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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NTUND93 看板] 作者: KevinTang (應該要知足了) 看板: NTUND93 標題: 《亞細亞的新身體》書介(下) 傅大為 時間: Fri Mar 4 23:30:25 2005 同時,在一九三○年代,透過殖民醫療對台灣痲瘋、結核、與阿片癮這三種慢性疾病的 管理與治療,我們看到另一種熟悉的近代醫療規訓,在台灣一些特別建構起來的醫療空 間中陳列、展示開來。各種封閉式的、可以進行多重監控與規訓的醫療空間,例如治療 痲瘋的樂生院、樂山園(長老會建),治療結核的松山療養院等,最後還有赫赫有名、 治療阿片癮的台北更生院。另外,也可一提對精神病患進行療養的台北養神院。這些院 所的「空間技術」,在一個廣闊的意義來說,構成了日治殖民醫療社會管控的一個重點 。但是,就如清末馬偕的宗教醫療技術,大致沒有延續到日治台灣;而日治殖民的療養 院所技術,因為戰後抗生素藥物的風行,所以大部分也沒有延續到國民黨時代的當代醫 療體系中,而頂多是以一項殖民醫療的遺產而存留下來。故而,順著近代台灣的形成歷 程,鑲嵌在身體上的近代技術,並不單純或必然是越來越多。另外,我們注意到,作為 社會控管的這種院所空間技術,有的頗有成效,並且成為殖民台灣做為日本帝國模範生 的一個櫥窗,例如杜聰明所主持的台北更生院。但是其他一些院所,例如松山療養院、 樂生院、養神院等等,也許只是在殖民台灣土地上「聊備一格」的療養技術,比起歐美 、日本內地,這些療養院真正的社會控管效果、或社會隔離的象徵意義,都是十分稀薄 ,只是帝國無力的一種徵兆。 戰後,日本帝國瓦解,退出台灣。很快地一個新的美援醫學(包括大陸的舊協和與國防 系統)浮現,逐漸與日治時代殖民醫學的餘緒,形成既分別又交纏的關係。但是,就身 體與技術的近代史而言,有兩項日治時期的近代身體技術:子宮搔爬墮胎術D&C、還有 子宮頸癌切除術,卻在戰後的二十年間,因為社會條件的改變,而高度發展,並且形成 戰後「近代身體與技術」交纏的主要焦點。前面在討論「性別與醫療」異質性時,筆者 已經大致提過這兩種技術的戰後新意義,現在再以「技術與身體」的角度來談。 理論上,要控制家庭人口、或者減輕母親的多胎生產與養育之苦,當然不一定要找婦產 科醫師。但是如果家庭父權抗拒保險套,而可靠的女性避孕術也沒有在社會上廣為流傳 ,同時,如果婦產科醫師的子宮搔爬墮胎術安全迅速而隱密(隱密於法律、家庭、甚至 先生),甚至有時助產士也參與這項技術,那麼婦女與婦產醫療專業在戰後二三十年來 的這一種「身體與技術」的地下結盟關係,就促成了對雙方都有利的局面。我們知道, 戰後婦產科的發展,一方面逐漸取代了助產士這種女性「近代專業」,另方面則與婦女 形成一種新的地下結盟關係。後者越發展、結盟關係越穩固,則前者的取代也就越迅速 。雖然一些助產士也參與D&C墮胎術,但畢竟在手術的正當性與傳統形象上會吃虧。總 之,這種技術置換的效果之所以可能,也是在其他技術的缺席下,才有可能,例如家庭 父權拒絕使用保險套。在一個保險套與近代避孕術都不流行的時代中,家庭女性如果要 突破傳統家庭婦女的生育惡性循環,甚至出外工作,趕上一九六○年代職業婦女與新興 女工的潮流,她可以選擇的近代「技術與身體」管道,其實並不多。 如果家庭父權拒絕使用保險套,家庭父權通常也對婦女的子宮頸癌病變保持距離,不談 責任的可能性(例如清潔、病毒、與嫖妓等問題)。雖然一九五、六○年代西方子宮頸 抹片檢查技術已經開發與傳播,但是這些外在因素,並沒有改變台灣戰後婦產科以發展 子宮頸癌切除術,乃至發展出開刀術顛峰的「子宮頸癌廣泛性切除術」(R.H.: Radical Hysterirectomy)大方向的趨勢。雖然戰後台大婦產科抵抗這種趨勢,達二十年之久, 但是到了一九六八年,仍然決定投入。尤有甚者,RH手術的技藝與份量,還有它所需要 的手術室人力與器材等「重裝配備」,儼然成為當年台灣婦產科醫師手術技藝的最高成 就與標竿。甚至,台灣婦產科醫師的RH技藝的「漂亮」,D&C墮胎術的流利與嫻熟,都 聲聞國際。但是,為什麼台灣婦女需要那麼多的RH?為什麼提供有心鍛鍊絕技的醫師的 癌症女體,源源不斷? 一九一○年代台灣早期婦產科醫師高敬遠,開始度量台灣與內地婦女卵巢瘤大小的歷史 故事,仍然在這個時刻裡突然闖回來、並大聲困擾著我們。諷刺的是,今天台灣有些婦 產科醫師承認,因為西方子宮頸抹片技術施行成功,子宮頸癌已經不是個重要的問題, 所以台灣醫師研究它,反而容易在國際上出名,因為其他國家的醫師已經越來越不識此 病了。總之,從上面提到RH手術房的重裝配備開始,我們可以再思考,近代台灣在戰後 的歷程中,技術、女性身體、婦產科醫療傳統、台灣父權傳統這四項要素,如何在戰後 台灣的幾十年間,交纏引繞,共同互動而演化,構成一幅既難以解讀又難以釋懷的歷史 圖像。 最後,如果近代女體與婦產科近代技術彼此交纏的歷史大門已經打開,那麼在家庭與國 家父權下成長的男人們,近代男人的性身體,又與醫療技術的關係是甚麼?似乎,比起 近代女體,男人的性身體比較難被近代醫療技術所鑲嵌或穿透。這可說是男人性身體的 特性、也可說是父權對自己身體的屏障?翻翻西方近代醫療史,很難不產生這種印象。 從近代婦產科在十九世紀的大幅發展,除了肉體器官與手術外,更深入女性的心靈,而 與近代女性精神醫學結盟(在當代則以女性憂鬱症為前矛)。連近代解剖學的發展,女 性身體也佔有特別的位置,它代表了「科學揭開自然(女性)身體祕密」這樣的近代科 學之原始動機6。至於二十世紀以來的更年期研究、二次大戰後的避孕丸研究7、一九六 ○年代以來馬斯特與瓊森的性高潮研究、乃至不孕症的研究,所有這些研究以及相關的 各種醫療與藥品跨國大企業等,莫不以女性身體為首要的目標,而男性泌尿科的迎頭趕 上,一般說是很晚近的事,況且還附帶有女性尿失禁研究的新版圖。 至於台灣,日治早期的皮膚病花柳科、或是帝大時的皮膚泌尿器科,還有他們在台灣民 間的操作,今天我們所知甚少。到了戰後,一九五、六○年代,泌尿科與皮膚科分家, 我們所知的男體與技術,才慢慢多起來。不過,即使在戰後早期,除了一些抗生素、特 效藥之外,泌尿科技術之於男人性身體的,恐怕仍然以心理、家庭夫婦相處、逢場作戲 之智慧等這些心理技術為多,這與後來金賽、馬斯特與瓊森、精神分析等相關性論述於 一九六、七○年代進入台灣的時刻,彼此配合的並不錯。其實,從筆者人文社會的角度 看來,這是個蠻有趣的時代,比起金屬物質性的儀器與理化技術,心理技術之於男人性 身體,彈性與流動的空間要大很多。但是,就如本書第六章所言,近二十年來,西方泌 尿醫學在技術、「生物醫療化」的速度上,步伐很大,最近引人注意的威而剛藥物的發 展,只是泌尿科技術系列中較新的一支而已。曾幾何時,高度專業的生物醫療技術,也 開始深深鑲嵌進男人的性身體,金屬的晶片與理化的分子,也不斷注射入男人的性器、 性表現、乃至傳統所說的男人性本質之中。 技術與身體的交纏,在近代台灣的形成中發展與演化。加諸於身體的近代技術,不斷進 展,但同時又與身體的脈絡互動。共同演化的結果,卻不是單純的進步,對身體而言, 也不是愉快或解放。更不用提,到了二十世紀末期,台灣婦產科醫學的手術操作,更走 偏鋒,使得台灣剖腹產的比例,名列世界前矛,而剖腹產後自然產VBAC的比例,在醫院 中則是出奇的低。而子宮頸癌,仍然是台灣婦女十大癌症死亡率的前一、二名。近來對 人類乳突病毒HPV的理解,使得過去懷疑男人的性活動是致癌重要原因的可能性,也越 來越高。反之,威而剛強調男人「單一性器官」的技術意識,在台灣民間卻引起搶購的 大風潮,從解禁前的水貨與走私,到後來各種模仿威而剛藍色小丸子的藥物氾濫市場來 看,被傳統父權所纏繞的男人性身體,似乎很快地就將被新生物醫療科技所取代與鑲嵌 ,中間好像也沒有引起甚麼大的反抗。從近代的歷史來看,這真是個令人遺憾的「近代 技術與身體」的交纏引繞史。拉圖(Bruno Latour)過去強調近代世界中,技術與人、 非人三者的交纏引繞史,雖然描述得很好,但畢竟是太過描述性了點。反之傅科過去對 規訓、對性部署歷史的警告,在今天技術與身體的交纏史中,仍然歷久而彌新?從本章 前面討論的醫療的近代台灣、性別化的近代台灣,到目前提及的亞細亞的孤兒。從清末 、日治、到戰後初年,吳濁流經歷了三個時代,從台灣、日本、到上海南京的中國,他 也經歷了三種社會,但是台灣的未來命運,仍然如迷霧般的令人難以捉摸。在日本帝國 勢力範圍的這個「亞細亞」時空裡,當年吳濁流心中浮起的是一種孤兒意識。不過,在 無花果自傳裡,他反身自省,以無花果「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開花」的謙卑心懷自勉, 同時對台灣的未來,也作了點烏托邦的祝福:! 比方掉了東西,誰都不會檢去;不關窗戶而眠,小偷也不會進來;吃了生魚片也不 會有霍亂、傷寒之虞;在停車場沒有警察維持秩序,大家也很規矩地上下車;沒有 人會弄髒公共廁所;作任何事都不會受人監視;走甚麼地方都不會受警察責備... 同樣的,本書也經歷了三個時代、兩三種社會,而近代台灣所建構起來的「新身體」, 在西方或日本帝國勢力範圍的「亞細亞」時空裡,也仍然如迷霧般的令人感到不暢快、 遺憾、與受束縛。這本書的主題,是在當年亞細亞時空裡的近代新身體。在還沒有觸及 「他是否是個孤兒」這種認同政治的熱門議題之前,在一個更根本的層次上,我們討論 與分析近代台灣人的新身體──討論這個新身體的物質性、它知識與權力的關係、還有 它性與性別的歷史意義。雖然是個小說家,談認同政治的迷惘,吳濁流想像的烏托邦裡 ,仍然處處涉及身體、衛生、與監控的問題意識。至於筆者自己,雖然從後啟蒙觀點娓 娓走來,想向傅科、女性主義認真學習,但是撫今思昔,前後估量,仍覺得需要追隨前 輩,稱自己這本書的書名為「亞細亞的新身體」。除了紀錄與分析新身體的不快與遺憾 之外,它部分的意義,還在於學習吳濁流,對台灣的未來,做出點虔誠的新祝福。 在這篇緒論的前頭,我說過,一百多年前,當近代醫學及其一切相關體制登陸台灣時, 台灣各族群的人民、婦女、與在地士人,沒有多少與之協商的機會,因為那是帝國勢力 下的傳道醫學,或根本就是殖民醫學。在沒有真正的協商下,缺席、不參與「醫療的近 代台灣」的各種過程,或默默地只靠傳統民間的草藥知識來應對8,雖然要付出代價, 有時也是個反抗的手段吧。戰後開始的墮胎潮,也許是一種避開國家父權的祕密協商、 單獨私下的協商,婦女仍然要付出代價,但比傳統的缺席與不參與,似乎總是個進展。 到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當近代醫學要重新進行詮釋與書寫它的醫學進步史時,台灣已 然解嚴。台灣當代的婦女、性別研究、女性主義者、基進知識分子、STS行動者等等, 這次卻不能缺席、逃逸、或只是單獨私下協商。就如第七章我提到的機器動物人, Haraway 所說的Cyborg(cybernetic organism),跨越、流動在技術、醫學、身體、 性別之間的近代複合有機體,我們需要進行多元的挑戰,進行跨越公、私領域的大協商 ,並持續近代、前近代、還有近代之後三者間的對話。我們真的需要突破;台灣婦女, 還有旁邊新近也被纏繞的台灣男人,真需要從一片片近代醫療所纏繞的技術之繭中,破 繭而出?如果我們幸運,曾經纏繞身體的技術之繭,在未來可以化為機器動物人自由飛 翔的技術羽翼。 大為,2004, Feb., 8於風冷陰濕的新竹十八尖山 1 參考Duara(2003), Hobsbawm(1990)。 2 在本書中,筆者將儘量少用「近代性」(modernity)這樣的翻譯,畢竟其與中 文相差較遠,而儘量用「近代」、甚至摩登、毛斷等「形容詞」來取代 "modernity" 這樣的抽象名詞。一些關於「近代性」的理論性反思,筆者都儘 量轉移到「近代」這個形容詞的理論反思上面去。後面當筆者用「現代」一詞 時,則專指當代(例如一九九○年代以後的台灣),至於「近代之後」一詞, 則要指涉台灣作為近代社會「之後」(在時間上的後面、在意義上的新轉變) 的新發展,而希望迴避一般討論「後現代」的過度複雜性。 3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科技與社會研究),請參考筆者主持的 「台灣STS虛擬社群」網站:http://sts.nthu.edu.tw/ 4 這個簡單的概念 "gendered",在本書中會常出現。性別化的近代 "gendered modernity"、性別化的教育、性別化的醫療、性別化的近代台灣 "gendered modern Taiwan" 等詞,它們都指性別差異、男女分別,在台灣的近代化過程 裡,有顯著的在知識、權力、身分、機會、教育上的不平等、不對等的結構與 歷史軌跡。在本書的第二章三、四節,筆者有更仔細的討論。 5 一八九八年,台灣總督府醫學校首任校長山口秀高在開校式的席上演講說:「 若把日本看做是三十歲的青年,則台灣尚是十四、五歲的小伙子而已。」這個 說法,也許是頗為慷慨而有領導智慧的,見山口秀高(1898, 1966中譯),頁 五十四。 6 請參考Jordanova(1989)。 7 二十世紀以來的更年期研究,請參考Judy Houck(2002)。戰後避孕丸的新研 究,則請參考Marks (2001)。因為男性精路系統的複雜度,導致男性避孕丸 研究的低度開發,是醫學界很容易想到的角度。至於大家耳熟能詳的RU486, 也是個明顯的例子。 8 筆者這裡所說的缺席與不參與,是指沒有參與到「醫療的近代台灣」(medical modernity)這個大事業裡面去,或與之進行甚麼有意義的協商。這並沒有否認 清末以來台灣婦女的民間主體性。雖然幅度我們還不清楚,但是她們多多少少 對自己的身體、以及生育管理方面,有一些民間知識與信仰,傳統產婆也擁有 一些相關的知識,多少會在女性圈子中流動。雖然這些民間知識與草藥問題不 少,但在長期的使用下,多少總會有些用處。進一步的討論,請見本書的第三 章產婆的故事、還有第八章後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68.241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156.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