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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上雨點的影子投在書櫃的玻璃上,光影蕩漾,室內卻是悄無聲息的。 我呆愣著,看玻璃上一點點朦朧的黑影緩緩滑下。牆角几上的檯燈,澄黃的燈光映得半室恬靜。我想起兒時,在水族館的海底隧道,看著那些龐然大物般的海中生物在弧形的玻璃罩外悠然游水。在水底下看牠們的滋味,我當時哪裡能夠形容。只覺得心裡欣羨極了。 在隧道裡,是聽不見水中的聲音的。水藍和灰影交疊,佔去了整個世界。平日在地上喧鬧的人群,到了水下卻像小小布偶,在廣長的通道裡來來往往。我好喜歡那種氣氛,因為藍色有安定人心的能力。 「碰、碰、碰」急促的敲門聲。我猛然回頭,看到弟弟的臉孔出現在窗邊。透過玻璃,他的臉歪曲恐怖。 我趕快走去應門。門一轉開,外面的雨聲便粗暴地踏入門廊,淅瀝瀝。 弟弟一把傘也沒撐,渾身濕地靠來,一手抵著門框,另一隻叼著煙的手顫抖不止。 「怎麼不進來?」我拿起鞋櫃旁的毛巾,要替他擦頭。 他使勁甩開毛巾,極不耐煩,「哎呀!」,又抓抓蓬亂的頭髮,一行行雨水自蒼白的前額淌下。 我望望遠處,心裡一陣緊揪。我先生的車子沒有跟著弟弟回來。 雨聲更顯擾人心神了。 「他等下過來。」小弟吸了一大口煙,泛白的嘴唇躁動不安。 「站在外面冷,怎麼不進來?來,西裝都溼了──」 「又要幹了!」他忽然大聲吼起。 我們四目相交,像一對糾結的面具相望。一邊刻著慍怒,一邊則是驚懾。 一陣狂風咻咻捲過街口,四鄰的燈光都害怕地縮了起來。街上沒有半點人聲,沒有他的腳步聲,沒有我平常天天聽到的車聲。只有雨點毫不在意地打在受驚的心底。 「你姐夫他又要處罰人了?」 他點點頭:「這次,給警察看到了。」 「怎麼會這樣?你們有幾個人去?不是單純參加個喜宴嗎?」 「之前看我們不順眼那些條子,有幾個也去了。喜宴才到一半……三弟忍不住火……」 「你弟弟?」我驚訝地問,彷彿三弟不是我的家人似的。 他的聲音發抖起來:「他想要把警察趕走,就吵起來了……」 「這下糟糕了,有沒有打給李隊長?先快跟他報備一聲──」 「他打了警察了!」他的聲音嘶啞,無助地大喊。 「有沒有聽到?他打警察!」 一片沉默。二弟手上的煙裊裊升起,若無其事似地在空中恣意飄散。 過了不知多久,我冷了的嘴唇才又動起:「那……你妹夫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不待他回答,我的男人就出現在街角。 路燈下,他不高的身影撐著把大黑傘,雨衣的下襬在風中鼓動著。他的腳邊,躺著個黑色的大塑膠袋。袋子破了一個大口,一隻手露在外面。在燈光下,那隻手蒼白的五指似乎想抓住什麼。 我先生的表情漠然,一抹黑影罩去了半邊臉孔,他像石像般,冷眼望著對街的我們。風聲雨聲依舊肆虐,但地上裹在袋子裡的三弟的低聲呼救,還是隱約可聞。 家門外的十字路口,漸漸走來四五個西裝畢挺的男人。他們都是我熟悉的人,平常總是監控著我與先生的生活,確保我們的安全,也確保這個社區的任何事情都不走漏出去。 我知道他們是要來替先生處理後續的事的。其中一個壯碩,滿臉鬍渣的走到路燈下,就定位後,十指交扣在腹前。他有時假日還會來我們家裡,替我們夫妻做早餐,炒蛋、三明治。現在,他則是等著把地上躺著的三弟送進後車廂。平常相當令人愉快的下屬,現在卻使我憎恨的心狂亂不已。 其他的四個人,則在遠一點的地方等待,偶爾朝附近的住家望去,注意有沒有人在偷看不該看的。 二弟丟掉煙蒂,轉過頭向他們看去。也許是因為我的表情令他難以免對,他寧願目睹接下來的行刑。 我呆望著,心跳幾乎停了。一個與我共枕的人,此刻熟練地掏出手槍,直直地對著腳邊,那垃圾袋裡連臉都看不到的,我的親生弟弟。 我好想大叫,好想抓住二弟瘋癲地撕扯起來。我想把可恨的風,可恨的雨通通捏在手心。我想閉上雙眼── 「啊呃──」我的三弟的手使勁地抬了一下,在空中無力地舞著。他的姊夫踩住了他的喉嚨。 雙眼已噙滿了眼淚。我跪倒在地上。 一聲細微的槍響,塑膠袋噴濺出紅霧,一瞬地就消逝在雨中了。 我的先生啊,你為什麼不看我ㄧ眼?就在你扣下板機時,你便決意讓今晚的我孤枕,因為你不回頭地就從街角消失了。一旁圍成一圈的人員,像食腐動物般,很快向三弟的屍體聚集。二弟也整整衣領,叼著另一隻煙,朝他們走去了。 淚水即便決堤,浸滿這個幽深的社區,淹沒我的周身,也道不盡此刻的悲愴。 我仰著頭,讓雨落在臉頰。帶走我吧,帶走我吧。我對天上的黑幕說。 兒時的那個海底隧道,水藍的光影自在地在我眼框裡悠游。美夢般的水下世界,涼沁心脾。在那裡,聽不見玻璃外的聲響。 -- Fly on Little Wing http://www.wretch.cc/blog/aspgoo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38.222