台灣」(medical modernity)2,在它與近代台灣性別身體的互動歷史 中,其實也逐漸形成了它自己的慣性與能動的方向。即使在解嚴後的台灣,我們在性別 與醫療相關議題上所碰到的問題,也常常有其歷史與社會的根源,而非單純的父權、醫 學權威、或健保等概念可以來簡單解釋與處理。何況,在解嚴後的台灣來思考與經營此 書的主題,所面對的台灣社會,更是一個從近代台灣,逐漸轉移到現代或近代「之後」 的社會。許多在近代化過程中被大家所無條件推崇的科技、醫學、近代身體體制等,正 開始被「科技之外」的社會人文學立場、STS3立場,來重新檢討與書寫新歷史。許多在 近代化中被污名化、以「保守傳統」之名而棄之不顧的另類醫療與身體的小傳統,也開 始被重新的評估與重建。 同時,台灣醫學界本身,近年來也頻頻對他們百年的近代醫學傳統,作回顧與論述,而 在當今台灣這個「近代之後」的社會文化中,積極更新台灣醫學的面貌與社會位置。自 然,近代台灣中的性別與身體,也會重新被詮釋與書寫。然而,一個近代之後的新意義 與新行動方向,十分需要來自各方面的交流與協商。一百多年前,當近代醫學及其一切 相關體制登陸台灣時,台灣各族群的人民、婦女、與在地士人,沒有多少與之協商的機 會。一百多年後,當近代醫學要重新進行詮釋與書寫時,台灣當代的婦女、性別研究、 女性主義者、基進知識分子、STS行動者等等,這次卻不能缺席,需要進行多元的挑戰 、協商與對話。這些種種,都使我覺得,書寫一本貫時性書籍的時機,已經成熟。 回憶二十年前,我在美國學習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當時所銜接上的認知,是西方一九六 ○年代以來如孔恩、拉克圖、費若本、傅科等人對近代科技醫療的重新反省:特別是在 近代科學的啟蒙熱情之後、對之失望後的重新反省—我稱之為「後啟蒙」的科技研究觀 點。當時我認識與研究的,是西方近代科學。後來回國執教,立基於台灣,開始對中國 古代科技史作研究,並接觸西方漢學界與東方主義,而當時我認識古代科技的觀點,仍 然是「後啟蒙」觀點。所以我避免對古代中國科技,做李約瑟式的啟蒙推崇,反而去思 考與欣賞古代科技迥異於近代科技的另類性與異質性。解嚴後,社會一時大為震盪,但 在社運逐漸降溫後,近十年來,順著從社運轉變為文化與思想運動的邏輯,我的注意力 更集中在近代台灣。同時,因為各種因素,我開始大量接觸女性主義、性別研究、性與 身體的研究,遂而接觸與深入近代台灣社會的醫學、婦女、與性別。基於二十年來我一 貫對科技的後啟蒙觀點,同時以「性別與身體」作為台灣歷史社會研究的主要切入點, 那麼,以今觀昔,似乎可以夢見是這樣的一條路,輾轉蜿蜒地走到今天這本書來。 在這樣子的立場與時代下,我自然要問,那個如海洋般深邃的近代台灣,究竟是甚麼? 從清末、日治、到國民黨時代,台灣人,特別是台灣婦女,他/她們的艱苦、隱忍、驕 傲、與徬徨,究竟有著甚麼深沈的意義?從清末台灣的邊緣近代化開始、到日治的殖民 近代化、以至於到國民黨時期的威權近代化,就如當年後藤新平所預言的,醫療、身體 、與性別的軸線,形構成近代台灣的主要軸線之一。但似乎不同於「近代西方」的光照 、強勢、與規訓,近代台灣的形成,卻是從邊緣、殖民、威權、與艱苦的沈默中逐漸浮 現。好不容易後來有了解嚴、政黨輪替,台灣有了初步的民主,但是在社會力的發展上 ,卻往往力不從心、不能長久。在選舉與言論上,我們固然有了民主自由的姿勢,但是 在歷史文化的深沈伏流裡,卻仍然處處都是問題,需要我們更努力的去深耕與挖掘。雖 然有了稍嫌瘋狂的民主選舉∣庸俗的德先生,我們還得去處理近代台灣另一項深沈而悠 遠的知識/權力殿堂∣威權的賽先生。雖然有了西裝革履的文明大男人,但是佔台灣人 一半的婦女,仍然還沒有成為近代台灣的半邊天。雖然有了初步的市民社會與公共空間 ,但是深沈廣闊的私領域、性與身體,固然在這十多年已如冰山一角地開始浮現,但是 我們尚未真正去面對一個「性別化」4近代台灣的全幅歷史意義與後果。 當然,我絕不輕忽近代台灣中那悠久的知識權力與身體規訓的複雜系統:台灣的近代醫 學。我絕不輕率地小看早期的長老會近代化、更不用說那大名鼎鼎的日治殖民醫學。而 即使在國民黨的威權時代,有殖民傳統基礎的台灣當代醫學,也該在知識、權力、性別 與身體的交錯空間中,給予恰當的定位。同時,在沒有具體的歷史社會分析之前,我反 對純粹地從「反父權」的西方意識型態或理論,直接來定位與批判近代台灣的醫療知識 與規訓。同樣地,在沒有給予近代台灣的婦女、產婆、男醫師等充分的發聲機會之前, 我也不贊成立即進行高姿態的理論或道德批判。我希望能夠尊敬近代台灣深沉的歷史社 會經驗,進而與之作有意義的對話與協商。其實,八、九年的書寫、累積、與醞釀的過 程裡,近代台灣的歷史光影,往往一山更比一山高地向我逼來,讀不勝讀、學不勝學, 即使曾自負為快筆快語、理論與歷史兼顧,也不得不要適可而止、喟然而嘆。真的,如 果我繼續如此多讀多學下去,近代台灣將成為我的囚牢,書籍筆記電腦網路將成為我的 鎖鍊。總之,這個近代台灣的朝聖之旅,需要結束;無止盡的閱讀也需要告一段落,我 需要出走,逃逸出來,才能說個簡短的故事。 這個關於性別、醫療、與近代台灣的故事,可以有兩種說法。一個說法,是從近代台灣 的形成中,「性別與醫療」關係發展的異質性與多樣性角度來說。另一個說法,則是從 近代台灣「技術與身體」的關係與共同交纏演化的角度來說。這兩種說法,有不同的重 點、不同的時空定位,當然,也希望有不同的教訓。 如果,我們把西方的近代醫療,看成一組物質性的論述與操作,那麼,當它在清末逐漸 進入半殖民意義下的台灣時,它從哪裡進入、何時進入、它與在地權力機制的關係與結 盟為何,自然會影響到「醫療的近代台灣」的形成、慣性與特色。透過英國長老教會, 近代醫療進入南台灣,而透過加拿大長老教會的馬偕,另一組近代醫療進入北台灣。因 為英國與加拿大兩個長老教會的海外宣教,在東亞的情境不同,所以兩組近代醫療的論 述雛形,在台南與淡水分別發展時,也生出不同的特色、不同的性別與醫療之關係。以 馬偕及其男弟子為主的北台灣傳道醫療,就成為本書的焦點之一,南部新樓醫院系統的 傳道醫療,則與北台灣傳道醫療對照討論。同時,北台灣傳道醫療與在地家庭父權比較 緊密的結合,也成為後來近代殖民醫學在台灣順利在地化的一個基礎。對照而言,南台 灣傳道醫療,無論在醫療操作或在基礎教育方面,都比較重視女性。不過一般而言,傳 道醫學,除非透過女醫,對女性身體都保持距離;而由男醫師來定義的近代殖民醫學, 它侵入、切割、研究與管理女性身體的那個時代,還沒有來臨。 到了日治時代,日本殖民醫學開始有系統地登陸台灣,由北往南在全島伸展。除了進行 日常醫療操作外,還成立了影響深遠的醫學校,訓練台灣子弟成為醫師,同時並制止傳 統漢醫發展,排除殖民醫學的潛在競爭者。以上國指導者的身分,日本殖民權威開明地 替台灣殖民小伙子5設定了未來文明化的路徑,要在台灣造就「毛斷」(modern)的文 明男人。同時,日治時代的醫學校、專門學校、帝大醫學部等一系列知識與技術的近代 傳統,不收女生,得以專門造就文明男醫師。但是,因為日本帝國本身的複雜與多重管 道、明治末期到大正民主時代的氣氛,使得日本女子高等教育、女子醫專等管道,成為 台灣有「知識文明」企圖的女孩,得以繞過殖民的男性體制,遠赴內地讀書與取得醫師 身分的捷徑。這是在日本殖民政權打造文明男人的計畫中,台灣知識女性自主奮鬥的一 次精彩表現。殖民末期,大約有一百位留日女醫師在台灣執業,深受婦女歡迎。這股力 量、這股殖民時代浮現的「另類近代醫師」群體,一直到國民黨的一九六○年代,還持 續是近代台灣女醫師的主流。 大正十年,西元一九二○年,台灣第一位女醫師蔡阿信才剛在日本畢業,而台灣殖民醫 學已經訓練出五百位男醫師。但是其中只有一位婦產科醫師,在台北方才成功開業。雖 然近代殖民醫療進入台灣已經二十五年,但是近代醫療真正殖民女性身體的歷程,才剛 開始建立了橋頭堡。因為男女身體與內外之別,在傳統父權體制有重大的意義,而婦女 自己,當然也不願意輕易接受婦產科醫師的治療。雖然困難,日治殖民醫療,很早就透 過兩種不同的策略來管理女性身體:一,訓練在知識與技術上都附屬於醫師的「近代產 婆」,藉由她們之手,來照顧與培養台灣的「近代婦女」;二,則是透過各種與產婆策 略結盟的方式,提高男婦產科醫師被台灣婦女接受的程度。之後,從一九二○到一九七 ○年,五十年間,台灣男婦產科醫師,經營各種策略與結盟,終於逐漸超越了產婆接生 的人數,成為台灣婦女生育與病痛的主要管理者。這使得從日治產婆到戰後助產士的這 種女性專業,成為一種女性的過渡性專業,它是殖民醫學與婦女身體初次遭遇時的「防 震護墊」,當台灣婦女逐漸接受男婦產科醫師後,歷史過渡任務便完成,台灣當代醫學 便準備把助產士排除,說她們已經過時了。 固然,日治時代婦女都十分歡迎產婆,民間的「歌仔冊」也有許多優秀產婆的記載,而 近代興起的婦產科醫師,歷史上也並不必然會取代台灣的產婆傳統,但是,透過策略、 殖民體制、台灣婦產科醫學的優勢條件等,使得在日治後期,婦產科醫師與產婆的均勢 平衡,產生了變化。特別是在國民黨的一九五、六○年代,禁止墮胎的禁令鬆動、戰後 西方避孕與節育的風潮逐漸傳來,又配合著一九五、六○年代台灣女性就業機會的大增 ,台灣婦產科醫師遂抓住機會,利用其較有效率的墮胎技術,為過去被多胎所荼苦的台 灣婦女墮胎。所以,在這個特殊的時空條件下,筆者覺得,台灣婦產科的發展軌跡,正 好與戰後婦女的新行動軌跡交會,造成了當時男性婦產科醫師被婦女接受的有利條件。 我們再來看侵入性的近代醫學與女性身體的歷史發展。前面提過,在清末台灣傳道醫學 的時代中,由男醫師來定義的近代醫學—侵入、切割、研究與管理女性身體的時代,還 沒有來臨。那麼,到了日治中後期,近代婦產科的各種開刀術,大致上都已經進入台灣 。母親難產時,比照於更早的穿顱術,日治時期的剖腹產(國帝截開術),還被認為是 一種人道的手術,是婦產科醫學該努力以赴的目標。到了戰後,在一般婦產科的手術訓 練中,過去被認為新進、甚至還有點爭議的剖腹產手術、子宮切除術,已經與普通墮胎 用的子宮刮除術,並列為基本訓練。似乎從日治中期開始,近代西方婦產醫學中侵入女 性身體,進行揭露、切割、剔除等繁複的手術技藝,已經在台灣婦女身上開始重現。但 是,戰後台灣婦產科的手術技藝史,卻不是單純的「重現」而已。針對當時台灣婦女的 厲疾,子宮頸癌,台大婦產科所採取的療法,卻不是開刀割除,比起當時以徐千田為首 的中興醫院婦產科,以精鍊的手術刀法聞名全台,台大卻轉向放射性療法來處理。 所以,西方近代「性別與醫療史」裡常討論到的「男醫師切割女性身體」的典型,也許 並不完全是男性婦產科醫學的本質。雖然多少來自同一種殖民醫學,台大與中興醫院的 婦產科,卻有著不太相同的傳統,向上還可以追溯到日本內地醫學傳統的差異。正因為 當年徐千田決定離開台大,在中興醫院自行發展婦產科,遂使得這種技藝的原初差異, 在兩個不同的小生態圈中分別演化,形成了不同的發展取向、不同的性別與醫療的關係 。這種差異發展,一直要到一九六○年代末才結束,台大也終於決定要研發治療子宮頸 癌的繁複開刀手術。同時,也正是因為徐千田一門的開刀術風行,使得許多實習醫師、 婦女病患與家屬趨之若鶩,後來還促使台大改變治療方向,所以間接地延後了子宮頸抹 片檢查在台灣發揮的時機。總之,近代婦產醫學在台大與中興的分別發展,就如清末傳 道醫學在南北台灣二地的分別發展,形成了近代台灣「性別與醫療」關係的多樣性與異 質性。這些異質性,卻往往又互相激盪與競爭,甚至共同互動演化而形成一個新的關係 。例如台大與中興後來彼此競爭子宮頸癌的開刀術,卻又都很快地不得不聲稱抹片篩檢 的重要性。 婦產科的性別政治之外,本書也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近代台灣的「性別與醫療」關係, 那就是戰後台灣發展出來的泌尿科性醫學。順著之前台灣對「威而剛」壯陽藥的激情脈 絡,筆者與成令方教授合作,針對當代泌尿科的「男性身體觀」,討論了戰後台灣泌尿 科性醫學發展的三個階段:一九五、六○年代夫唱婦隨的模糊雙人身體觀,一九七○年 代揉合了馬斯特與瓊森性醫學與精神分析的多重性身體觀,還有到一九九○年代泌尿科 高度科技化後的器官化身體觀。有趣的是,在這三個階段裡,都蘊含了不同的「性別與 醫療」關係、也反映了不同時代中,醫學、身體、與社會的關係。粗略而言,這是戰後 台灣社會不斷「醫療化」男人性身體的大趨勢。雖然婦女在這三個階段中,相對於男人 的性身體而言,似乎地位都不高,但也許在最後一個階段情況最低,同時,男性性身體 ,也在最後一階段被化約成一個性器官的表現問題。固然,我們理解,威而剛對老年男 人的性身體,有著特別的男性意義,但是,因為泌尿科近年來的高科技化,使得男人的 性身體被切割、剔除成單一的性器官;這是頗為激烈的新發展,與台灣傳統男人的自我 形象,有不少的差異。最後,我們提出一種另類的「雙人性身體觀」作為對照,來抗衡 泌尿科「單一性器官」身體觀的發展。 以上,我們說完了「性別與醫療」權力關係的異質性與多樣化歷史發展。之後,我們再 從「技術與身體」的多重關係,來簡單分析「近代台灣形成」的另一組歷史現象。如果 從普通生物學來說,近代台灣裡的「近代身體」,與前近代時期、清國時代的一般身體 ,有何不同?也許沒有甚麼大不同,也許近代台灣的營養、食物、衛生都有所改進,所 以近代身體,平均會比較高壯吧。但是,近代與前近代身體的最大區別,也許並不在於 身高體重,而在於環繞身體四周甚至內部、與身體交纏的各種事物組合的整套改變。從 本書所關切的角度,我們特別要來注意身體與技術的關係。 首先,我們知道,近代台灣的形成,必然也伴隨著「近代台灣身體」的形成。這個近代 身體的形成,最明顯的要素之一,就是各種近代的身體技術與醫療技術,它們或者與身 體緊密交纏、或者是隨身伺候的配備,如有需要,隨時可以施加在身體上。所以,是否 我們可以這樣說:從清末、日治、到國民黨時代,隨著近代台灣的形成,伺候或交纏在 近代身體上的近代技術或技藝,也越來越多?同時,附著在前近代身體上的傳統技藝, 也一片片地被有系統地剝落與取代。 粗略來說,的確如此。從清末台灣的長老會近代化開始,特別從馬偕的詳細描述中循序 觀察,我們可以看到,比較屬於近代的身體技術,逐漸一片片地鑲嵌在「即將成為近代 」的身體上。從集體攝影、參與教會公共講道、欣賞自然之美,到參與馬偕的「宗教‧ 醫療」公眾儀式與拔牙,這些種種,都是清末傳道者及其醫學,種植在近代身體上的技 術種子。透過早期攝影機、教堂公共講堂、「認識自然」的論述學習、還有「拔牙、散 發奎寧、唱聖歌」的整合儀式訓練等,這一連串技術與身體的交纏,可謂建構了台灣的 早期近代身體。同時,它也逐漸取代了一些環繞在前近代身體四周的傳統技術。例如身 體與漢醫、各種禁忌的關係,還有家庭中祖先崇拜的儀式技術等等。雖然尊重傳統家庭 與父權,傳道醫療的近代化,基本上是在漢人家庭外,設立一個新的「公共‧醫療‧傳 道」的身體技術中心,由少數菁英男牧師來操弄與演練,並與漢人傳統父權進行協商。 傳道醫學之後,我們進入日本殖民醫學的時代:全面打造近代文明男人的殖民努力,於 焉開始。當然,殖民政權所施行的全面「打造近代身體」的工作,本書不可能來討論; 在這裡,只能就醫療與性別的近代身體技術來說。首先,在殖民台灣建立日本近代婦產 科醫學的主要挑戰,就是如何來分類、研究、接生、入侵、切割與縫合台灣婦女的身體 。第一,透過在地醫師的系統性調查與分類技術,先建立起台灣婦女的基本資料,如月 經、骨盆等相關資料。第二,透過如消毒、打針、聽診器、鴨嘴擴充器、內診床、產鉗 、乃至手術房配備等一系列的近代婦產技術器材,輔之以近代產婆的初步訓練,殖民醫 療主動召喚台灣婦女身體來配備這一整套的技術。讀者可以回想,我們在緒論一開始, 不是也認識到「要度量一個文明的程度,要看那個社會的婦女是否信賴婦產科醫師而定 」嗎?第三,透過法律、論述與警力,殖民醫療積極地置換與取代許多傳統的身體技藝 、甚至後來也不惜批判稍早傳道醫療所建立的宗教醫療技術。傳統漢醫的成長被制止、 他們的知識被批判,傳統產婆的操作被制止、起碼是透過再訓練來監控與管理。但是, 這一連串技術的「社會部署」(social deployment),有多少效果,當然還值得進一 步商榷。諷刺的是,也許是歷史機緣吧,在打造土人男醫師的殖民體制之外,兩百位台 灣女性主動到日本學醫,一百位回台,一旦拿起本來為男醫師所設計的擴充器、產鉗、 手術刀等器材,她們反而容易接近女性身體、獲得女性更多的信任。不論如何,這些部 署與機緣的總體效果,悄悄敲開了台灣婦女與婦產科近代技術交纏的歷史大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68.24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56.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