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還是有好東西的！」
我笑著，從垃圾堆裡爬出來，抓著一本布滿黴菌的樂譜揮舞著，
囂張地好像那是我的大學文憑．
他只是持續盯著我看，從鼻孔散出灰煙，然後隨意地把煙蒂甩出窗外．
我想炒熱氣氛，畢竟我們已經承受這種壓力很久了，
「所以，那孩子還是在哭嗎？」
他凝視著窗外，不回應．
橘紅的光線映在他剛硬的臉龐上，反多了一份沉重．
我忍住了從剛剛就想去看看那孩子的衝動，畢竟他始終擋在門口，
不讓我離開．
作這個決定，是三十分鐘前的事──我們有了共識以後，沉默許久才把剩下的酒飲盡；
然後，相覷地狂笑了好久．
畢竟，我曾經是個人人稱羨的模範學生，我也在大學時代輝煌過:
演辯社、吉他社、系學會幹部、第一次交男朋友……
這些都像是被塵封在箱子裡，跟我身後的棄置物一樣拋的好遠．
我過去的生活，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當我回顧，再也認不出那是我的人生．
我相信俊凱也是的．三個月前，他還是個不抽煙、不喝酒的人．
現在，他樣樣都來，整天面容憔悴，沉默寡言──這種形象，過去最令我陌生；
如今他卻是我最親密的人．
我看著他，思緒開始飄逸．當我回過神來，順手把樂譜打開，
翻到“阿布拉罕宮的回憶”，就著譜彈起吉他來．
海波聲，遠方的雷聲，與我的吉他協奏，房間裡反多了一縷寧靜．
我知道在我死前，只剩俊凱可以當我最後的聽眾了．
但是他還在為剛才的決定感到鬱悶．當你一時精神亢奮，興奮感過了之後，
面對眼前的現實，你仍感覺不到失落感.
你只是變的更安靜．
我正試著專注在吉他指板上，俊凱起身把手伸進腰帶，調整了一下，然後輕輕推開房門，
「決定好了，對吧？」他轉過頭，要得到我的確認．
我繼續對自己展示輪指的技巧，低著頭不發一語．他走了出去，關上門．
清脆地閉合起來，我笑了，開懷，自然地笑著．
現在這樣一個人在房間裡，自由而放鬆的笑，又有多少人嚐過這滋味呢？
接著，「嗄」一聲，我從門縫聽到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扭開，然後聽見那孩子的哭聲
，他在求饒．接著，有東西滾到地上的聲音，木板地隨之嘎呀地響．
我不自覺地放下吉他，對著門凝視，專注地聽．
幾秒後，傳來兩聲槍響，伴隨著窗外雷雨驟下的雨聲，天空轉灰了．
然後，那孩子倒臥的房門關了起來，俊凱的腳步聲重重地踏往這裡．「咚，咚」，
每一下腳步都讓木板發出噪音，和著窗外的雨點落在鐵皮的聲音，給我清新的感覺．
半年多了，我們竟然活到現在．
我不清楚，那場災難是怎麼發生的．
我只記得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到使人沒時間難過，一滴眼淚我也沒掉過．
從我親眼目睹家人一個個倒下開始，我的所有關於生人的記憶，
都像是一齣齣平淡的戲劇，而我只是個置身局外的觀眾．當謝幕時，我和俊凱都沒離場．
我不了解，我和他的苟活，是帶有什麼命運成分嗎？
半年前，我不認識他，我還在男友的懷抱裡；接著，所有我愛過的人都走了．
這個世界好安靜，我不想要與那個同樣幸運存活的孩子分享．
我和俊凱始終是純潔的，自由的；廣大的天地就只給我們一起享用．
他漫步走到門口，一種興奮之情擁上我心頭．
夏日傍晚，是最美好的時光．
我想，等下要跟他下樓，去海邊盡情地游泳，
也許上岸後再開幾罐啤酒．
然後，沒有然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05.12.8
※ 編輯: fourhorsemen 來自: 59.105.12.8 (06/17 1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