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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章之說,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 無往而不著此樂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 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長生殿》之重圓,其最著之一 例也。《西廂記》之以驚夢終也,未成之作也,此書若成,吾烏知其不為《續西廂》 之淺陋也?有《水滸傳》矣,曷為而又有《盪寇志》?有《桃花扇》矣,曷為而又 有《南桃花扇》?有《紅樓夢》矣,彼《紅樓復夢》《補紅樓夢》《續紅樓夢》者 曷為而作也?又曷為而有反對《紅樓夢》之《兒女英雄傳》?故吾國之文學中,其 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而《桃花扇》之解脫,非真 解脫也。滄桑之變,目擊之而身歷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張道士之一言,且以歷數千 裡冒不測之險投縲紲(注1)之中所索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 三尺童子,其誰信之哉?故《蝒嵼陛n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 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為 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的也,宇 宙的也,文學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于吾國人之精神,而其犛值亦即存乎 此。彼《南桃花扇》《紅樓復夢》等,正代表吾國人樂天之精神者也。   《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其大宗旨如上章所述, 讀者既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計外,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欲相關系者,無不與 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璦紋、李綺等,若藐姑射神人,(繁體瓊字去掉王旁) 乎不可及矣,夫此數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欲,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既不及寫其生活 之欲,則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 力也。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У必令其終, 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劇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趙姨、鳳姊之 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紈之受封,彼于《紅樓夢》十四曲中 固已明說之曰: [晚韶華] 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 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 也須要陰騭積兒孫。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 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詩歌的正義,而既有世界人生以上,無非永遠的正義之所統轄也,故 曰《紅摟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 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于盲目的運命者。 第三種之悲劇,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 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 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于前二者遠甚。何 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種之悲劇,吾 人對蛇蠍之人物與盲目之命運,未嘗不悚然戰(□栗)然,以其罕見之故,猶幸吾生 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種,則見此非常之勢力足以破壞人生之 福祉者,無時而不可墜于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 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若《紅樓夢》,則正第 三種之悲劇也。茲就寶玉、黛玉之事言之,賈母愛寶釵之婉囗而懲黛玉之孤僻,又 信金玉之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病。王夫人固親于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 而虞其不便于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 風壓東風”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于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 于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于最愛之之祖母,則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 哉!由此種種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離,又豈有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 行于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由此觀之, 《紅樓夢》者,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   由此之故,此書中壯美之部分較多于優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質殆絕焉。作者 于開卷即申明之曰: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書, 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 作者不過欲寫出自己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 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醜一般。(此又上節所言之一証。) 茲舉其最壯美者之一例,即寶玉與黛玉最後之相見一節曰: 那黛玉聽著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 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 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只腳卻像踏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 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腳下癒加 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 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裡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 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裡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盪盪的, 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裡東轉西轉……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 又回去?是要往那裡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 去。”……紫鵑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 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見寶玉在那裡坐著,也 不起來讓坐,只瞧著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瞧著寶玉笑。兩個 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不推讓,只管對著臉呆笑起來。忽然聽著黛王說 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 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 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 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 回去的時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 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第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 經驗之也。   《紅樓夢》之為悲劇也如此。昔雅裡大德勒于《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 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 人之精神于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上之目的也。叔本華置詩歌于美術之頂點, 又置悲劇于詩歌之頂點,而于悲劇之中又特重第三種,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 脫之不可已。故故美學上最終之目的,與倫理學上最終之目的合。由是《紅樓夢》 之美學上之價值,亦與其倫理學上之價值相聯絡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32.236.74.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