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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若英:姑姑命好 2011年03月27日 那天北京風很大,拍戲搭的帳篷都快被吹倒了。我脫下穿了一天的威牙衣(吊鋼絲的裝備), 倒在躺椅,正跟自己全身的酸痛較勁中,工作人員把手機給我,說是電話亮了好多次,不知有 什麼急事?我說「再急的事也沒有拍戲急吧!」接過手機,顯示我姐姐無數次的「未接來電 」,短訊三個字「急,回電!」這三個字能令人全身發麻。而電話那一頭姐姐哽咽的說,「姑 姑走了」。 這要如何反應?十天前我在台北見她時,她還坐在沙發上跟我討論下午茶蛋糕有多好吃,然 後興高采烈的準備去參加小學同學會。姑姑回到美國後,給我電郵,介紹新時裝設計師的網 站,並計劃過兩個月,要與姑丈再去郵輪旅行……。一切歷歷在目,怎麼她就走了呢?難道走 的是姑姑的另一個分身嗎?姑姑一直喜歡看我寫那些已故老家人的故事。但我從沒想過,我 這麼快就必須開始回憶她。 姑姑常說,我爸爸把他當女兒,而不是當妹妹,對他的疼愛甚過對我跟姐姐。爸爸沒有帶我 去吃過一次冰淇淋,卻曾帶姑姑到圓山飯店冰淇淋「吃到飽」,回家時嘴唇都凍紫了,被祖 母叨念一頓。家中規矩很多,使得這家裡的孩子容易人在福中不知福,老想「闖出去」,以 為外面是自由天地。姑姑首當其衝,大學時就立下志願,定要到美利堅深造。畢了業,她與 姑丈結婚,也毅然決定留在異國生活。不知是不是小時嚮往「籬笆外的生活」使然? 姑姑非常能幹。我去美國上大學時,住過她家一段時間,對她超人般的體力嘆為觀止。因為 希望子女有好的生活環境,她選擇住郊區,而自己每天上班,必須開一個多小時的車進 downtown。在車上也不閒著,一邊開車一邊化妝、擦指甲油、電話聯絡公事、安排兒女行 程。下班回家,操辦完家務,繼續追連續劇、和朋友聚會……她總能把日程安排的很緊湊而 完美。在她的生活裡,什麼事都有,就是沒有「停下來」這件事。 當我們感覺一切安排很妥當,按表操課就應該萬無一失的時候,老天總會給我們新的課題。 加州的陽光總給人無限美好之感。在這樣一個周末下午,姑姑一如既往衝衝衝,決定抽空去 剪個頭髮,讓再來的一周有個清爽的感覺,就在她躺下來沖洗頭髮時,眼前一黑,她中風了。 我們得知這個消息時,她已渡過危險期。姑姑不想讓自己的母親在台灣擔心,故意拖延通知 家人她的病況。在姑丈全心的照料下,加上姑姑不服輸的性格,一年後,除了行動仍有不便, 言語表情都已經正常。去美國看她,她輕輕鬆鬆的跟我炫耀「現在停車可省事了,可以停殘 障車位,也不用工作,政府養我,不需要做家務,老公包辦……。老天真疼我,讓我五體不勤 。等我好全了,一定會想念這種悠閒日子的」。 就在我們快相信全然痊愈是可能的時候,我收到她的一封信。 「我得了乳癌,第三期,已經在 8月 12號切除,下個星期開始做化療。人生的重大疾病,短 短的時間,我經歷了兩項。朋友說我該去買樂透。幸運的是,每次生病,我親愛的家人都陪 伴左右,這是不幸中的幸福。你美國的演唱會我很想去看,但還是要視當時治療的情況。請 你們都好好的善待自己的身體。 姑姑」 信是如此淡然而實事求是,但背後又藏了多少的淚水與苦痛。疾病確實考驗親情的牽絆,也 測試我們對命運的耐受力。 去美國表演,我特意提早兩天,住到姑姑家。我看見她時,她帶著毛帽和微笑迎接我,聲音依 然清亮的要我吃這吃那的。之後陪我坐在院子裡,閒話家常,彷彿絕症已是過眼雲煙。她把 帽子取下整理時,問我「下次回台灣看婆婆,可不能給她看見我這時髦的髮型,你有地方可 以介紹我去買假髮嗎?」我只能楞楞的直點頭,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兩天,我看見姑丈一早去院子摘新鮮蔬果,打精力湯,陪著做復健,陪著說笑話。姑姑有時 不順心,撒嬌似的隨口一句「你怎麼不去死?」姑丈總回說「因為有你,我絕對不能死,因為 要照顧你!」姑丈也會開玩笑的說「你是天上不小心落入人間享福,而我是從地獄上來還債 的」,兩人總是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鬥嘴,姑姑就得意的笑著,像初戀的少女。 我的演出在戶外,風很大。姑姑全副武裝來了,毛帽、大衣、手套、圍巾、口罩,層層包裹 著她羸弱的身軀。老公孩子、加上十來個好朋友陪著她,頂著風看著演唱會。我站在台上, 看著她,想起小時候,她總要我在她朋友面前表演唱歌。她說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真站在台 上。而我也從沒想過,她是如此坐在台下。 時間飛越如梭嗎?對順遂的人也許是的。 一年半過去,冷不防又傳來乳癌復發的消息。姑姑又來了一封信。 「 Amy(我的表妹,姑姑的女兒)懷孕了。天哪!多麼好的一個生日禮物……雖然化療還未結 束,但我實在想念家人,希望很快可以回去看看婆婆,還有你們……。 姑姑」 今年二月,姑姑終於回到台灣,我當時需出差一段時間,只能在去機場前,帶著餅乾去看了她 一眼。我急她倒不急,要我到美國再一起逛街。婆婆一旁反反覆覆說著姑姑小時的事。走 時,姑姑對我說,「別太忙碌,注意自己身體,如果有對象,帶來美國給我看看。」我承諾「 一定!」 兩個禮拜後,噩耗傳來。攝影棚裡在準備一場發生在太空艙的浪漫戲。我打電話給美國的 表妹,想說點安慰的話。姑丈拿過了話筒,沒待我發言,卻說了句「對不起,我沒有把你們劉 家的人照顧好——」。我再也忍不住,讓淚水肆意沖刷著臉上的濃妝。我哭的不只是姑姑, 更多是心疼在世的人的自責與承擔。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補了妝回到現場,等待打光時,我望向被藍布包裹的太空艙窗外,到了電 影完成時,那應該是浩瀚無盡的星海。浩瀚無盡的星海可以包容一切,也能消滅一切。隔著 道具玻璃,我可以看見姑姑的微笑,彷彿對我說著這一生她重複無數次的話,「我的命真好, 有個不怕我煩的老公,兒女都貼心,沒什麼錢,但永遠夠用。唉,我的命真好!」是的,也許老 天疼惜她的樂觀,不想她繼續為病所苦,所以帶她走了。我不停的告訴自己,姑姑的命,真好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137.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