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olare (maybe not)
看板RENE
標題[聽說] <<我的不完美>>內文轉載1
時間Fri May 20 18:43:31 2011
<<我的不完美>>內文轉載1 --轉貼博客來
張叔
「張叔病了」,婆婆在電話的那頭說著。
不知道為什麼,我聽了竟覺得「應該沒事」。為什麼?是因為多年來張叔不管什麼病痛,
都能很快好起來?是我心裡的張叔從不生大病?又或者,我打從心裡不允許他生病,不能
接受他也會離開……
過去幾年來,身邊的老家人一個個都離開了我,我該有些心裡準備的,但……但他是「張
叔」啊!他是老家人裡頭最年輕的,也是家人中唯一一個、我認識的時候還是一頭濃密黑
髮的。我印象中,他會出狀況的只有牙齒,掉了好些顆也不補,就這麼齜牙咧嘴的笑,像
是點綴性的帶點風霜痕跡。
張叔十四歲跟我們家結下不解之緣,那是我出生前二十年。聽祖母說,他小時候家境非常
困難,非常瘦,皮膚黝黑黝黑的,常常到我祖父在南京的辦公室門口溜達。蕭副官見他相
貌端正,想收留他,就讓他來當小小傳令兵!就這樣,小屁孩一個,被理了寸頭,握著比
他還要高的槍桿在我祖父家門口站崗,一排整齊潔白的大牙吃吃露著,笑著。可以想像當
時的他,對這一身行頭和歸宿充滿了期待。每天每天精神抖擻的……。祖父撤退到台灣,
他也就順理成章的跟著來了台灣,從此以我家為他家。
從大陸到台灣的男丁裡,他是當時唯一還沒娶親的。但一切都遵循著「老芋仔」的套路走
,他在台灣娶了個本省媳婦。由於祖父不再涉足軍政,不需維持排場,家裡不用那麼多人
手,祖父鼓勵還年輕的張叔應趁此機會多讀書,不能一輩子都只是一個傳令兵。張叔從此
奮發學習,靠著自己努力考上公路局,當了一個公務員。這期間,他生了兩個兒子,兩個
女兒,一家人非常和諧的生活著。他的家人並不常出現,就是在年節時,張叔會帶著大大
小小一起來拜年。記得小時候看見他兒子時我還會害羞,因為他兒子跟張叔長得很像,瘦
瘦高高,相貌堂堂。
雖當了公路局的公務員,張叔每天還到我們家。有時是早上上班之前來看看,下班有空也
會來幫忙,大約他覺得自己有兩個家。到他從公路局退休下來,他在我家的服務又從兼職
恢復成全職。這時張叔已經六十多歲了,平頭已經泛白。
總騎著一台漆成螢光黃腳踏車的他,說這樣比較安全。也是,常常天沒亮就出門,怕大車
看不到他。當我自己有了收入,買了一台單車送他,第二天就發現那車全身已被漆成螢光
黃。我簡直崩潰,問他「我還為了買那個顏色挑選了半天……你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全身穿
個螢光黃算了?」
年輕如我不懂珍惜生命,不能體會時間流逝的急迫感,直到親人不再理所當然地圍繞身邊
。有一回祖父參加完朋友的追悼會回來,心情不好,我覺得莫名其妙,張叔跟我解釋「你
祖父坐在下面,應該會想,坐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很快也會輪到自己……」祖父晚年的
神志不太清醒,祖母的年紀也不小,扶不動祖父,我們請了菲傭照顧。當時擔心的是,張
叔跟菲傭、菲傭跟祖父,一個口齒不清的湖南話,一個菲律賓英文,一個南京話,要怎麼
溝通?但三人發明了只有他們聽得懂的共通語言。祖父的最後兩年,菲傭也敗下陣來,祖
父的吃喝拉撒就全靠張叔一個人。有一回過中秋,祖父坐在輪椅上,大夥吃飯,喝點家鄉
的甜酒助興,張叔說,祖父也說要一點,我自以為懂事的把白水倒進酒杯,心想祖父反正
也分不出是酒是水,張叔立刻說「你公公肯定會知道!」我不信。祖父才一沾口,立刻說
「張育才,你騙我……這是水……」。看來張叔比我了解祖父,或者說,他比任何人都了
解祖父。
他對祖父雖必恭必敬,也有跟祖父鬧彆扭的時候。祖父是老軍人,說話嗓門特別大,說氣
話就更大了。有回兩人為了什麼起了一點爭執,我祖父氣著說「張育才,你明天不要來我
家了!」第二天,都到七點了,張叔果然聽從將軍的指示沒有出現。祖父嘴裡不說,但是
一直在房裡走來走去,最後終於罵罵咧咧的「簡直反了,報紙到現在還沒有來!」祖母偷
偷打電話到張叔家,張叔的太太接的,她當笑話說「老張啊,一早就穿好衣服坐在客廳,
但就是不出門,不安的起起坐坐的,剛剛終於坐不住,出門啦!」說時遲那時快,大門有
聲響,接下來就是一雙手捧進了當天的報紙。我跟祖母偷著樂,就是張叔跟祖父倆跟沒事
人一樣。
祖父臨終時,張叔堅持親手為他擦拭身體,像是在跟自己的大半人生告別。這樣的兩個人
——老將軍跟傳令兵,沒有血緣、沒有債務、沒有合約,憑的就是相互的感念。祖父應該
是個講情份的人,以致他帶來台灣的部下始終不離不棄。祖父有付出,也獲得更大的福報
,可見階級矛盾並不能適用所有情況,尤其是軍人。
每年上山幫祖父掃墓,必須帶上張叔,只有張叔找得到那條崎嶇的路。上山時,他除了鮮
花,香,紙錢,還帶上一個自製半圓形的鐵網,說這樣燒起來又透風,灰絮也不會飛得到
處都是,然後自顧自的開始跟祖父報告:「英英來嘍,她來看你嘍,太太都好,你放心啊
……」。儀式結束,他不忘幫安息在我祖父身邊的幾位朋友掃掃地,弄弄花什麼的。彷彿
受了他的體貼啟發,我會開玩笑說,你要請這些鄰居多擔待,祖父的脾氣不太好。
祖父離開之後,老家人只剩下張叔,他依舊堅持每天來家中招呼祖母。長年在外地的我打
電話回家,只要是張叔接的,他總不斷重複著「家裡都好,家裡都好,你放心……你放心
……」。的確,我也總因為他這樣說著,更加放心在外遊蕩。我知道,劉家大到存款,小
到洗手台的螺絲釘,張叔叔都會一肩挑起,任何時候我回家時,他會一如以往的迎接我。
那幾天台北雨下個不停,整個城市浸的發霉。正在路上這麼想著,祖母來電話說,「張叔
病了」。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張叔也會真病。他不是最年輕的、髮絲烏黑的那個嗎?他不
是每天游泳、健步如飛嗎?他不是一路背著蕭副官回大陸探親,還一路背他回來的嗎?他
不可以生病,他生病了我們怎麼辦,祖母怎麼辦?這就是自私的我當時問的問題。
但是,他確實病了,祖母說。他太太也說,他不愛吃東西了。當時正趕著唱片宣傳通告的
我,想去看他,祖母跟他的家人都勸阻,「張叔不放心你去,樹林很遠,下一趟,下一趟
吧……」,要不就說怕我找不到路。就這樣,我失去再見他一面的機會。這是我的莫大損
失,不是張叔的。
我終於去了他家。的確有點遠,不好找,但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他每天每天出門來我家須
走的路。也沒聽他提過遠,就這樣一趟一趟的,一趟一趟的幾十年來如一日……那條巷子
,確實很窄,他確實需要螢光黃來保護他。我爬上了四樓,迎接我的依舊是那最燦爛的微
笑,只是那微笑已被凝結在黑白相框裡。他家的氣味跟我家一模一樣,因為兩個家都是他
打理的,都是他的家。我跟姐姐向他磕頭,姐姐念著「謝謝張叔您這一輩子為我劉家做的
,你終於可以放假了……你安心吧!」說好不哭的我,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啪啪啪的掉
著眼淚。我除了難過,還有說不出的生氣……
跟他太太兒子聊天,我抬起眼來,玻璃櫃裡有一張有點眼熟的相片,我走近一看,是張他
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剪報,上面是多年前我去高雄慰勞海軍時,跟官兵合影的照片。他將它
框了起來,放在顯眼處。小英英長大了去勞軍,想必對他有非凡的意義。這又讓我想起,
我好像從來沒跟張叔好好合過影,永遠都是我們忙著要照相,把相機往他身上一丟,自顧
自的站定了姿勢。而張叔,永遠都藏在鏡頭的後面,維繫著我的家,照顧我們一家人。他
十四歲到我家,此後陪了我們六十多年。
他的太太這麼說著:「他這一生永遠把劉家放在第一位,再來才是自己的家人。每年的年
夜飯,他都是招呼好劉家,才願意踏上歸家的路……」。張太太說時語氣淡定,不含悔怨
,像是她充分理解並欣賞先生的先人後己。看來張太太也是張叔的福份。
離開張家時,我在樓梯間見到了我送的那輛腳踏車,螢光黃已成了墨黃。顏色再也沒能保
護好我的張叔。
今年清明,我又想上山去看我祖父,拿起電話,才驚覺張叔已經不在了,有誰能再引領我
走上那條慎終追遠的路?他是六個老家人中,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的離去,對我而言是一
整個世代的結束——一個只問付出不求回報的年代,一個把忠誠視作基本教養的年代。他
們對祖父,就如同祖父對民族和國家。祖父,連同老家人,前後陸續離開了我。從此我益
形孤單,生活中少了活生生的典範,我只希望,他們的氣節永遠伴隨著我,留存在我的血
液中。我只希望,祖父,張叔,易,蕭副官……,他們鮮明、巨大的形象,會在我無助的
時候,在我抬頭處出現。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1.94.5
→ tolare:轉貼給大家參考,網站紀錄,如有不妥,我再刪除~~:) 05/20 18:46
→ tolare:看到最後一句聯想到 "想你的時候 抬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05/20 1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